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着那些显著的标志， 如片名信息、 人脸上的口罩、 防疫隔离措施等， 克利斯提· 普优的新片《 MMXX》 （ 豆瓣译名为《 2020》 ） 似乎很容易唤起我们对新冠时期的记忆， 并顺理成章地被命名为“ 疫情电影” 。 然而， 在这个范畴中， 这部电影依然显示出了它的独特之处。 它既不像克莱尔· 徳尼的两部新作那样， 局限于对口罩和核酸检测岗作符号化的展示——它们仅仅是时间意义上的背景板， 可以被任意替换而不对电影本身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也不像三宅唱的新作《 惠子， 凝视》 那样， 深入到这段特定现实经验的某种本质之中——新冠不止是拳馆倒闭的原因， 它更关乎到人的交流如何可能被重新塑造。 相反， 从这一层面上看， 普优的新作并没有被固定： 在某些叙事中， 我们看到新冠疫情仅仅被缩放为人们在室内戴上或摘下的口罩， 医生在休息间里穿上的防护服等等； 但在另一种叙事里， 新冠又能够占据事件的中心， 带来一系列的戏剧性变化， 换言之， 其所具备的不再只是指示性， 而更多呈现出其因果性的一面（ 尽管这并不将我们引向任何对其本质的思考） 。 从某种意义上说， 这种摆动在将我们的视线引向别处： 新冠可以是重要的， 也可以是不重要的； MMXX 可以是新冠之年， 也可以只是历史中一个寻常的年份。
MMXX (2023) 那么， 这部电影究竟关于什么， 或者说， 它是什么？ 也许只有在提出这个问题后， 我们才有可能真正看到一些东西，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根据片方在媒体上的说法， 这部电影再现了“ 一部可能存在的2020年的日记（ a possible diary of the year 2020） ” ， 而构成这一日记的几个分集， 实际上来自于演员们在现实中基于目击的证言 1 。 也正因此， 真实成为这部电影在风格上最为重要的关切， 这一点并不奇怪。 当然， 它想要的似乎比这更多——除了让我们尽可能在电影中感受现实的肌理外， 它将现实当作各种社会问题的藏身所， 因此仅仅获得“ 现实化” 的体验并不足够， 要做的是“ 深入” 到其中， 去发现那些在晦暗中的东西， 它们是救护车司机所提到的黑帮， 也是那位被审讯的寡妇所提到的卖淫和器官买卖。
如果“ 罗马尼亚新浪潮” 这个词语的确意味着什么， 那么有一点几乎是不可能被忽略的： 一种关于现实议题的目的论——不论是制造强戏剧化的冲突， 还是追求其风格的反面， 或者说追求对人类现实的拟仿， 都必然通向同一个终点； 不管是这样或那样的议题， 它们都要求对现实与虚构的简单区分， 以及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以“ 现实” 为优先级的秩序， 从而让思维投向一种被设想的别处。 这样的理念总是意味着， 一旦电影自身的舒展对议题的抛出造成困难， 那么应该被消除的必然只能是前者。 也许这也是为什么， 从更根本的意义上， 这部电影应该被当作两段式， 而不是如其表面所示的四个部分。 如果单纯着眼于这四个故事， 会发现其各自之间除了有着由不同人物所接凑起的松散关系网， 以及大致相同的时空背景之外， 似乎并没有更多的联结。 然而， 知觉告诉我们， 这部电影被显明地分为两半： 当早已被设定好的“ 终点” 还在视野之外时， 前半部分释放出了这类“ 议题电影” 所不敢奢求的巨大活力； 而当后半段要求我们进入对特定社会问题的思考时， 影像的脉搏变得极其微弱， 最终剩下的只是一具僵死的尸体。
MMXX (2023) 当外在目的仍未显明时， 这部电影向一切仍未生成的东西敞开。 在第一个故事中， 治疗师 Oana 对病人的心理问询占据了主体， 除了明显的沉闷之外， 我们渐渐意识到， 前来做治疗的患者有种很容易让观众产生困惑的自我满足， 比起在室内佩戴口罩， 这种特质似乎更让人窒息。 但庆幸的是， 会客室的那扇门始终打开着： 当景框中的尴尬气氛几乎要凝固的时候， 一串响脆的门铃声使得早已困乏的镜头迅速将视线伸向门外， 随之出现一个男人（ 后来我们知道这是 Oana 的弟弟） ， 他的举动甚至比他背上那个巨大的亮黄色背包还要滑稽； 而他的步调， 或者说是某种特殊的动作频率， 让最初如同表盘上不同指针运作那样齐整的电影节奏开始变得忙乱， 一种游戏式的混乱——受影响的不仅仅是 Oana 的举动， 注意那个自大的患者， 尽管其表述从命题内容的意义上和此前没有太大差别， 但她的说出， 以及伴随着说出的其他动作， 都不再只是令人难堪， 相反， 此时与之共同存在的是一种可爱的幽默感。 在这里， 新人物的闯入与新的电影语气的涌入是一致的， 而原先已经固化的一切已经开始松动， 最初语气的单一所带来的滞重感也得以消释。
MMXX (2023) 这种对语气的包容性在第二个故事中同样强烈。 有趣的是， 那通突如其来的求助电话并非真正的“ 闯入者” ， 它不过只是强化了人物在起初面对日常小事时的焦躁。 真正让最初单一的烦闷情绪变为更为复杂的混合体的， 既是 Oana 的弟弟所发出的奇怪笑声、 那些不合时宜的玩笑和惹人心烦的不断发问， 又是她的丈夫对朋友的临产危险所表现出的漠不关心。 它们将整个事件扭转为一场意义不明的“ 元-闹剧” ： 与一般的闹剧只是在一阶的层面上制造喧闹不同， 这里的喧闹来自于更高的层次， 它所引向的是对剧体自身的反思——严肃性不断宣称自己的地位， 与此同时又不断被奇怪的幽默感所消解， 两者间的持续对抗构成一种辩证的情境。 在这一情境中， 摄影机也不再像此前那般静观： 尽管在前一个故事中， 它似乎因心理问答的乏味而走神， 对外部的扰动变得极其敏感， 可无论如何， 它依然安处在会客室的角落中， 然而在这里， 摄影机有着可爱的运动。 这并不是对所谓的美学实践， 或者说， 对某种纪实性追求的称颂。 事实上， 此时的摄影机既不是跟拍， 也无所谓手持， 比起这些， 真正值得注意的只是它的无所适从， 就像片中的人物那样， 在极其细密的信息与其隐含的指示中失去了对其自身位置乃至状态的固定把握。 正是因为从某些教条式的实践概念中挣脱出来， 摄影机才变得可爱起来， 它和人物们站在一起， 诚实地面对自身在复杂情境中的自然反应。
MMXX (2023) 然而在此之后， 电影突然开始接受某种苦行式伦理的教化。 不论时间如何推移， 它的语气始终僵固： 医生和司机在医院休息室里看似若无其事地交谈打趣， 但我们在这里知觉不到前半部分中的那些生成与斗争； 相反， 一切都被人物对话中看似随意提及的社会现象所粘滞， 沉重的语义构成完全封闭的区域， 拒绝任何新的东西， 又让其中的一切都贴附于它。 此时电影只剩下一种功能， 它告诉我们， 务必注意对话所涉及的社会问题。 毕竟， 在下一个故事中， 还有更多这样的问题等着我们去发现， 尽管这种发现并不比我们在动物园中发现一头斑马更困难， 但无论如何， 我们在注意力上完成了一次预习。 紧接着， 我们在最后的故事中目睹了一场葬礼， 不幸的是， 这或许远不止是情节意义上的葬礼。 在审讯过程中， 人物们以毫无区别的深沉姿态， 说着那些早已确定的话语， 等待着我们去提取其中的关键词。 摄影机则按部就班地移动， 跟随着同样像是发条玩具的人物， 试图在与现实时间的保持一致中兑现它那高尚的“ 现实主义” 理念。 但无论如何， 只要常识足够健全， 我们不会为这样的机械运动赋以生命之名。 而如果一定要在这之中找到能够被称为生命物的东西， 能想到的似乎只有那只四处飞舞的苍蝇， 尽管同样被限制在场景之内， 但它却幸免于封闭式场面调度的宰制， 毕竟如果只是凭借其单个的存在， 并不足以证明任何与现实相关的沉重命题。 于是我们意识到一个相当可悲的双关： 故事中的死者被亲朋好友所缅怀， 而这部电影同样拥有自己的葬礼， 我们怀念它此前所释放出的鲜活。
一旦选择相信知觉， 我们就会发现， 从前半部分的自然展开， 到后半段塑造的某种严肃的单一姿态， 两者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断裂。 然而， 这似乎与电影所声称的有所不同： 想想那些穿插在不同故事间的镜头， 它们始终朝向草地散落着的人造物件， 并沿着这些物件所接续起的线条， 以一种几乎相同的速率横移， 似乎在以一种最小语义的方式暗示着某种连续性， 而不管镜头中的元素意味着什么。 可当最后一镜选择指向不远处的匿名人群时， 我们也终于能够确认， 这一声称的连续性并不真正存在的原因。 毋宁说， 这是关于电影理念的问题， 在这种理念下， 指向性成为被摄物的本质， 外在目的成为唯一可欲的对象： 正如长时间注视草地上的人造物只是为了最终被引向作为原因的人群， 那些对话、 动作和反应也并不充分， 除非其能够将我们的意识引向电影之外的特定对象。 在这种理念下的电影实践， 有且只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完全的腐坏， 要么是幸运的断裂。 《 MMXX》 明显属于后者， 它像是一具被注入慢效毒药的身体， 在作用发生前有着短暂的舒展， 却无法避免必然到来的疼痛， 并在其作用下最终变得僵直无比。
MMXX (2023) 这部电影并不希望我们将新冠当作最为关键的词汇， 但这似乎并不意味着从中我们能够了解到一种更为普遍的人类状况， 毕竟， 我们只是从一个议题转向其他议题， 而它们最多也只是以信息的形式被传递给我们。 但为了达到这一点， 我们总是被要求牺牲更多： 议题电影向我们暗示出腐朽的“ 现实-虚构” 二分法， 似乎在这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别的东西， 而比这种区分更为败坏的， 便是将它纳入到“ 目的-手段” 的范畴之中， 从而电影的虚构性同时成为了某种工具性——它并不为自身而活着， 而是为所要陈述的命题而存在； 我们难以进入电影， 因其已然下沉为某种固体的形态。 回过头来， 我们发现 《 MMXX》 最终只是在告诉我们： 新冠可以是重要的， 也可以是不重要的， 但现实议题永远是重要的。 它并不真正抗拒剪辑， 也不抗拒所谓的戏剧化， 但无论如何， 它必然抗拒电影自身的脉搏。
Romney, J. ‘MMXX’: San Sebastian Review. Screendaily. September 26, 2023. ‘MMXX’: San Sebastian Review | Reviews | Screen (screendaily.com)
MMXX普优 *本评分表为0－4星制， ×代表0星。 Sum 1 人评分｜均分2.00 ｜标准差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