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雅克⁠·⁠里维特为尼古拉斯⁠·⁠雷《⁠牧野游龙⁠》所撰写的影评⁠,其法语原文载于《⁠电影手册⁠》第27期(⁠1953年10月⁠)59~60页⁠,英语译文载于《⁠电影手册⁠:1950年代⁠》一书⁠。本次翻译同时参考了法语原文与英语译文⁠。原文地址为里维特粉丝站上搬运的英语译文⁠;法语原文来自Z-lib上的杂志原刊扫描件⁠。

大师们最恒久的特权无疑是看着一切——包括最简单的错误——都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发展⁠,而不是使其失色⁠。我宣称尼古拉斯⁠·⁠雷的最新电影受益于这一法则⁠,如果人们感到惊讶的话⁠,那么说明他们还没有准备好欣赏这部令人困惑的作品⁠,它要求一点爱⁠,而不是纵容⁠。你远非希望为它开脱⁠,相反⁠,你必须爱上这种漫不经心[désinvolture]⁠,这种对布景⁠、造型⁠、灯光设备以及配角准确性的愉快蔑视⁠;甚至⁠,从这种激情的笨拙之处中⁠,我们辨认出的不是漫画式的夸大[caricature]⁠,而是青春的张扬——这部对我们尤为珍贵的电影舍弃了一切⁠,只为换取表现力⁠,效率⁠,反应或目光的锋利⁠。我并不介意这种张扬⁠;而我时不时感受到作者流露出的创作乐趣⁠,这让我感到慰藉⁠,毕竟许多电影传达给我们的只有导演的哈欠⁠。

The Lusty Men (1953)

但现在⁠,我想谈谈这项游戏的深刻严肃性⁠:一部充满激情的作品⁠,是的⁠,但这是因为尼古拉斯⁠·⁠雷的非常富于想法[idées]——这些想法有时由一个宏大主题所收束⁠,我们不应忘记《⁠危险边缘⁠》令人钦佩的展开⁠;而在这里⁠,想法在想象力[invention]的偶然作用下散落在各处⁠。但恰恰是这种想象力震撼了我⁠,不断地令我惊讶⁠;当然⁠,雷不是不知道惊讶的美学价值⁠,也不是不知道美一定会令人惊讶⁠;但如果想象力是一切机能之王⁠,其王国四处似乎都在日渐缩小⁠;想象力应首先包含拍摄电影的纯粹乐趣⁠,就像画笔在画布上涂抹时的创造性自由⁠,这一事实在这里不太可能被认真对待⁠。当我提到想法时⁠,我指的是场面调度的想法⁠,或者甚至——尽管这样说可能会引起反感——是构图或镜头序列的想法⁠,唯有它们拥有我现在所认可的深度⁠,也唯有它们能抵达那秘密面貌[La figure secrète]⁠,所有艺术作品的目标⁠。当弗朗索瓦⁠·⁠特吕弗将尼古拉斯⁠·⁠雷与布列松相提并论时⁠,我确实看到了两位同等地痴迷于抽象性的电影创作者⁠,他们唯一关心是以最短的路径不断抵达这种理想的面貌[visage idéal]⁠,并且如果笨拙是一道捷径⁠,那么也不吝采用之⁠:在《⁠牧野游龙⁠》中⁠,我们看到一个角色⁠、一个场景的想法被草草勾勒⁠,但有时又得以胜过其实现[réalisation]⁠,无论好坏(⁠但如果我称尼古拉斯⁠·⁠雷为导演/场面调度者[metteur en scène]⁠,而不是导演/实现者[réalisateur]⁠,我相信你能理解这里面包含的钦佩⁠)⁠;我们看到每分每秒的想象力都仅仅关注于进行新一次的凿击⁠,去揭示出那独特的⁠、被埋藏的雕像⁠。

我们或许能明白⁠,他并非对美漠不关心⁠。但他从什么方面寻求美呢(⁠一个有着根本重要性的问题⁠)⁠?我观察到表现性细节的一种扩张⁠,使其不再是细节⁠,而成为了情节的一部分——例如他喜欢在场景的运动中所抓取的那些戏剧性特写⁠;以及最重要的⁠,对现代姿态的某种广度和生活的不安宁[inquiétude]——这种永不停息的焦虑与人物身上的那种相类似——的探寻⁠;最后⁠,是他对极点[paroxysme]的喜爱⁠,即使是最宁静的时刻也暗藏一些狂热和不稳定之物⁠。

再多说几句⁠:尼古拉斯⁠·⁠雷是那种会坚持到底的人⁠,他知道如何穷尽一个发展⁠。一切总是开始于一个简单的情境⁠,在其中⁠,两三个人对抗着一些关于存在的基本且根本的观念⁠。而真正的斗争只发生在其中的一个人身上⁠,对抗暴力的心魔⁠、或一种更隐秘的罪恶⁠,它似乎与男人和他的孤独相联系⁠。有时可能会有一个女人拯救了他⁠;甚至似乎在电影中只有她才有这样做的能力⁠;我们离厌女症还很远⁠。

尼古拉斯⁠·⁠雷总是向我们呈现一个道德危机的故事⁠,在其中⁠,人们或胜或败⁠,但最终清醒过来⁠:暴力是虚妄的⁠,幸福之外的一切⁠、使人偏离自己最深刻的志向的一切⁠,都是虚妄的⁠。

如果艺术应该揭示“⁠现代生活的英雄主义⁠”⁠,那么很少有作品能比这部电影更好地达到这一目的⁠。然而⁠,我们注意到人物很快就退却了⁠,我们注意到世界总的来说几乎没有介入⁠,并且出乎意料的是⁠,也没有为了伤害他们而介入⁠;救赎是一件私人之事⁠。看到这些英雄如此匆忙地躲进帐篷也许令人遗憾⁠;但我们也可以认为⁠,这不是因为不想给世界机会⁠,也不是因为有时没有必要延长试炼⁠。但是在现代社会中⁠,孤独——如果不是蔑视的话——难道不常常是最合适的致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