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载⁠:《⁠世界报⁠》[Le Monde]⁠,1991年9月5日

一名年迈的特工在柏林墙倒塌后试图重返西方阵营⁠;戈达尔伴他同行⁠,凝视昔日的东德——世界史与电影史的幽灵仍在那里徘徊⁠。

《⁠德国玖零⁠》是一部委约作品吗⁠?

是的⁠。电视制片人妮科尔⁠·⁠吕埃莱[Nicole Ruellé]想围绕“⁠孤独⁠”这个主题——孤独的状态[l’état de solitude]——制作一个系列⁠。这种系列如今取代了过去的拼盘片⁠,人们称之为“⁠创作型纪录片[documentaires de création]⁠”⁠。我不知道其他导演都有谁⁠;好像有文德斯1⁠。

除维姆⁠·⁠文德斯外⁠,斯坦利⁠·⁠库布里克和英格玛⁠·⁠伯格曼也曾受邀⁠。——原注⁠。

我不想拍恋爱中的人或者瘾君子的孤独⁠。我更想探究一个国家⁠、一个政体⁠、一个整体的孤独⁠。我想⁠:为什么不能是东德呢⁠?那是一年半以前⁠,柏林墙倒塌之前⁠。合同一签⁠,墙就跟着倒了⁠。于是它变成了一部关于德国的电影⁠。从东部出发⁠,抵达西部⁠。

委约方给出的要求⁠,就只有“⁠孤独⁠”这个词吗⁠?

只有这个词⁠。

那么⁠,这是一部电视电影⁠?

⁠。这是电影⁠,用35毫米胶片拍摄⁠,只是资金来自电视⁠。电影和电视不同⁠:拍电影时⁠,我们多少还知道自己是依托谁拍出来的⁠;有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可以对话的对象——无论是谁⁠,一个不太正派的小制片人⁠,一个未获承认的天才⁠,一个胆识过人的年轻黑人⋯⋯我们知道电影是从哪里拍出来的⁠,哪怕最后只在廷巴克图的一家小影院上映⁠。可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出发⁠。何况我们连要去哪里都不知道⋯⋯面对电视⁠,人根本无处可在⁠。

由电视出资⁠,没有改变您的工作方式吗⁠?

没有⁠。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去威尼斯电影节⁠,好让这部电影获得一种存在⁠。让它至少有那么一刻⁠,能与菲利普⁠·⁠加瑞尔[Philippe Garrel]和曼努埃尔⁠·⁠⁠·⁠奥利维拉[Manoel de Oliveira]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至于以后在电视上播不播⁠,我不在乎⁠;到了电视上⁠,它就不存在了⁠。我想要的正是让这部电影存在⁠。让它像其他电影一样拥有护照⁠,因为在电视里⁠,它没有护照⁠,也无法真正被看见⁠。我们身处一个被占领的国家⁠,而这部电影没有身份证件[Ausweis]⁠。

电视无法真正传递任何东西⁠,情况越来越糟⁠。看看日本人是怎么拍世界田径锦标赛的⁠:他们有几百万台摄像机⁠,拍得却比别人更差⁠。

您的影片对胶片影像与录影影像的差异⁠,以及声音的不同层次⁠,都做了大量处理⁠。一旦在电视上播放⁠,这一切都会被压平⁠。

完全如此⁠。电影无法通过电视传递⁠。电视原本是用来做别的事情的⁠。人们飞快地看那些画面⁠,因为只是经过时顺便看上一眼⁠;看得很快⁠,是因为那里其实没有真正的影像⁠。假如一家人看电视时⁠,突然出现一个镜头⁠,让他们看到母亲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那才会形成一个影像⁠。它不只是“⁠这个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照片⁠,还包括观看者与这张照片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选择去德国拍摄⁠?

我记得德国塑造了我⁠,而我也任由德国塑造自己⁠。独自一人⁠。是诺瓦利斯让我认识了萨特和加缪⁠。阿尔贝⁠·⁠贝甘[Albert Béguin]1937年写的《⁠浪漫的灵魂与梦⁠》[L’Âme romantique et le rêve]⁠,至今仍是我的床头书⁠。我真正的起点⁠,非常明确⁠,就是浪漫主义⁠:歌德⁠、《⁠威廉⁠·⁠迈斯特⁠》[Wilhelm Meister]⁠。所以⁠,即便我从没去过德国⁠,我仍觉得自己欠了它某种债⁠。但我脑海里有一些德国的影像⋯⋯比如黑森林[la Forêt-Noire]2⁠。当然还有德国电影⁠。是朗格卢瓦带我认识了它⋯⋯于是我重新想起德国⁠,我告诉自己⁠:这就像回到一位挚爱的⁠、或素未谋面的意识形态未婚妻身边⁠,像骑士爱情小说里的情节⁠。你回来了⋯⋯却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德国西南部的森林山地⁠,邻近法国和瑞士⁠。

这其中也有一种历史关系⁠。

我没有亲眼见过战争⁠。父母一直瞒着我⁠,尽管父亲因为从事红十字会的工作⁠,与当时发生的事情其实离得相当近⁠。后来我问过自己⁠,为什么我会对集中营如此着迷⁠,明明它们与我并没有直接关系⁠。我想⁠,这是因为年纪渐长以后⁠,我开始意识到⁠:“⁠父母经历过这一切⁠,却从来没有说起⁠;他们没有告诉我⁠,当时对几亿人至关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小兵⁠》[Le petit soldat, 1963]3的时候⁠,我曾想拍一部关于集中营的电影⁠,拍它日常的一面⁠:打字员面前堆着一摞摞记载酷刑的档案⁠,那些沉重得难以搬运的金牙⁠,还有这一切背后公务员式按部就班的那一面⁠。

《⁠小兵⁠》摄于1960年⁠,因审查禁令⁠,直到1963年才获准上映⁠。——原注

Le petit soldat, 1963

如今我倒很愿意——这是我戏剧性的一面——等昂纳克4回国受审时⁠,来担任他的辩护律师⁠。他应得的惩罚⁠,就是被终身关在一辆特拉班特汽车里⁠。特拉班特是最可怕的东西⁠,它就是整个东德的缩小模型⁠。人坐进去⁠,“⁠屋顶⁠”就压在这儿[戈达尔指着额头正中⁠,像是在笔画着一个“⁠天花板很低/头脑狭窄[bas de plafond]⁠”的人]⁠。它是个儿童玩具⁠,一个缩水的汽车概念⁠,一种过于简化的观念⁠。不管怎样⁠,昂纳克肯定会受到审判⁠。但是其他人呢⁠?还是老样子⁠:所有真正开过枪的人都还在那里⁠。所有那些士兵⁠。他们本可以抗命⁠,本可以不开枪⁠。那么⁠,不惩罚他们究竟是在保护什么⁠?保护“⁠服从⁠”⁠。

埃里希·昂纳克[Erich Honecker]⁠,1971—1989年间的东德最高领导人⁠。1989年下台后⁠,因东德边境射杀逃亡者事件受到刑事追诉⁠,1991年3月前往莫斯科⁠。访谈发表时⁠,他尚未返回德国受审⁠。

而且⁠,去德国也有助于提出“⁠国家⁠”这个问题⁠。我小时候⁠,父母总是徘徊在两个国家之间⁠:法国和瑞士——瑞士其实也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国家⁠,不过⋯⋯一个国家究竟是什么⁠?祖国又是什么⁠?今天我们看到各种民族主义⁠:看看今天这些民族主义的纷争⁠:有些人不再想要边界⁠,紧挨着他们的另一些人⁠,却全都急着要划出边界⁠。这就是历史⁠。至于欧洲⁠,德国确实处在它的中心⁠。从俾斯麦到戈尔巴乔夫5⁠,这里面的联系可多着呢⁠!

俾斯麦是1871年德意志统一的主要推动者⁠;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则在1990年同意两德统一⁠,为统一的实现提供了关键的国际条件⁠。

您是怎样构思这部电影的⁠?

我有了这样一个想法⁠:柏林墙倒塌以后⁠,一名来自西方的老间谍独自滞留在东方⁠,试图返回西方⁠。我请埃迪⁠·⁠康斯坦丁[Eddy Constantine]《⁠阿尔法城⁠》[Alphaville, 1965]之后⁠,再次扮演莱米⁠·⁠考雄[Lemmy Caution]⁠。最初我甚至设想过另一个人物⁠,一个向东返回的俄罗斯人⁠;两个人会在途中相遇⁠。以此为基础⁠,我请罗曼⁠·⁠古皮尔[Romain Goupil]去勘景⁠,然后我们就出发拍摄了⁠。整个过程都顺其自然⁠。

埃迪⁠·⁠康斯坦丁扮演莱米⁠·⁠考雄

您特意寻找了那些充满记忆的故地吗⁠?

一切都是充满记忆的故地⁠。我们去了一些很典型的地方⁠。在一个工业区⁠,我们看到那些儒勒⁠·⁠凡尔纳式的机器⁠,它们摧毁了整片整片的风景⁠,仿佛勃艮第顷刻间被夷为平地⁠。我们拍摄过的那个村庄已经不存在了⁠,他们把它整个挖掉了⁠。我想去北方⁠,那里有波罗的海⁠,有波罗的海的水手⁠。我想起了革命工会的历史⁠,于是又把俄罗斯放进了电影⋯⋯当然还得去魏玛⁠,看看歌德的那棵树6⁠。于是我们去拍那棵树⁠;它就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的正中央⁠,那里还立着写有“⁠布痕瓦尔德⁠”的牌子⁠,那可不是我放的⁠。就是这么拍出来的⁠。最后我们抵达柏林⁠。这部电影和我其他电影差不多⁠,也许更偏向纪录片一点⁠。看到什么⁠,我们就拍什么⁠;我对埃迪⁠·⁠康斯坦丁说⁠:“⁠在这片景里走一走吧⁠,然后我们再看⋯⋯⁠”

布痕瓦尔德集中营旧址内的一棵老橡树⁠,建营时被保留⁠。因歌德曾在这一带活动⁠,被称为“⁠歌德橡树⁠”⁠。1944年烧毁后被砍倒⁠,现存树桩⁠。

这部影片也经过了大量写作⁠。

确实经过一定程度的写作和编排⁠,但方式非常自由⁠,而且越来越自由⁠。至于电影的镜头⁠,则是在剪辑时才决定的⁠。

影片的声轨几乎完全由引文构成⁠。

也是一样⁠:记忆之地⁠。几乎没有一句话出自我自己⁠,但所有这些话都经过了我的记忆⁠。每一处引文都与德国有关⁠;没有一句取自英国小说——除了克里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他写了《⁠再见⁠,柏林⁠》[Goodbye to Berlin]7⁠。《⁠第七交响曲⁠》不仅是贝多芬的作品⁠,而且由德国指挥家指挥⁠、德国乐团录制⁠。即便是肖斯塔科维奇也是⁠:我手头有两个录音版本⁠,选了德国乐团录制的那一个⁠。它是好一点还是差一点不重要⁠。这些都是德国的痕迹⁠。

《⁠歌厅⁠》[Carabet, 1973]的灵感来自《⁠再见⁠,柏林⁠》⁠。——原注

部分文本用德语⁠,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当然⁠,得让人听见这门语言⁠。凡是需要翻译的⁠,都翻译了⁠,只是不一定马上翻译⁠。这些句子都是我从书里取来的⁠,就像一份乐谱⁠。我几乎不再写对白了⁠,尽管以前很喜欢写⁠。所以我向别人借用⁠,尽量用自己的方式借用⁠,同时尊重原作者⁠。

影片中有一句话追问了叙述者的位置⁠。

叙述者如今的处境很困难⁠,比从前更困难⁠。他既不真正在场⁠,也不真正缺席⁠。从前⁠,他有一个公认的位置⁠,是一个角色⁠,就像即兴喜剧里的马塔莫尔或阿莱基诺8⁠。他是一个文学角色⁠。如今⁠,叙述者没有了工作⁠,也没有了工作时间表⁠。

意大利即兴喜剧传统中的定型角色⁠,前者是夸耀武勇⁠、实则胆怯的“⁠吹牛上尉⁠”⁠,后者是身穿彩色拼块服装的滑稽仆人⁠。

除了引文⁠,影片中还有电影片段⁠,用的是录影而非35毫米胶片⁠。

如今⁠,正是这些电影起着文献记录的作用⁠。对我们⁠、对新浪潮来说⁠,纪录片与虚构电影之间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爱森斯坦拍的也是纪录片⁠,以他自己的方式⁠;事实上⁠,如今电视正是用他的影像来展示俄罗斯当年发生的事情⁠。在我这里⁠,这些影像的选择稍微好一些⁠,处理也稍微好一些⁠。片中的这些片段看起来像是当下的⁠,就像电视⁠,因为它们和电视一样用的是录影⁠;而我用胶片拍的东西⁠,反倒像是过去的⁠。

这些电影片段是一个国家——德国——的文献记录⁠,那时⁠,德国的虚构创造力比法国或意大利更强⁠。

您去了这种创造力的所在地——巴伯尔斯贝格9⁠。那里有个精彩的镜头⁠:倒塌的希腊式立柱⁠,还有倒在地上的马克思和列宁⁠。

欧洲最大的电影制片厂坐落在巴伯尔斯贝格⁠,如今已濒临破产⁠,一半沦为废墟⁠。这里曾是德国电影巨头乌发电影公司[UFA]的所在地⁠;该公司曾忠实地为纳粹效力⁠,战后成为德意志电影股份公司[DEFA]⁠,这里也成为民主德国的电影基地⁠。

是的⁠,我们拍了德意志电影股份公司[DEFA]的最后一部纪录片(⁠我很鄙视这家公司⁠,它干过不少龌龊事⁠)⁠。我们没有编造任何东西⁠。那里就有那么一座略带希腊风格的小神庙⁠。我本可以多展开一些这个主题⁠:德国对希腊的迷恋⁠。如今⁠,人们只把它看作对美的迷恋⁠,却忘了埃利⁠·⁠福尔[Élie Faure]《⁠艺术史⁠》[Histoire de l’Art]里写过⁠:希腊人是一个由战士和流氓组成的民族⁠。他们施行酷刑⁠、屠杀⁠、劫掠⋯⋯德国所迷恋的也包括这一面⁠。所以确实⁠,那些立柱再合适不过了⋯⋯

巴伯尔斯贝格也是欧洲合拍片的摇篮⁠。

确实如此⁠。纳粹统治下的德国电影⁠,是唯一曾以欧洲电影自居的电影⁠。当时的文字⁠,跟我们今天读到的那些谈欧洲⁠、谈德国的文字如出一辙⁠。法国电影界大多数人都去德国工作过⁠;《⁠雾码头⁠》[Le quai des brumes, 1938]之前⁠,米歇尔⁠·⁠摩根[Michèle Morgan]就到那里与伽本[Jean Gabin]会合了⁠,那部片原本打算在那里拍⁠。德国电影是唯一与美国抗衡过的电影⁠,它做过雅克⁠·⁠[Jack Lang]10现在很想做的事⁠。战后⁠,这一切都垮了⁠,但德国电影曾力图成为欧洲的⁠、反美国的电影⁠。而且⁠,只有它几乎具备了实现这一目标的实力⁠。托比斯的有声系统曾与美国RCA的系统抗衡⁠。德国的化学工业是最好的⁠。即使到了今天⁠,爱克发仍是柯达和富士的竞争对手⁠。

法国政治家⁠,时任文化与传播部长⁠,主张支持法国及欧洲的文化生产⁠,抵抗美国文化产业的支配⁠。

Le quai des brumes, 1938

您重新找到了这段历史留下的种种痕迹⁠。

它们就在那里⁠,不用怎么找⁠。但人们看不见⁠。我在银幕上放一张写着“⁠一个孤独的故事/历史[UNE HISTOIRE SEULE]⁠”的字幕卡⁠,再放一张写着“⁠故事/历史的孤独[SOLITUDE DE L’HISTOIRE]⁠”的字幕卡⁠,它们所指的不只是剧本⁠。我觉得历史是孤独的⁠,而且它为此痛苦⁠。人们时不时来给它带来一点生气⁠,它是始终在那里的伴侣⁠,像一位母亲⁠。它实在太孤独了⁠,需要人们⁠。电影应该把这一点表现出来⁠;电影的存在也是为了这个⁠。我有我的故事/历[histoire]⁠,别人也有他们的故事/历史⁠;这个故事/历史⁠,就在我们之间⁠。电影就是用来“⁠在之间讲述⁠”⁠。然后我们观看⁠,谈论⁠。要让一段历史活着⁠,就得讲述历史/故事⁠。美国人想消灭这一切⁠,看看好莱坞在做什么就知道了⁠。

我这部电影的剧本⁠,就是历史⁠。它并不难跟上⁠,摄影机移动得很慢⁠。我们看得见发生了什么⁠。每当记者们——恕我直言——说历史在加速⁠,我总觉得奇怪⁠,明明它一直在变慢⋯⋯谈起柏林墙人们也说同样的话⁠:变化真快⁠。⁠,一点也不快⁠。建起它用了三天⁠,拆掉它却用了四十年⁠。

您引用了马克思⁠,还谈到了马克思的胜利⁠。

他说过⁠:一种思想一旦深入群众⁠,就会成为行动的力量⁠。这就是耶利哥的号角⁠,就是莫斯科刚刚发生的事11⁠。叶利钦说⁠:“⁠马克思这个蠢货⁠。⁠”可才隔了两句话⁠,他又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何必说马克思是蠢货⁠?要么就读读他⁠,要么不读⁠,别去打扰他⁠:他已经死了⁠。

指1991年8月19—21日的苏联“⁠八一九事件⁠”⁠:反对戈尔巴乔夫改革的党政军高层发动政变⁠,限制其自由⁠,并向莫斯科调动军队⁠;叶利钦与大批民众抵抗⁠,政变最终失败⁠。本访谈发表于同年9月5日⁠。

《⁠德国玖零⁠》与您的其它作品有什么联系⁠?

没什么联系⁠,我当时什么也没做⁠。《⁠电影史⁠》[Histoire(s) du cinéma, 1987-1998]还没完成⁠,但已经停工了⁠。我也不能一直不工作⁠,我需要钱来生活⁠。不过⁠,到头来⁠,我在这部电影上花的钱——750万——比拿到的钱——600万——还多⁠。所以我又欠了债⁠,得再做点别的⁠。我还有个非常庞大的计划⁠,要为1995年的电影诞生一百周年拍一部影像回忆录⁠。

《⁠德国玖零⁠》很短⁠,不到一个小时⁠。

这挺好⁠。如今的电影都太长了⁠。人不能一说就超过一个小时⁠。

这是一部没有“⁠别处⁠”的电影⁠;埃迪⁠·⁠康斯坦丁寻找的西方也已经消失了⁠。没有答案⁠。

那些谈西方的句子出自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那可是1918年写的⁠!确实⁠,这部电影非常孤独⁠,但它坦然接受了这份孤独⁠。这就是它的目的⁠。当初的委约要求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