这个11月⁠,我一直在阅读刚刚出版的塞尔日⁠·⁠达内的《⁠锻炼锻炼有好处⁠,先生⁠》[L’ Exercice a été profitable, Monsieur]中译本⁠。虽然翻译一如预期地令人失望⁠,但达内在这本私人笔记中的写作方式⁠,以及整本书自如的构造⁠,让我感觉异常受到启发⁠,也是接下来这几篇笔记的灵感来源⁠。

“⁠很抱歉我的教育水平没能让你足够满意⁠”

11月18日

一些零碎想法⁠,试图回想起自己在十二年前喜欢一部电影的理由⁠。达内说⁠,我们要重温“⁠开端的情感⁠”⁠,于是有了如下随笔⁠:

可以将这些电影分为两类⁠,前一类(⁠大卫⁠·⁠芬奇的《⁠社交网络⁠》[The Social Network, 2012]⁠)是那种我可以在学校课间⁠,用大音量在教室里播放的电影⁠,后一类(⁠汤姆⁠·⁠霍珀的《⁠悲惨世界⁠》[Les Misérables, 2012]⁠)则恰恰相反⁠,是我永远得藏起来自己看的电影⁠,并非出于其它原因⁠,而只是想要保留些许毫无意义的秘密⁠。

实际的原因是⁠,当年的我很快就不想再看那部《⁠悲惨世界⁠》⁠,而其给我的冲击恐怕只是因为一张脸⁠:安妮⁠·⁠海瑟薇饰演的芳汀在独自唱《⁠我曾有梦⁠》时的大特写⁠。我想⁠,同样的黑色和同样的面孔⁠,能幻化出多少神奇⁠,但那个特写实际上堪称愚蠢⁠,堪称残忍⁠。还有那首不可能的歌⁠,让我不可能再听一遍的歌⁠。但说实话⁠,那的确是一个让我接触到电影的瞬间⁠,一场伟大的表演⁠。坏品味⁠,是的⁠:还有芳汀被剪下长发时的表演(⁠最低度的“⁠写实主义⁠”⁠)⁠,以及她不留情面的退场⁠,带着一种隐约有些色情的悲剧感⁠。但回想起来⁠,这部电影的最糟糕之处⁠,正是随着芳汀的死而到来⁠,它彻底变成了一部苍白的布景电影⁠。尽管如此⁠,那前四十分钟⁠,也许更少的时间⁠,还是在我眼前划下一道痕⁠,是这样的原因让我不得不去爱上所有那些转瞬即逝的人物⁠,那些被假惺惺的好意所拍摄的人物⁠,那些需要你去戳破银幕并延长其生命的人物⁠,但凡电影愿意给予其视角哪怕十秒钟的真实存在(⁠弗莱彻的《⁠狭窄边缘⁠》[The Narrow Margin, 1952] ⁠)⁠。

然而⁠,那部《⁠悲惨世界⁠》是奠定我迷影的电影⁠,它存在过⁠。它形成的不是什么想象⁠、具体的图像或恐惧(⁠见我们对皮克斯动画的文字⁠)⁠,而只是一个确切的日期⁠,就像开学典礼或别的什么的⁠,总是和一些把人吓哭的小事有关⁠,比如第一次走入课堂⁠。但没什么能改变这部电影的糟糕⁠,或许它正是特吕弗所说的“⁠优质电影⁠”传统⁠,或许以此我能够理解⁠,他在写下那篇著名文字时的感觉⁠,他也曾感觉自己被这些电影欺骗⁠。文学改编⁠、严肃的⁠、化妆的⁠、烂俗的——那种特写镜头⁠,和我爱的那种愿意“⁠正面拍摄⁠”的电影没有任何关系⁠,它看似离演员很近⁠,但实际却很远⁠。无论如何⁠,当时的我最大的幻想(⁠很荒唐⁠)⁠,就是想亲自问问安妮⁠·⁠海瑟薇⁠,她在拍那颗镜头时究竟在想什么(⁠关于这点⁠,会在写里维特的电影时再议⁠)⁠。

另一位在电影中快速退场的角色⁠:鲁妮⁠·⁠玛拉⁠,在《⁠社交网络⁠》中饰演艾瑞卡⁠。如果《⁠悲惨世界⁠》是我不敢再看的电影⁠,那么芬奇的电影再看多少遍都不会再起什么波澜⁠,就像我们的世界⁠,数字化的⁠,不断重复的⁠,冷-酷的⁠。《⁠社交网络⁠》当然是一部酷的电影⁠,关于21世纪的电影⁠,也许即今为止仍旧是最精准的关于互联网(⁠以及其邪恶⁠)的电影⁠,这毫无疑问——在当年⁠,芬奇是代表酷的⁠。那些曾经对 tech bros 的崇拜⁠。如今⁠,芬奇的一切都令人厌烦⁠,就像电影中那些看着很酷⁠,但实际上混蛋的角色⁠,他们从未被描写得这么精湛⁠。电影捕捉到了他们灵感诞生的时刻⁠,那些干净的数字镜头拍摄着龌龊的思想——芬奇创造了现代广告⁠、Netflix⁠、RED摄影机⁠、数字时代的无菌高锐度影像⁠,以及当代调色工业⁠。然而⁠,没有互联网就没有我的迷影⁠,走点弯路也有一些好处⁠。

但鲁妮⁠·⁠玛拉却是唯一一个因为退场而酷的角色(⁠《⁠龙纹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the Dragon Tattoo‎, 2011] 也很酷⁠,但太冗长⁠)⁠。她只在电影中演了两场戏⁠,但你希望她能再次出现⁠,尽管当艾瑞卡真的二次出场时⁠,你完全能看到这是一位不想再和这个故事有任何瓜葛的人物⁠。不可能像英国电影化妆海瑟薇一样改变鲁妮⁠·⁠玛拉的形象⁠。《⁠社交网络⁠》的第一场戏是芬奇最出色的五分钟⁠,因为只有在这里有视线之间的交锋⁠。在这之后⁠,电影便完全属于扎克伯格⁠,尽管它熟练地玩着不同时间线的游戏⁠,但观众十分明白⁠,只有他是叙述者⁠,就像那个配着九寸钉音乐(⁠ The Downward Spiral 的愉快版本⁠)喝醉酒发博客的场景(⁠但看看艾森伯格是怎么对着电脑佯装清醒的⁠)⁠。与此同时⁠,所有关于哈佛俱乐部的情节(⁠无非是一些酒后羞辱人的高级会所游戏⁠)就那么从我脑中飘走⁠。曾经我觉得自己痴迷于电影里的语速⁠,或是芬奇引领电影的速度⁠,但一切不过是艾瑞卡退场的预演⁠,而这种“⁠即将退场⁠”给予了她强大的力量⁠。保持对一个画外人物的念想⁠,但和扎克伯格在影片结尾的那种并不相同⁠,后者不过是剧本里的一次点题⁠。

若干年后⁠,鲁妮⁠·⁠玛拉出演了《⁠卡罗尔⁠》[Carol, 2015]⁠。在托德⁠·⁠海因斯的电影里⁠,演员/人物成为了她对自己的情感教育的化身⁠。这堂课尖刻又温柔⁠,从圣诞前夜到新年⁠,那本是休憩的时刻⁠,却成就了最伟大的旅行⁠、出走和逃亡⁠。帕特里西亚⁠·⁠海史密斯⁠。希区柯克的《⁠火车怪客⁠》[Strangers on a Train, 1951]⁠。瑟克⁠。(⁠迈克尔⁠·⁠罗梅尔⁠:如何成为他人的情感漩涡中一位意外的目击者⁠,并永远地被它改变观看与接触事物的方式⁠。关于罗梅尔之后再议⁠。⁠)当然⁠,海因斯从来没有瑟克的强度⁠:瑟克太尖锐⁠,速度太快⁠,反而在表面上更像陈词滥调⁠,因为情节剧是关于过快的速度和必然发生的事件⁠。瑟克和弗里茨⁠·⁠朗⁠,两位胁迫时间向前走的作者⁠,通常靠几次剪辑即可⁠,而人物无助地站在原地⁠。当海因斯追求强度时⁠,倒是令我反感(⁠比如《⁠安然无恙⁠》[Safe, 1995]⁠)⁠,但《⁠卡罗尔⁠》不那么尖锐⁠,不那么“⁠作者⁠”⁠,对青春期影迷更加友好⁠,至少我们看到了这位女孩如何变得焕然一新⁠,令她短暂的爱人在久别重逢后感到吃惊⁠,而鲁妮⁠·⁠玛拉的表演总是很低调⁠,让你以为她自己对此浑然不知⁠。遗憾的是⁠,反观年轻的理查德先生⁠,他就听不懂这堂课的内容⁠,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他在电影中或许就是一个令人爱恨交加的受气包⁠,被观众责骂几下也无伤大雅⁠。后来⁠,我也体会到了这些⁠。我已经很久没再看这部电影了⁠。

“⁠… 鉴于你从未踏足过墨西哥⁠”

11月19日

顺着快速退场的想法⁠。《⁠驴子巴特萨⁠》[Au hasard Balthazar, 1966]的开场五分钟⁠。佐伊⁠·⁠伦德的短片「⁠Hot Ticket⁠」[1993]⁠,是的⁠,一个似乎不可能被翻译成中文的片名⁠。我觉得自己一直对短片有偏见⁠,因为在其中总是无法真正享用时间⁠,但佐伊⁠·⁠伦德的两个镜头是一个例外⁠。这些之后再议⁠。

当然⁠,我很爱长片中最微小的时刻⁠,越漫长的电影⁠,越需要那些仅维持几秒钟的奥秘⁠。大多数短片那种直击重点的冲动⁠,对我没有意义⁠。越慢就是越快⁠。里维特是这出辩证的最杰出代表⁠。《⁠女教徒⁠》[La Religieuse, 1966] 的最后两个镜头⁠,安娜⁠·⁠卡里娜的自杀⁠。《⁠出局⁠:禁止接触⁠》[Out 1, noli me tangere, 1971]的结尾⁠。《⁠不羁的美女⁠》[La belle noiseuse, 1991]最后⁠,艾曼纽⁠·⁠贝阿的那一声“⁠不⁠”⁠,接着立刻响起的斯特拉文斯基芭蕾舞剧的尾声——《⁠竞赛⁠》[Agon]⁠,多么简洁的名字⁠,瞬间刻印下了里维特的电影⁠。

11月23日

尝试写作达内的《⁠锻炼锻炼有好处⁠,先生⁠》中译本的书评⁠。这本书的法文版在网上找不到⁠,倒是有零零散散的英译⁠。几乎所有会法语的友邻都在告诉我中文版的翻译质量有多糟糕⁠,所以很多事情没法讨论⁠,必须转变视角⁠,将其作为一部“⁠残片⁠”看待⁠,从所有潜在的翻译可能性中去试图谈论其中的概念⁠。比如⁠,“⁠锻炼锻炼有好处⁠”是怎样一个视角下会做的翻译⁠,而更直接的“⁠练习有益⁠”又会意味着什么别的视角⁠。但这本书最感人的时候⁠,是当我能从中看到作者开始起笔的痕迹⁠,即是什么让我动笔——在什么样的时间⁠、地点⁠、情景下⁠,一个人决定动笔⁠。让我很震惊的是⁠,达内居然允许自己将几丝十分私密的内容透露出来⁠,但他的话锋转得极快⁠,很快便能突然回到严肃的活动中⁠。

「⁠Chasse gardée⁠」[1992]⁠,让-克洛德⁠·⁠比埃特导演⁠。字幕由AI听译⁠。片名应该译作《⁠保留地⁠》⁠?十分“⁠刻板⁠”的巴黎式情节⁠:杂志编辑部⁠、戏剧排演⁠、三角恋(⁠或更多⁠?⁠)⁠、旧情人⁠、新情人⁠。录像带视频的画质非常糟糕⁠,接近于当年看里维特的《⁠疯狂的爱情⁠》[L’amour fou, 1969]的程度⁠。但演员很好⁠,导演专注⁠,因此似乎怎么样都能看下去⁠。当一部电影专注地拍摄眼前事物时⁠,“⁠分辨率⁠”是件小事⁠,并且让人免于沉溺在美感之中⁠。

比埃特和里维特都是对演员完全信任的导演⁠,但同为评论家的前者坚决地抵御了两种诱惑⁠,这让他的电影无论如何都“⁠不入流⁠”⁠:其一⁠,似乎尽可能地抵挡了神秘主义⁠,这样包括了一切戏法和结构上的“⁠可见性⁠”⁠,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我一瞬间便对里维特的电影入迷⁠,但是看比埃特⁠,无论如何都要花点力气⁠,这也像他们各自的电影评论——比埃特是我见过的最抗拒象征的作者之一⁠;其二⁠,抵挡了任何作者的痕迹(⁠或显著的致敬⁠)⁠,因而我们矛盾地说⁠,在他身上有着那些最谦虚简朴的作者的影子⁠,比如雅克⁠·⁠特纳⁠。唯灵论者的想象力——虚构⁠,更容易让人接受(⁠里维特⁠、林奇⁠)⁠,但比埃特的唯物更让我心平气和⁠。但这不是说没有奥秘⁠。

要反对“⁠le cinéma filmé⁠”⁠,比埃特发明的词汇⁠,很好用⁠,后来被达内发扬光大⁠。《⁠锻炼⁠》里面应当是出现过这个词⁠,似乎被翻译为了“⁠注重拍摄的电影⁠”⁠,但要我说应该是“⁠已被拍摄的电影⁠”⁠,或“⁠不用真的去拍的电影⁠”⁠,意思是说摄影机只是对事先构思好的画面进行复制⁠,而图像的灵感无一不来自于曾经的电影——为了某种“⁠电影⁠”的感觉⁠,而非观看⁠。比埃特和达内⁠,先于中文世界发明了“⁠预制菜⁠”这个词⁠。见之前翻译的比埃特的文章中所写的⁠:“⁠它们共用着某种永久的场面调度⁠,上演某种 ‘⁠纯电影⁠’[cinéma pur]的迷醉⁠。⁠” 据 Sabzian 网站上的一篇文章⁠,比埃特第一次使用这个词⁠,是评价法斯宾德的一部电影⁠:“⁠从旧电影中复制效果⁠,试图重现它们⁠,通过用卖弄的明亮度来赋予它们现代的外表⁠。⁠” 一种新的“⁠旧电影⁠”⁠。

但在比埃特这里⁠,也有美妙的和电影史之间的隐秘联系⁠,但都被落实到身体上⁠。影片里的一位酒店女老板⁠,她的面孔让我想起芭芭拉⁠·⁠斯坦威克⁠,扮演着《⁠荒漠怪客⁠》[Johnny Guitar‎, 1954]里琼⁠·⁠克劳馥的西部片角色⁠,但这里没有太多情节剧发生⁠,她只需提供庇护⁠。天黑时的模糊不清⁠、充满明暗对比的酒店房间⁠、诺曼底的海边以及地平线⁠,组成了一套关于无限时间或时间停滞的幻象——难怪它和度假息息相关⁠。

在这里⁠,所有我接触的一切⁠,都在讲述它们与我的距离⁠,包括低画质⁠,包括黑夜⁠。电影中最搞笑的情节是在杂志社里⁠,所有人讨论的文章一律都和异国情调有关⁠,要么是非洲⁠、要么是中国⁠、要么是墨西哥⁠,大多是从未去过那些国家的人⁠,写着关于这些国家的东西(⁠我也一样⁠,在这里谈论“⁠巴黎⁠”⁠)⁠,而那些真的走了的人⁠,一般是被放逐而非自愿前往⁠。

很奇妙⁠,比埃特的态度⁠。摄影机认真地拍摄人物⁠,但电影似乎从没有要挽留其中任何人的意思⁠,不少美妙的时刻都发生在那些只见面一次的人身上⁠:开场的另一位情人⁠,她擅长在门后面做一些很美妙的偷听动作⁠,但却在故事开始前完全消失(⁠真的有故事吗⁠?⁠)⁠;另一位远道而来的人和一位剧场前台女孩之间的简单互动⁠。电影在最后完全处在暗部⁠,人物四散而去⁠,我们或许看到或听到一些危险的事件⁠,但却不确定它是否发生⁠。

但还记得⁠,今年年中拍 desi 的电影时⁠,在他的家里⁠,他父亲搬来一部巨大的老式电视机作为道具⁠,我们自然马上把它拿来接电脑看一些片子⁠。让我们吃惊的是⁠,所有在今天的电脑上看着十分模糊不清的电影⁠,尤其是那些从老旧的DVD或录像带上拷贝下来的片子⁠,在这里看着却十分“⁠完美⁠”⁠。像回到了小时候玩着住的树屋或小角落一样⁠。当然⁠,在今天⁠,看到这些十分模糊的片源⁠,你得经过一套“⁠悲伤五阶段⁠”才能真正接受它⁠,而那之后⁠,就像适应了黑暗一样⁠,看不清东西就算不了什么了⁠。我有几次这样的经历⁠:《⁠疯狂的爱情⁠》⁠、雷斯和科代罗的《⁠特拉蒙提斯⁠》[Trás-os-Montes, 1976]⁠、丹尼尔⁠·⁠达布洛克斯的《⁠国境线⁠》[Border Line, 1992]⁠、这部比埃特⁠。能看出来都是在电视上放过的片子⁠,因为恰好有人在那里将片子录制下来⁠,它因而得到保存⁠。《⁠特拉蒙提斯⁠》的片源中途还有插播广告⁠,在这里可以一窥达内当年写作电视的世界⁠;在《⁠疯狂的爱情⁠》的某一版录像带片源的末尾⁠,能看到一出当时的节目预告⁠,你甚至能准确从中计算中这盘带子是在何时被录制下的⁠。

“⁠她宣布国王昨晚履行了夫妻义务⁠”

11月29日

继续为书评作准备⁠,终于看了罗西里尼的《⁠路易十四的崛起⁠》[La prise de pouvoir par Louis XIV, 1966]⁠。我不知道“⁠电视电影⁠”这个说法是何时出现的⁠,但几乎可以确定⁠,这个词语在如今已不再有意义⁠。《⁠路易十四的崛起⁠》⁠,比如说⁠,在当年的小荧屏大概是轰动之作(⁠电影人下凡⁠)⁠,但在如今看来⁠,只会被认为是这位作者电影序列中的转型之作⁠。有趣的是⁠,我想只有今天的影迷们能看到其“⁠原始⁠”的模样(⁠即对原始胶片影像的转录⁠)⁠,而也只有当年的观众看到的才是其“⁠真正该被看到⁠”的模样(⁠电视节目的转播⁠)——我分别使用了“⁠影迷⁠”和“⁠观众⁠”这两个词⁠,分别代表电影和电视⁠,哪怕今天的我们根本不会在上述两个场地看到这部电影⁠,我也不清楚当年有多少万人会坐在电视前⁠,等待这部片的开播⁠。我也很好奇埃里克⁠·⁠侯麦在六十年代拍摄的那些简洁的“⁠教育类⁠”短片能有多少收视⁠,但我一直对他拍摄的马拉美“⁠访谈⁠”十分印象深刻⁠,这部片子有种现代的感觉⁠,好像摄影机和电视在马拉美生活的年代就已经存在⁠,而这位诗人可以十分轻易地坐在观众面前阐述其观点⁠,而侯麦也有意点出了他为19世纪末的时尚杂志做匿名编辑的隐秘历史⁠。

总之⁠,说这些的目的大概是想要引出关于“⁠场所⁠”⁠、“⁠媒介⁠”或者“⁠装饰⁠”的主题⁠,而罗西里尼的电影大概也是关于此的⁠。在达内的写作中⁠,《⁠路易十四的崛起⁠》似乎是一个电影人为电视做点什么的范本⁠,于是我想⁠,确实可以轻易地将这部电影视为一个关于电视图像以及对其的批评的转喻⁠,且由于其讲述者的权威和传播上的直接⁠,这部历史剧难道不也是一位电影人的心愿吗⁠?达内认为⁠,罗西里尼这一时期的理想使命是去“⁠沟通⁠”和“⁠教化⁠”⁠,因而他必须对后安东尼奥尼时代的失语症和沟通困难发起反动⁠,转而投靠“⁠敌人⁠”⁠,拍摄那些能够将话语传递出来的人物⁠,从苏格拉底到路易十四——是这些人能够传递价值⁠、信息⁠、礼数⁠、时尚⁠、以及某些时间观念⁠,而在“⁠太阳王⁠”的姿态中⁠,罗西里尼拍摄了一种“⁠文化⁠”的创造⁠,因而他有必要“⁠背弃⁠”迷失在现代中的电影⁠,走向电视⁠,这种关联大概已无需多言⁠。

但后话我们都知道了⁠,罗西里尼的行动并没有把电视从它向着新闻节目与视听的命运中拯救出来⁠,存在于此的依旧是电影⁠:“⁠电视电影⁠”⁠、一种教育⁠、一种沟通与认识论的产物⁠、一种视角⁠。《⁠路易十四的崛起⁠》的伟大之处⁠,在于其用了一套简洁的方法冲击了年代剧⁠,在这出关乎文化和政治的“⁠真人秀⁠”中提取出其本真的物质性⁠,它关乎于国王睡觉的床⁠、为他更衣的女仆⁠、他的秘密友谊⁠、他的胃口⁠:罗西里尼将这些知识“⁠客观地⁠”教给观众⁠,如同路易十四对凡尔赛宫的恢宏设想⁠。这引向了一种矛盾的姿态⁠,一种不纯物⁠,我们既能看到将要装点这些门面的工人和巨石⁠,但电视节目的特征又确保了他们十分快速地便完成了施工⁠。这个视角正如贯穿整部电影的那种“⁠电视感⁠”的变焦镜头⁠,总是十分方便地被固定在某一点上⁠,在全景镜头和特写之间自如地切换⁠,一种将在未来的电视剧和电影中被滥用的镜头⁠,令其运动的意义将彻底消失⁠。但在罗西里尼这里⁠,变焦依旧是纯真的⁠,哪怕它如达内所言⁠,或许代表了一种“⁠没有信念⁠”的⁠,“⁠随机应变⁠,既无反抗性⁠,又无坚强的意志⁠”的视角⁠,但显然还是确保了一种观看与展示的编织⁠。大多数时候⁠,很难想象在罗西里尼电影的镜头背后⁠,有一双真实观看者的眼睛⁠,而只是镜头本身的运动⁠,以及镜头之间的运动(⁠如今有太多想展现“⁠视角⁠”的电影⁠,都犯了这个拟人化的错误⁠,结果诞生了无限增殖的跟拍镜头和后脑勺⁠)⁠。

那么⁠,“⁠路易十四⁠” = “⁠电视⁠”吗⁠?我其实更容易想象一位好斗的影迷⁠,以一种惊人的奢华⁠,试图称霸电视这座新的王国⁠,并在其中重现“⁠迷影⁠”的辉煌⁠,因此他似乎要以符合电视媒介的方法⁠,去展示如何向人们去传播甚至推销事物⁠,一种他梦想电影的时尚⁠。但只不过⁠,作为一位电影人⁠,他的镜头绝不可能变成广告式的东西⁠,而是延续了那古老的平视⁠,路易十四不再是君王⁠,只是一位男孩⁠:他有些滑稽⁠,拖着笨重的服装⁠。一个罗西里尼式的凡尔赛宫——如同科波拉在几十年后未能如愿创造的西洋镜工作室⁠,用电视的技术打造的电影王朝—乌托邦⁠。《⁠大都会⁠》[Megalopolis, 2024]⁠、安迪⁠·⁠沃霍尔的“⁠工厂⁠”⁠、戈达尔的“⁠声画工作室⁠”——帝国逐渐式微⁠,业余爱好者微弱的信号塔⁠。至于电视则是⁠:“⁠必须确保人民的工作和面包⁠,以免因为贫困而发动新的武装反抗⁠。⁠” 电视⁠、社交网络⁠。是这样想的吗⁠,罗西里尼⁠?但最终⁠,人们并没有都住进凡尔赛宫中⁠,而是让它经由电视天线成为了社会本身⁠。

“⁠但我相信⁠,20世纪电影的美好在于它曾是巨大的反叛社会的机器⁠,但它反而也教会了成百上千万的人和他人相处⁠,即群居生活⁠,同时永远不忘记⁠,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社会⁠。然而⁠,当世界消失⁠,剩下的只是社会时⁠,人们又被重新捆绑在 ‘⁠地球村⁠’ 的平庸中⁠,即便这个村庄内的交流性极强⁠,它也只是个村庄而已⁠。一个村庄不需要评论家⁠,它需要巫师⁠、捧场的人⁠、乡村卫队⁠,简言之⁠,它需要电视⁠。⁠”

“⁠电影是一种在信义和信仰之间 ‘⁠安营扎寨⁠’ 的集体方式⁠,不需要太在信义中灼烧自己⁠,也不需要太被信仰搞得昏头昏脑⁠。⁠”(⁠达内⁠,《⁠锻炼锻炼有好处⁠,先生⁠》⁠)

我想就是这样⁠,罗西里尼将路易十四的装饰性解救为了电影⁠,但也只有电影⁠。“⁠电视—社会⁠”的机制注定了它只是一个影迷的角落⁠。后又看到达内写到了自己观看《⁠双峰⁠》[Twin Peaks, 1990]的感受⁠,我不清楚他具体看的是哪一集⁠:“⁠比如⁠,在一个故事中⁠,也就是在广告片之外的地方⁠,可以使用广告的美感了⁠。⁠” 这里主要指的是影片中年轻人们的形象⁠,对于我们而言如此亲切的几位——首先会想到鲍比和詹姆斯⁠,两种不同的迪恩模仿秀⁠,所谓的“⁠电视明星⁠”——这些当然在评论家看来是一种自我装饰⁠,但接着他说⁠:“⁠对人造明星的厌恶⁠,在此转化为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好奇那些…… 充满诱惑力的人⁠,小伙子或者姑娘⁠,是如何看似成功地从时装秀跨越到心理剧的…… 他们的奇特之处在于⁠,他们的 ‘⁠外表⁠’ 维持着距离感⁠,就像人们说化妆或整容能 ‘⁠永久保持⁠’⁠。⁠” 我想是的⁠,电视剧的观众希望他们的明星是专有的⁠,角色构造是绝对的⁠,无法衰老的(⁠再看看《⁠双峰⁠:回归⁠》[Twin Peaks: The Return, 2017]⁠)⁠,周而复始的⁠,“⁠上电视的⁠”⁠;而与他们的欲望相反的是⁠,劳拉⁠·⁠帕尔默是这些人中唯一一个从起初便是“⁠电影形象⁠”的⁠,直接从电视上逃走的⁠。时装秀⁠、乌托邦⁠、路易十四⁠、鲍比⁠,电影拯救他们⁠,拯救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