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 2001],是本片出品方百代的修复专家塔莎・蓬托[Tessa Pontaud]协同本片的摄影指导黛安・巴蒂埃[Diane Baratier]在去年重新开展的4K修复,在我看来效果要比之前的2K修复版好上不少;尽管因为本片的特殊原因,虽然属于最早一批全数字拍摄电影,但因为种种局限,并未采用当时刚刚诞生的高清数字摄影机,而仅仅是720x576像素的标清Betacam摄像机(《电影手册》2026年1月第827期,黛安・巴蒂埃在“读者来信”中所述)。
另外,在本片放映的映后环节,线上连线的嘉宾,本片的剪辑师雪美莲,也提及了一些后期技术细节:本片使用非编软件Avid剪辑、合成,而侯麦特别注重背景路人的真实性,因此每个全景镜头都叠加许多轨道合成,对当时的设备也是不小的挑战;这样的尝试,在当时确实还没有多少人做过。后来,画师让-巴蒂斯特·马罗还因此受邀参加德国的特效电影节——谁会想到,侯麦的电影和《指环王》[The Lord of the Rings: The Fellowship of the Ring, 2001]、《星球大战前传》[Star Wars: Episode I - The Phantom Menace, 1999],隐秘地共享着相近的知识。
《高、低与脆弱之间》[Haut bas fragile, 1995]、《不快乐的假期》[Du côté d’Orouët, 1971]和《一号公路》[Route One/USA, 1989],是本次影展中三部颇具体量的大片,属于那种修复得极好,以至让人看后难以想象它会画质低劣的电影;它们需要这样精致无瑕的画面。而本次影展最具探索意义的选片:雷蒙德・卡拉斯科的两部短片《于连,先知的肖像》[Julien, portrait d’un voyant, 1981]和《格拉迪瓦素描第一部》[Gradiva Esquisse I, 1978],它们的修复出自图卢兹电影资料馆,从大银幕看,扫描的精度较低、数字修复的痕迹略重,但完全能够想见,这两部罕有人问津的电影能获得的修复预算和资源无疑十分有限。其实,有相关的研究证明,当今绝大部分数字扫描的观感与胶片拷贝实际放映的效果不完全等同,主要是光源的问题。对于实验电影,我认为理想的情况是直接借来新印的胶片拷贝放映。从卡拉斯科的官方网站(http://raymonde.carasco.online.fr/index2.htm)信息可知,2019年的韩国实验电影与录像节[Experimental Film and Video Festival, EXIS]、2020年法国电影资料馆放映《格拉迪瓦》时均使用了从图卢兹电影资料馆借来的胶片拷贝;眼下国内能承担胶片放映的场地还相当有限,但渐渐地也有了一些例子,我们不妨保持希望。
我们,清贫的年轻影迷,就连我们所热爱的电影也并不富裕。贫穷如同乌云遮蔽着每一部独立电影的生前身后。今天我们能看到越来越多的独立电影获得4K修复,完全是因为经历十几年的设备折旧和通货膨胀,修复一部电影的平均成本终于降了下来;于是,总算排到了这些清贫、缺少商业价值、不够正典的电影。2011年,Eclair实验室为百代修复了著名优质电影《天堂的孩子》[Les enfants du paradis, 1945],是欧洲第一部4K修复的电影;在美国,最早的4K修复作品是《白雪公主》[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 1937],接下来是《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9]《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 1939]《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 1962],总之,生前显贵的大片。最近的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在裁员重组的浪潮中,迪士尼完全裁掉了家庭娱乐部门;再往前,它们24年就已经关闭了旗下会员影碟业务[Disney Movie Club]并把实体发行权卖给了索尼。曾几何时,对于大制片厂,卖录像带或者影碟,正是修复的目标;如今,实体影碟已经没有未来,对于大制片厂,旗下的经典电影也基本全部修复为可以交易的数字片库资产;电影修复的行业更小了。也得益于修复成本的下降,出现了一些小型的修复机构、工作室,一些独立影碟厂牌也开始有条件独立修复;这种灵活的小机构、基于档案发掘、研究,而非商业发行的工作模式,也许正是电影修复的未来形态。
除了文化研究,还有的是媒介考古学。应当说,(胶片)电影的修复近似,但不会完全等同于文物或艺术品的考古与修复,是因为电影的每一次观看、讨论都建立在对它的复制之上,而不是人眼无法理解的底片负相。电影的“原件”,是包含了电影文献的原始摄影底片[Original Camera Negative, OCN]和剪辑套底、配光等创作性指示信息的印片母版,以及由此所洗印出的质量最理想、最符合生产意图的标准拷贝;换言之,电影作为最知名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它的“原作(性)”来源于“复制的意图”,而从不仅仅等同于具体的物质性载体。于是,对于“原作”的修复工作,本质上不可避免是一次“重新制作供观看的复本”。(关于这些基本问题,乔万娜·福萨蒂等学者展开过探讨;总之,如她认为,如果一部电影的素材文献在“修复”之后没有同时制作出供观看的复本拷贝,就只属于“保存/Preservation”而非“修复/Restoration”的范畴)
当我们谈论“修复/Restoration”的时候,我们其实常常在说“重制/Remastering”;在实践中,更是如此,这项工作经常由继承了光化学洗印和数字中间片时代遗产的后期制作机构[lab]来承接完成,并不夸张地说,电影修复经常只是被外包出去的一项放映物料制作工作。那些有名的修复实验室:意大利博洛尼亚光影重现实验室,前身是意大利的特艺彩色[Technicolor]分公司;法国的Eclair Classics(也修复了本次影展的《厚牛皮》[Peaux de vaches, 1989]、《第零号》等片)前身是成立于1907年的摄影器材制造与洗印厂;在日本,是大型后期制作机构IMAGICA。具有文献档案机构基因的修复机构,反而在这个行业里是少数。现代数字电影修复技术是由胶片向数字转型期发生的一系列商业技术变革塑造的,这些变革从现在的眼光看,无疑是过渡性和经验性的,而电影文献和修复是后来居上,成为了这些已经过时的过渡技术(胶转磁、数字扫描、修复软件……)的主要客户,并渐渐从自身的工作需求出发,重新改造着这些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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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on Mon Apr 20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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