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众所周知⁠,游戏性⁠、形式与哲学问题始终构成了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创作中最核心⁠、甚至近乎执念的命题⁠。然而⁠,在戈达尔的后期作品中⁠,人们尚未充分领会的⁠,是这些命题如何在影像文本的具体瞬间⁠,以一种高度紧密且引人入胜的方式彼此交织⁠。基于进一步理解戈达尔与安妮–玛丽⁠·⁠米耶维尔[Anne–Marie Miéville]合作关系的广泛关注⁠,本文旨在通过“⁠形式游戏⁠”的概念⁠,为他们1975年的作品《⁠第二号⁠》开辟一条新的路径⁠。为此⁠,文章首先解读该片开头的文字游戏⁠,随后分析了影片如何以游戏性的方式处理“⁠电影画框[filmic frame]⁠”这一概念——该画框不断被界定⁠、突破⁠,甚至被赋予流动性⁠。这一细读将通过援引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让⁠·⁠米特里[Jean Mitry]与雅克⁠·⁠奥蒙[Jacques Aumont]关于“⁠电影银幕即画框/窗口⁠”的理论观点得以延伸⁠。文章最后指出⁠,《⁠第二号⁠》中那些游戏形式[ludo–formal]面向⁠,作为理解戈达尔后期诸多作品的关键参照点⁠,引发了一系列关于人在空间宇宙中如何存在的深刻哲学思考⁠。


从幼儿园的字母积木⁠,到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那句颇具双关的训言“⁠Faites des mots croisés”[“⁠做填字游戏/让词语交叉[碰撞]⁠”⁠;引自Pontalis 1992]⁠,可以说⁠,游戏与认知探索及表达之间始终密不可分⁠。让–吕克⁠·⁠戈达尔的创作无疑体现了游戏与思考之间的内在联系——他的电影常常以一种充满玩味精神和图像趣味的方式⁠,探讨人类境况中最为严肃的命题⁠。我们只需回想⁠,《⁠周末⁠》[Weekend, 1967]开场时出现的网球拍和印第安儿童服饰⁠,它们为其犀利的社会–商业批判奠定了基调⁠;又如在《⁠狂人皮埃罗⁠》[Pierrot le fou, 1965]的结尾⁠,孩子气的费迪南德(⁠让–保罗⁠·⁠贝尔蒙多饰⁠)自娱自乐地玩起伊卡洛斯式的游戏——将色彩明艳的炸药棒当作翅膀缠于头顶⁠,随即点燃引信⁠。戈达尔的作品始终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感受⁠:如同玩具一样⁠,那些人类最为沉重与可怖的关切(⁠诸如自杀⁠、资本主义⁠、爱情等等⁠)总是披着鲜亮的外衣⁠,也总是许诺着游戏的欢愉——即便它们威胁着要将我们吞噬殆尽⁠。

Pierrot le fou (1965)

在本文中⁠,我将以“⁠游戏[games]⁠”与“⁠游戏性[playfulness]⁠”的概念为基础⁠,对让–吕克⁠·⁠戈达尔与安娜–玛丽⁠·⁠米耶维尔于1975年共同创作的《⁠第二号⁠》进行详细探讨⁠。论证将从对影片开篇的文本分析入手⁠,剖析其文字游戏[jeux de mots]如何与影像语言交织⁠,提出一系列关于艺术再现过程及其必然涉及的语义滑移[semantic slippage]的诸多疑问1⁠。我将接着探讨一个更字面意义上的滑移——电影画框的滑移⁠。《⁠第二号⁠》的大量画面先以录像拍摄⁠,再重摄到35mm胶片上(⁠例如在电视监控器回放时录制⁠)⁠,这使得戈达尔和米耶维尔能够在同一块屏幕上容纳多个场景或镜头⁠,并使这些插入画面移动起来⁠。我将首先提出⁠,《⁠第二号⁠》的这一面向参与了关于电影影像作为画框/窗口[frame/window]的理论论辩⁠。随后我将进一步论证⁠,这种运用当时新兴录像技术展开的游戏性实验⁠,不经意间唤起了关于人类在空间宇宙中的存在与感知问题——那些最为古老且根本的哲学命题⁠。借此⁠,我希望展现《⁠第二号⁠》所蕴含的形式密度与存在性对话⁠,它面向的是那些愿意接受其邀请⁠、跟随其抛出的符号线索一同游戏的观者⁠。因而⁠,我也将隐含地指出⁠,如果我们将形式实验看作融合游戏性与复杂性的契机⁠,并以文本自身的方式去细读这些时刻⁠,《⁠第二号⁠》便会呈现出惊人的多层次性和自我意识⁠,其方式远超现有的批评范式⁠。事实上⁠,《⁠第二号⁠》在游戏⁠、形式与人类存在之间建立的复杂联系⁠,或许能为解读戈达尔与米耶维尔合作的影像作品提供有益的新语境⁠。

我特意保留了文字游戏的法语表达jeux de mots(⁠而非“⁠双关语[pun]⁠”⁠)⁠,因为“⁠游戏[jeux]⁠”一词明确包含其中⁠。

那么⁠,让我们以司汤达[Stendhal]的一则格言开始分析《⁠第二号⁠》——这位作家堪称戈达尔钟爱的“⁠引用对象⁠”⁠。早在1812年的《⁠意大利绘画史⁠》中⁠,司汤达就在赞美意大利文艺复兴大师之余⁠,提出这样一句断言⁠:“⁠一切艺术皆为美丽的谎言⁠”[Stendhal 1996: 374]⁠。即使是实验作品也常常展现出大卫⁠·⁠波德维尔[David Bordwell]所称的“⁠首因效应⁠”[primacy effect⁠,Bordwell 1985: 8]⁠,即影片的片头段落往往奠定了影片贯穿全片的关键主题⁠,这反过来又让观众得以形成初步的阐释假设⁠。《⁠第二号⁠》似乎一开始就以一种司汤达式的氛围奠定了影片的形式与主题基调⁠:创造艺术即编织撒谎⁠,或至少是对真理的某种扭曲⁠。影片开头强烈呼应了美国艺术家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的作品(⁠其在1975年已颇负盛名⁠)⁠,借视频影像与文字游戏的化合反应⁠,催生多重可能性的意义游戏⁠,其中便包含“⁠再现[representation]本质上具有欺骗性⁠”的命题⁠。2

鉴于《⁠第二号⁠》一片中定位具体片段可能存在困难⁠,本文所选取分析的所有片段将尽可能附上分钟与秒数的近似时间码⁠。在此例中⁠,讨论的片段从0:00开始至0:51结束⁠。

在颇具深意的开场标题“⁠第二号/测试标题⁠”(⁠“⁠Numéro deux/essai titres”⁠,“essai⁠”兼具“⁠随笔⁠”与“⁠测试⁠”之意⁠)之后⁠,画框左侧被一个充满红色杂讯的监视器屏幕占据⁠,其下缘延伸至我称之为“⁠主屏幕⁠”(⁠即观众所看到的电视或电影银幕⁠)的中部下方⁠。在主屏幕中央⁠,“⁠MON⁠”(⁠我的⁠)⁠、“⁠TON⁠”(⁠你的⁠)和“⁠SON⁠”(⁠他的/她的/它的⁠)三个词纵向排列⁠,而“⁠IMAGE⁠”(⁠影像⁠)一词在“⁠SON⁠”右侧闪烁⁠。当红色监视器与这些词语仍停留在画面上时⁠,主屏幕右侧出现了第二个镜头⁠:皮埃尔(⁠Pierre Audry 饰⁠)的面孔⁠。当他转向看向摄影机时⁠,画面进一步展开⁠,直至覆盖了闪烁的“⁠IMAGE⁠”一词⁠。“⁠随着皮埃尔的画面自右至左淡出⁠,桑德琳(⁠Sandrine Battistella 饰⁠)的镜头便从左向右展开⁠。如同皮埃尔一样⁠,桑德琳也转头直视摄影机⁠,此时她的影像同样延伸开来⁠,直到覆盖住“⁠IMAGE⁠”一词⁠。

这段开场一个显而易见的功能⁠,是为了引出“⁠嵌套式银幕⁠”[screens within screens]这一视觉主题⁠,我稍后将探讨此点⁠。但在此之前⁠,我希望聚焦于“⁠MON⁠”⁠、“TON”⁠、“SON”和“IMAGE⁠”这几个词所隐含的文字游戏⁠。例如⁠,若将这些词视为语音单位[phonetic unit]⁠,它们可以被解读为一句法语口语⁠:“⁠让我们‘⁠展示⁠’或‘⁠呈现⁠’他/她的影像[Montons son image]⁠”⁠。这是影片向自己发出的一个指令⁠,并随后予以回应——于是第二个画面[frame]随之揭开⁠,相继显现皮埃尔与桑德琳的形象⁠。因此⁠,影片是在与自身进行对话⁠:它发出一个展示影像的口头指令⁠,而影片也如实回应了自己的请求⁠。在法语中⁠,动词“⁠monter⁠”同时意味着“⁠剪辑⁠”[to edit]⁠,这又产生了第二层含义⁠。因此⁠,“⁠montons son image⁠”亦可理解为“⁠让我们剪辑他/她的影像⁠”⁠。如同“⁠展示⁠”或“⁠呈现⁠”他/她的影像一样⁠,“⁠剪辑⁠”也实实在在地发生了⁠:皮埃尔和桑德琳的影像向左扩展⁠,覆盖了“⁠IMAGE⁠”一词⁠。我们看到文字形态的“⁠影像⁠”[‘image⁠’]被一个实际的视觉影像“⁠剪辑覆盖⁠”[‘edited over’]了⁠,字面意义上被剪辑[“⁠monté⁠”]了⁠。这种重叠的观念也体现在形容词性物主代词“⁠son⁠”的性别双重性上⁠,它在此既意指“⁠他的⁠”也意指“⁠她的⁠”⁠。此外⁠,整个片段还承载着第三重近乎同音异义的[quasi–homonymic]游戏⁠。具体而言⁠,这里不仅暗示了“⁠Montons⁠”(⁠源自“⁠展示⁠”和“⁠剪辑⁠”⁠)⁠,在发音上又近似于动词“⁠Mentir⁠”(⁠撒谎⁠)的“⁠Montons⁠”⁠。这开启了更多的语义可能⁠,尤其是当“⁠son⁠”不再被理解为形容词性物主代词⁠,而是视为与宾语代词“⁠en⁠”(⁠此处意为“⁠在…之中⁠”⁠、“⁠通过…⁠”或“⁠关于…⁠”⁠)发生连诵[elision]的一部分(⁠译注⁠:连诵指的是一种音的省略或合并现象⁠,尤其在口语法语中非常常见⁠)⁠。诚然⁠,“⁠mon[tons]⁠”和“men[tons]⁠”的发音存在区别⁠,但在这已充满欺骗主题的语境中⁠,它们仍可被理解为暗示“⁠撒谎⁠”的另一种命令语式⁠,例如⁠:“⁠Mentons en image[s]⁠”(⁠让我们在影像中撒谎⁠)⁠,或是“⁠Mentons–en⁠”(⁠我们就撒谎吧⁠)⁠。事实上⁠,当我们考虑到⁠,尽管从“⁠mon⁠”到“⁠men⁠”略有音变⁠,但这组文字仍然几乎囊括了“⁠mensonge⁠”(⁠谎言⁠)一词中的所有字母与音素⁠:‘⁠MON⁠’⁠、‘TON’⁠、‘⁠SON⁠’以及‘⁠IMAGE⁠’——这使得我们得以重新召回前述司汤达的箴言⁠。此外⁠,“⁠Sonimage⁠”这一制作公司名称也为整组语言游戏开启另一条语义支流——它可以被理解为“⁠让我们展示/呈现/剪辑Sonimage⁠”⁠。在这样的语境下⁠,皮埃尔与桑德琳的形象几乎可被视为戈达尔与米耶维尔的化身⁠,从而为这段本已包含多重“⁠开端⁠”象征的片头段落⁠,又增添了一种“⁠创作者登场⁠”的姿态(⁠“⁠essai titres” 即明确指向“⁠标题 / 开篇⁠”的概念⁠,而皮埃尔与桑德琳影像的开始与结束方式都让人强烈联想到戏剧舞台的帷幕⁠)3⁠。展望《⁠第二号⁠》后续部分⁠,动词“⁠monter⁠”所蕴含的关于鸡奸[sodomy]与“⁠骑乘上位⁠”[getting on top]的暗示⁠,也预示了影片对性别权力动态的呈现⁠。4

将让–吕克与安妮–玛丽视为一个创作性的“⁠你与我⁠”组合⁠,为解读这一段落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由此⁠,语言的双重意涵揭示了电影话语与占有行为密切相关的观念⁠。比如法语中“⁠ton⁠”既指“⁠音调⁠”又表“⁠你的⁠”⁠,而“⁠son⁠”既可表示“⁠声音⁠”亦能指代“⁠他的/她的/它的⁠”⁠。即使是“⁠Montons⁠”(⁠让我们剪辑/展示⁠)这一动词⁠,也将“⁠我⁠”与“⁠我的⁠”这类主体性观念⁠,与形容词性物主代词“⁠ton⁠”(⁠你的⁠)的语音联系绑定在一起⁠。

为了非法语观众起见⁠,有必要指出⁠:影片的字幕完全没有尝试呈现片头段落中的文字游戏⁠,而且在整部影片中也常常造成误导⁠。正如吉尔⁠·⁠福布斯[Jill Forbes]在评论中所指出的⁠:“⁠将Match翻译为Life[...]或将‘⁠Place de la République⁠’译为‘⁠Republic Square⁠’⁠,以及其他无数本地化的处理方式⁠,完全是没有依据的⁠”[Forbes 1977: 29]⁠。

既有的关于此片头段落的论述(⁠如Sterritt 1999: 135⁠)并未涉及其文本性[textuality]⁠。然而⁠,如今可以看出——尽管该片段所关联的语言与视觉元素本身看似简单直白(⁠如形容词性物主代词⁠、一张男性面孔的镜头⁠)——《⁠第二号⁠》的开场实际上构成了一段极为密集的文本结构⁠。其关键之处⁠,在于其强烈的自我意识⁠:文本始终在与自身对话⁠,能够对此前抛出的符号元素作出有意义的回应⁠。这种自我意识促使我们对电影影像的可信性提出质疑⁠,或至少使影像呈现出一种既可被延展⁠,也可被操控的特性⁠,无论是在字面层面还是隐喻层面上⁠。特别是⁠,“⁠mentir⁠”(⁠撒谎⁠)和“⁠mensonges⁠”(⁠谎言⁠)的隐约回响提醒我们一个古老的命题⁠:艺术创作本质上是在构造一种主观性[subjectivity]⁠,而这种主观性却极易被接受为某种“⁠真实⁠”的表述⁠。因此⁠,《⁠第二号⁠》从一开始便为观众提供了一系列进入影片的解释路径⁠,并引导我们进一步思考⁠:电影表征如何进行操控⁠、欺骗并自我指涉⁠。接下来⁠,我将循着这条“⁠游戏–形式⁠”[ludo–formal]的指引⁠,继续探讨《⁠第二号⁠》中影像的具体问题⁠。

正如影片开头所示⁠,在《⁠第二号⁠》中⁠,镜头的边界始终处于被把玩⁠、拉伸与收缩的状态⁠。而这种边界的不稳定性⁠,往往又因多重屏幕的叠加而进一步复杂化⁠:在同一时刻⁠,观众在主屏幕上随时可能面对多达五个画框的情况⁠。除了展现戈达尔惯于疏离[alienating]和迷惑[bewildering]观众的形式趣味外⁠,《⁠第二号⁠》对画框的处理究竟提出了哪些具体问题⁠?针对此问题⁠,我认为该文本实质性地参与了电影理论中的一个经典论辩⁠,即关于银幕究竟是作为“⁠画框⁠”[frame]和/或“⁠窗口⁠”[window]——这一论题在《⁠第二号⁠》制作前的十余年间曾被积极探讨⁠。

在分析影片如何阐述这些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先简要回顾关于“⁠银幕作为画框/窗口⁠”的论题⁠。一方面⁠,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等批评家认为⁠:电影中⁠,银幕空间的存在暗示着其之外空间的真实存在⁠。因此巴赞主张⁠,“⁠银幕并非如绘画的画框⁠,而是一种遮蔽⁠,它只允许我们看到行动的一部分⁠”[Bazin 1967: 105]⁠。巴赞进而提出⁠,在经典电影中⁠,银幕的遮蔽作用如同窗框⁠,即我们并不会怀疑窗外空间的存在⁠,尽管我们从未真正看到它⁠。(⁠Bazin 1967⁠:105⁠;参见 Altman 1985⁠:521⁠)然而对让⁠·⁠米特里[Jean Mitry]这类理论家而言⁠,银幕即窗框的隐喻终究是不足的⁠:银幕虽具遮蔽性⁠,同时也承担着画框的功能[Altman 1985: 521]⁠。也就是说⁠,它组织着画面内部的空间⁠,引导观众将注意力集中于某些特定区域[参见 Mitry 1963⁠:165–180]⁠。

凭借其多重画框和嵌套式银幕⁠,影片似乎着力呈现的正是这两种不同观点之间持续摇摆的张力⁠。为了探讨这一手法的具体细节⁠,我将讨论桑德琳遇见那位名字充满戏谑意味的“⁠夏吕默夫人⁠”(⁠Mme Chalumeau⁠,意为“⁠喷灯夫人⁠”⁠!⁠)的会面场景⁠。5该段落的起始镜头呈现主屏幕内嵌两个子屏幕⁠:第一个约为主屏幕四分之一大小⁠,位于画面中左部⁠;第二个大小约为第一个的三分之一⁠,位置紧贴主屏幕右下角⁠。起初⁠,较小的屏幕没有声音⁠,画面充斥着视觉噪点与静电干扰⁠。与此同时⁠,较大的屏幕上则以固定的低角度镜头⁠,对准某住宅区的庭院⁠。音轨上⁠,我们听到一个女声在户外噪音的混杂声中重复了三遍“⁠我在找工作⁠”⁠,随后桑德琳从左下角走入镜头⁠。紧接着⁠,夏吕默夫人从画面右上角入镜⁠,试图说服桑德琳参加一场政治集会⁠。同一时刻⁠,较小的画面突然激活⁠:一个酷似桑德琳的女人正面朝一名男人疲软的生殖器断断续续地进行口交⁠,而这名男性可能是皮埃尔⁠,也可能不是⁠。

《⁠第二号⁠》⁠,39分00秒至40分40秒

相当明确的是⁠,这一场景提出了若干戈达尔标志性主题⁠:政治动员⁠、政治与性的关联⁠、以及导演与女性之间永恒的矛盾关系6⁠。该场景也为理解《⁠第二号⁠》中关于银幕的论述提供了有效切入点⁠。尤其在这一段中⁠,本片段中的屏幕明确兼具“⁠窗口⁠”与“⁠画框⁠”的双重功能⁠。以较大的画面为例⁠:当桑德琳的“⁠我在找工作⁠”的画外音开启场景时⁠,该画面即被建构为巴赞意义上的窗口⁠。因此⁠,当她从屏幕左下方走入镜头时⁠,即刻印证了巴赞关于 “⁠银幕空间暗示其外存在真实空间⁠”的观点⁠,即便并非我们亲眼所见⁠。桑德琳的声音暗示有人正处于我们凝视庭院的范围附近⁠,而她随后进入画面则反向证实了她的声音确属叙事空间⁠。因此单就其自身而言⁠,这块较大的屏幕确实如巴赞所言⁠,运作如一扇“⁠窗口⁠”⁠。

桑德琳和夏吕默夫人的镜头呈现出某种固定监控录像[CCTV]的质感⁠,这也让观众被卷入了“⁠被监视⁠”的隐喻之中⁠;同时⁠,正如法罗基[Farocki]在谈论整部《⁠第二号⁠》时所言⁠,桑德琳的第二段影像与一部粗俗的家庭色情录像有着明显的相似之处[法罗基和西尔弗曼 1998: 142]⁠。

在其自身内部⁠,这个较小的画面亦呈现出类似的运作方式⁠:桑德琳与男子的身体部分均延展至画面边界之外⁠。尽管空间在影像内部被组织⁠,但它并未试图构成一个封闭的“⁠框架⁠”⁠,因此我们仍可假定叙事空间仍在画面之外延续⁠。然而⁠,通过多重屏幕的并置⁠,这个段落实现了更为惊人的附加功能⁠。如前所述⁠,就叙事层面而言⁠,这些子屏幕是作为窗口运作的⁠;但它们同时又嵌套在主屏幕之中⁠,这意味着它们也发挥着画框的功能⁠。也就是说⁠,虽然每个子屏幕在其自身维度上可视为窗口⁠,但当它们被置于主屏幕的黑色背景中相互参照时⁠,它们就被明确赋予了边界——从而也成为了“⁠画框⁠”⁠。

查尔斯⁠·⁠奥尔特曼[Charles Altman]曾用以下模型概括了窗口/画框之争的核心特征——这似乎正是《⁠第二号⁠》试图呈现的理论范式[Altman 1985: 521]⁠:

限于篇幅⁠,此处无法详述此模型的技术细节⁠,但鉴于戈达尔关于“⁠电影创作即一种论文写作形式⁠”的著名论述[Godard 1985: 27]⁠,《⁠第二号⁠》实则以充满玩味而深思熟虑的姿态回应了这场关于窗口与画框的理论论辩⁠。最令人惊叹的是⁠,影片似乎着迷于同时明确唤起窗口与画框这两种不同的理论范式⁠。其意识形态昭示着⁠:《⁠第二号⁠》推崇形式多元主义——语义潜能在此不受理论准则的束缚或限制⁠。因此⁠,借用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的表述⁠,影片中多重屏幕的使用提醒我们⁠,戈达尔最钟爱的连接词不是“⁠或[or]⁠”而是“⁠和[and]”[Penley 1998: ix]⁠。在“⁠电影即论文写作⁠”的层面上⁠,我们或许可以将《⁠第二号⁠》解读为对巴赞和米特里的一次经验式回应⁠:影像既非单纯是一个“⁠画框⁠”⁠,也非仅仅是一扇“⁠窗口⁠”⁠,而是同时显现二者的特质⁠,且两种范式始终存在某种程度的交叠互渗⁠。

作为戈达尔创作中的一种普遍特征⁠,关于影像及其所投射空间的问题早已不是新鲜议题⁠:自《⁠筋疲力尽⁠》[À bout de souffle, 1959]以来⁠,他的影片便呈现出各种可供符号投射的“⁠表面⁠”——包括电影与电视银幕⁠、报纸⁠、海报⁠、T恤等——而这些表面及其所呈现的符号⁠,总是在不断经受着滑移和重构⁠。甚至可以说⁠,录像艺术家几乎从定义上就在质问与操弄关于(⁠电子⁠)影像参数的问题7⁠。除却其作为一部对录像与电影结合所做出的早期深度实验⁠,《⁠第二号⁠》的独特价值还在于其参与“⁠电影画框⁠”的理论论辩时所展现的连贯性⁠。就像片头段落所展现的那样⁠,我们愈发强烈地感受到戈达尔与米埃维尔共同铸造了一部具有非凡感知力的电影⁠。

这可以看作是雷蒙⁠·⁠热尔韦[Raymond Gervais]观点的同类表述⁠,即每一件新的录像艺术作品都不可避免地质询并推进了录像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的媒介定义[引自Dubois 1987]⁠。

至此⁠,我们已经探讨了《⁠第二号⁠》如何以多种方式呈现与影像本体相关的问题⁠。但对于影像之外的空间⁠,那些常常占据主屏幕大片区域的巨大黑色区域⁠,我们又该作何理解⁠?雅克⁠·⁠奥蒙[Jacques Aumont]对电影画框的定义可帮助我们确立对此问题的回应⁠:“⁠画框是[...]影像封闭性的体现⁠,使影像成为非无限性[non–illimitation]的存在⁠”[Aumont 1990: 108⁠;着重号为原文所加]⁠。对奥蒙来说⁠,电影画框构成了一种形式上的藩篱⁠:它将影像限定为一个有限空间⁠。奥蒙称这种封闭为“⁠界限框⁠”[cadre–limite]⁠,他视其为一种边界警察[border police]⁠,既限制影像的延伸范围⁠,又否定了其外部空间⁠。他写道⁠:“⁠‘⁠界限框⁠’是阻止影像之物⁠。它划定影像疆土⁠,区隔内在与外在⁠。正因如此⁠,界限框同时确立了所谓的画外空间[hors–cadre]”[Aumont 1990: 108⁠;着重号为原文所有]⁠。

我将奥蒙所提出的“⁠画外空间⁠”理解为“⁠画面之外⁠”[extra–frame]的存在⁠:这里的“⁠额外⁠”[extra]不仅指“⁠在……之外⁠”⁠,更是在语义上具备自我生成意义潜能的文本区域⁠。首先⁠,在《⁠第二号⁠》中⁠,“⁠画外空间⁠”的显著地位可解读为一种意识形态宣言⁠。例如⁠,在经典电影中⁠,影像画框的运作几乎处于无意识层面⁠:尽管我们不会怀疑屏幕之外的超叙事空间(⁠即作为窗口的屏幕⁠)⁠,但意识到屏幕上的空间已被安排和组织⁠,这本身就暗示了画框的存在[参见Bordwell 1985: 119–20]⁠。《⁠第二号⁠》所做的⁠,正是将“⁠画框⁠”从观众意识边缘那种安逸⁠、隐形的地位中剥离出来⁠:它反复⁠、明确地将画框显露在观众面前⁠,并一再唤起我们对它的注意⁠。正如我们所见⁠,这是一部从“⁠在影像中撒谎⁠”[Mentons en images]这一虚假命题出发的作品⁠。影片沿袭了戈达尔关于艺术即建构[art–as–constructio]的经典论调⁠,但它的独特做法既坦率地承认自身的形式机制⁠,又为电影影像这一再现机制代言式地自白⁠。换言之⁠,对“⁠画外空间⁠”的持续唤起⁠,有力地宣称了电影空间并不延续于影像之外⁠。因此⁠,“⁠画外空间⁠”首先可被纳入戈达尔那一套久负盛名的间离手法[alienation devices]的谱系之中⁠,它既揭露了电影的心理–再现运作机制⁠,同时也挑战观众去思考它们⁠。

关于“⁠画外空间⁠”那片黑色空间的另一种思考方式⁠,则来自戈达尔与一名叫卡米耶[Camille]的孩子之间一场关于“⁠光与存在⁠”的形而上对话——这段对话出现在戈达尔与米耶维尔1978年共同制作的电视作品《⁠两少年环法漫游(⁠后简称为环法漫游⁠)⁠》[France/tour/détour/deux/enfants, 1978]中⁠。在此之前⁠,卡米耶已经被问及自反性与拉康的“⁠想象界⁠”(⁠⁠!⁠)⁠;而现在⁠,戈达尔则将存在问题提升至光与黑暗的层面⁠。他问道⁠:“⁠在你看来⁠,当黑暗降临时⁠,你是否仍会存在⁠?⁠”“⁠会的⁠。⁠”卡米耶答道⁠。“⁠那你的存在⁠,⁠”戈达尔继续问⁠,“⁠它会保持清晰⁠,还是会变得黑暗⁠?⁠”“⁠它会保持清晰⁠,⁠”她回答⁠,“⁠因为我很确定我存在⁠;但也会是黑暗的⁠,因为夜晚降临了⁠。⁠”

France/tour/détour/deux/enfants (1978)

对此讨论至关重要的是⁠,《⁠环法漫游⁠》中有一段暗房场景⁠,明确地将这种“⁠存在与光的关系⁠”与“⁠影像⁠”的概念联系起来⁠。静态镜头展示着一幅浸没在感光化学液中的未显影图像⁠,随着屏幕上计时器的滴答作响⁠,旁白告诉我们⁠,若浸泡过久⁠,胶片上的影像将“⁠重归黑夜⁠” ⁠。然而若处理得当⁠,影像便通过与光的接触向我们显现——亦即获得存在⁠。《⁠环法漫游⁠》因此提出了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不可被感知之物⁠,能否谓之存在⁠?⁠”的确⁠,正如《⁠第二号⁠》和《⁠环法漫游⁠》所共同暗示的⁠,尚有大量“⁠物理现实⁠”与视觉信息⁠,落在人眼感知范围之外⁠:

“⁠人类之所以重视光⁠,仅仅因为我们视网膜中的色素恰巧对0.4至0.7微米波长的辐射响应最为灵敏⁠。事实上⁠,所谓‘⁠光⁠’不过是电磁波谱中的一个连续片段⁠,它无缝地延伸至所谓“⁠不可见⁠”的频率区间——红外线⁠、紫外线⁠、X射线⁠、无线电波——所有这些波段都满载着[肉眼无法捕获的]信息⁠。⁠”

《⁠环法漫游⁠》中关于光⁠、存在与电影影像的论述⁠,通过暗房场景里一句发人深省的旁白与《⁠第二号⁠》的窗框之辩相联结⁠:当照片显影时⁠,旁白以调侃又清醒的口吻说道⁠:“⁠我们必须谈谈画框⁠。为何影像总被框定⁠?我们必须谈谈财产——或者直白些⁠,谈谈房屋的窗口⁠”(⁠强调为原文所加⁠)⁠。我认为⁠,这种联结使我们得以将《⁠第二号⁠》中的“⁠画外空间⁠”重新解读为具有自足意义的语义实体⁠,而不止于一种间离手法⁠。

“⁠画外空间⁠”所唤起的不仅是虚空⁠,更是一种(⁠电影⁠)的空间——它仅仅需要光的临在⁠,就能让我们看到已然蚀刻于其上的影像⁠。在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1984年的电影《⁠生死恋⁠》[L’Amour à mort]中⁠,镜头时而切入黑色背景上照亮的浮尘⁠,时而又切换至看似空无一物的纯黑画面⁠。雷乃留下的谜题是⁠:这些黑屏是否真的纤尘不染⁠?抑或尘埃实际存在⁠,只是缺乏让我们感知其存在的光源⁠?《⁠第二号⁠》中亦然⁠:包围小型屏幕的黑色空间唤起了“⁠缺席⁠”[absence]的概念⁠,而这种缺席实则是一种我们无法感知的“⁠在场⁠”[presence]⁠。其他影像或许本就存在于我们所能见的画框边缘⁠;但正如《⁠环法漫游⁠》所暗示的⁠,它们只是暂时对我们不可见⁠。最终⁠,我们被引向一个认识⁠:未见其形⁠,不证其无⁠。

人类存在与物理世界之间的这种关系⁠,也借由《⁠第二号⁠》中一个显著特质得以强烈唤起⁠:子屏幕在主屏幕上游移⁠,而其内部镜头却静止不动⁠。换句话说⁠,静动状态[still–motion]实为人类地球经验的空间性基础——即便某个物体看似全然静止⁠,地球本身仍以逾6万5千英里(⁠约10万公里⁠)/小时的速度在太空中疾驰⁠。因此⁠,“⁠静止⁠”始终只是局部的⁠;而运动则构成人类存在及其所栖身的物质宇宙中无可回避的永恒现实⁠。正如西尔弗曼[Silverman]所指出的⁠,《⁠第二号⁠》中的每一个镜头都是静止的[Farocki & Silverman 1998: 142]⁠。确实⁠,这台始终静止的摄像机是影片视觉风格的核心部分⁠;但同样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记得⁠:尽管戈达尔与米耶维尔的摄影机并不移动⁠,他们所剪辑出的影像本身却在持续运动⁠。

法罗基[Farocki]和西尔弗曼也提及后者所称的《⁠第二号⁠》的“⁠一池黑暗[pool of blackness]”[Farocki and Silverman 1998: 141]⁠,但并未深究影像之外的黑色空间⁠。然而⁠,本文则希望提出⁠:这些物理/存在层面的意涵⁠,使得画外空间被重新定位为一个自身具有多重表意潜能的符号领域⁠。尤其要指出的是⁠,影片并未将电影画面的边界简单地处理为一个影像终结即意义终结之地⁠,而是用以阐述关于人类在空间宇宙中存在的某些最基本却又最令人不安之特性的场域⁠。诚然⁠,限于篇幅无法在此详述此解读的全部内涵⁠,但令人惊叹的是⁠,《⁠两少年环法漫游⁠》与宇宙认识论的一些基本语言和思想产生了如此频繁的共鸣⁠。例如⁠,该片可与亚里士多德最初提出的⁠、长期存在的“⁠地球是宇宙中心⁠”这一古老信念[Hawking 1988: 2–4]并置解读⁠。在此观念框架下⁠,影片对地球存在之永恒流动性的暗喻⁠,与古代将地球视为人类理解上帝宇宙及其自身位置的固定参照点的信念背道而驰⁠。进而⁠,《⁠第二号⁠》也呼应了哥白尼革命之后的宇宙观⁠:太阳实际上是静止的⁠,而地球则不断围绕其公转⁠。8正如法国思想家米歇尔⁠·⁠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所言⁠:“⁠世界不过是一场永恒的运动⁠。其间万物皆处于恒动之中……我无法让我的主题保持静止……我所描绘的不是存在⁠,而是流逝⁠” [Michael Renov 1992: 217]⁠。同样⁠,我们已经看到《⁠第二号⁠》揭示了主体性[subjecthood]与运动之间的内在关联⁠,而这正是影片中多重移动画面的关键实践⁠。因此⁠,在这样一个以“⁠运动⁠”与“⁠流逝⁠”为自然基本常量的世界中⁠,《⁠第二号⁠》留给我们一个同样箴言式的人类存在观⁠:存在即流逝[to be is to pass]⁠。的确⁠,连同《⁠环法漫游⁠》中的暗室场景⁠,《⁠第二号⁠》对运动之不可避免性的强调表明⁠,该文本运用电影和录像⁠,从哲学角度探讨了现代量子力学所提出的问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海森堡的不确定性原理⁠。根据不确定性原理⁠,我们无法超越某个严格限定的范围去同时知晓或测量某个物体的位置和动量(⁠即运动状态⁠)⁠。9因此⁠,正如不确定性原理所揭示的那样⁠,在《⁠第二号⁠》和《⁠法国/环游⁠》⁠,乃至其他戈达尔 / 米耶维尔的合作作品⁠,如《⁠软与硬⁠》[Soft and Hard, 1986]中⁠,存在一种强烈的观念⁠:试图测量或记录存在⁠,就会以某种方式改变它⁠,哪怕只是极其微弱的扰动⁠,都足以引发对存在的怀疑⁠。不确定性原理也为解读《⁠环法漫游⁠》所唤起的“⁠人类感知的物理局限性⁠”以及“⁠存在与光的关系⁠”⁠,提供了有力的理论背景⁠。若将不确定性原理视为一种本体论基础(⁠而非物理属性⁠)时⁠,它便构成一个极具不安感的论断⁠:据此我们永远只能在“⁠之后⁠”看到事件的发生(⁠对应于 “⁠动量⁠”维度⁠)⁠,并且从未看到某事“⁠本真⁠”的样子(⁠即原理中的“⁠位置⁠”维度⁠)⁠。如此一来⁠,《⁠第二号⁠》开篇所涉及的“⁠滑移⁠”[slippage]的问题也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层级⁠:戈达尔与米耶维尔似乎在说——人类从根本上就处于一种与宇宙永远错位[décalage]的状态之中⁠。或者⁠,用一句格言式的表达来总结⁠:为人即迟到[to be human is to be late]⁠。

因担心遭到异端指控⁠,波兰神父哥白尼在十六世纪初最初是匿名传播其学说的⁠。根据霍金的说法⁠,哥白尼的理论直到近一个世纪后⁠,才因天文学家开普勒与伽利略的支持而被人们认真对待[Hawking 1998: 4]⁠。

宇宙论中频繁提及的天体[bodies]与《⁠第二号⁠》构成了进一步的共鸣⁠,在该片中⁠,静止–移动的画面不断展示出家庭成员真实的裸身或半裸身体⁠。关于不确定性原理清晰易懂的综述⁠,可参见霍金著作《⁠时间简史⁠》 1988: 60–63⁠。

因此⁠,尽管《⁠第二号⁠》暗示电影画面的边界必须被揭露为一种制度性幻象与人为建构⁠,但这既不意味着电影制造意义能力的终结⁠,也不意味着批判性思考机会的终结⁠。恰恰相反⁠,通过明确地揭示并玩弄影像及其边界⁠,本片参与了关于电影理论与空间宇宙的多元论辩⁠。事实上⁠,如今可见《⁠第二号⁠》丰沛而敏锐的文本性⁠,自始便常萌发于游戏行为之中⁠。无论是语言层面的文字游戏[jeux de mots]⁠,还是对移动画面的游戏性实验⁠,该片始终秉持一个核心特质⁠:游戏并非意义崩塌之处⁠,而是一种创造性⁠、诠释性与存在性的必然行动⁠,它能连通人类存在中最复杂艰深的维度⁠。尼古拉斯⁠·⁠哈蒙德[Nicholas Hammond]在其精辟论述中提醒我们⁠,游戏概念在批判思想史上素占要位⁠。他援引戴维⁠·⁠杰姆斯[David Jaymes]对帕斯卡尔[Pascal]作品中游戏观念的阐释⁠:“⁠帕斯卡尔试图赋予游戏一种辩证性⁠,即引导和组织游戏内在的运动与自由⁠,将其转化为一种建构性的存在特质⁠”[Hammond 1994: 198]⁠。正如《⁠第二号⁠》开篇所示⁠,游戏即对存在的叩问——即与周遭世界的对话——为离开这部影片提供了一个恰切的参照点⁠。正如帕斯卡尔⁠、斯丹达尔⁠、拉康以及一系列具有游戏精神⁠、富有创造力和批判性的思想家所示⁠,戈达尔与米耶维尔通过本片⁠,提醒我们一句既适用于艺术亦适用于生活的法国箴言⁠:“⁠是通过游戏⁠,我们才得以学习(⁠寓教于乐⁠)⁠”[c’est en jouant qu’on appr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