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前⁠,埃利⁠·⁠福尔[Élie Faure]在其文章《⁠论电影塑形⁠》[De la Cinéplastique]中曾殷切期待一位“⁠电影塑形者⁠”[cinéplaste]的出现⁠:这位伟大的艺术家“⁠将在银幕上创造出一部完全源自自身的电影塑形悲剧⁠,一种视觉交响曲⁠,其丰富性和复杂性堪比最伟大音乐家的声音交响曲⁠,它在时间中急速地展开⁠,从而打开了无限与绝对的视野⁠,既因其神秘性而更令人振奋⁠,又因其感官现实性而更具感染力⁠”1⁠。

人们可能会问⁠,大卫⁠·⁠林奇在多大程度上于诗学⁠、美学和伦理层面实现了这一预言——一位能够建造一座“⁠宏伟的动态建筑⁠,仅凭其内在力量便能在我们眼前不断自我再生⁠”2的艺术家⁠?福尔援引了他1906年在那不勒斯亲眼目睹的维苏威火山喷发事件⁠,作为对未来或将诞生的成熟电影塑形艺术的形式象征⁠。

1906维苏威火山爆发

在2017年《⁠双峰⁠》第三季(⁠Twin Peaks, 2017⁠)那不可思议的第八集中⁠,林奇精心编排了1945年7月美国新墨西哥州首次核爆的画面⁠,并用波兰作曲家克里斯托弗⁠·⁠潘德列茨基[Krzysztof Penderecki]的《⁠纪念广岛遇难者的挽歌⁠》[Thrène à la mémoire des victimes d’Hiroshima]作为配乐⁠。火焰的狂舞撕裂了吞噬银幕的黑暗⁠,随后⁠,不断变幻的色调和形态交织出一座光辉斑斓的建筑⁠,不断地生成⁠、坍塌而又重建⁠。特效总监皮埃尔⁠·⁠布芬[Pierre Buffin]透露⁠,林奇在四位艺术家根据模糊的指示所完成的两小时抽象创作中“⁠挑选⁠”了部分内容3⁠。这场视觉爆炸固然并不完全“⁠源自林奇自身⁠”⁠,但他以自己的方式进行了指导⁠。

Twin Peaks: The Return (2017) Part 8

这样的例子立即促使我们重新审视(⁠哪怕不至于彻底质疑⁠)林奇是否符合福尔所期待的“⁠电影塑形者⁠”形象⁠。因为在他20世纪30年代的晚期文章中⁠,这位艺术史学家赋予电影一种神秘的使命⁠,视其为“⁠融贯物质与精神的工具⁠”4⁠,毕竟它具备“⁠人类的普遍共性⁠,这使它自诞生之初便具有心理影响力和重要的社会意义⁠”⁠。作为一名受过医学训练的学者⁠,福尔早已意识到第七艺术有潜力在大众中激起“⁠对信任⁠、和谐⁠、凝聚的需求⁠”⁠,它能够让我们摆脱“⁠因过度个人主义而变得冲动与无序的文明形态⁠”⁠,从而进入“⁠可塑文明⁠”的范畴⁠,以合成的诗篇[poèmes synthétiques]取代个体精神危机⁠。5

那么⁠,面对一位战后1946年出生的美国艺术家所描绘的世界和存在⁠,我们是否还能感受到这种复杂中的完备性⁠、多样中的统一性⁠,以及普世的共融⁠?这个问题尤为重要⁠,因为林奇的电影⁠、素描和绘画作品皆基于一种二元论的视角⁠。在这个撕裂于混乱冲击与恩典时刻之间的世界里⁠,对大众的救赎似乎难以想象⁠。然而⁠,在评论了林奇作品中关于间距[écart]与分离[disjonction]的美学后⁠,马蒂厄⁠·⁠波特-邦纳维尔[Mathieu Potte-Bonneville]和皮埃尔⁠·⁠扎奥伊[Pierre Zaoui]仍然认为这些作品带来了“⁠从病症之中的真正解放⁠”⁠,他们将林奇视为一位“⁠文明的医生⁠”6⁠。

只不过在林奇的世界里⁠,人们无法获得彻底的治愈⁠。恶⁠,在林奇1960年代末的早期作品中被呈现为一种呕吐病⁠,自那以后五十年来始终以爆炸性的形式不断回归⁠。他的艺术世界不断重演着解放与禁锢这两种运动之间的永恒斗争⁠。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精辟地指出⁠,在救赎之力与邪恶之力之间⁠,那强迫性地重复上演的“⁠内在冲突⁠”是无法被调和的⁠:“⁠在这里⁠,只有将自身的悲剧普世化或宇宙化⁠,才有获得解放的希望⁠。⁠”7

因此⁠,普世的视角并未消失⁠。在深入“⁠林奇宇宙⁠”[Lynchcosmos]的维度之前⁠,我们先探讨林奇式的电影塑形剧[drame cinéplastique]的三个方面⁠:首先是电影与绘画之间编织的原初关联⁠;其次是“⁠电影模仿者⁠”[cinémimes]形象的“⁠面貌变换⁠”[changements de têtes]⁠;最后研究二重身与既视感[déjà-vu]的形式化装置⁠。

1. 动画的张力与微颤

正是从电影与绘画之间的基本关联出发⁠,埃利⁠·⁠福尔发展出了他的“⁠电影塑形⁠”概念⁠,回忆起观看银幕上投射的画面时产生的种种印象⁠。初次接触无声电影时⁠,他将影片中色调与明暗对比的持续变化比喻为画作(⁠如格列柯⁠、伦勃朗⁠、委拉斯开兹和马奈⁠)“⁠瞬间被赋予了活力⁠”⁠。随后⁠,随着时间推移⁠,他所体验到的“⁠塑形印象⁠”变得“⁠焕然一新⁠”⁠,因为它们不再唤起他对“⁠熟悉的画作⁠”的记忆9⁠。

画布之上的“⁠林奇小镇⁠”[Lynchtown]

观看林奇的电影可能会引发一种美学感受⁠,我们可以称之为“⁠画布化⁠”[entoilement]——即在观影过程中⁠,观众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幅绘画作品⁠。“⁠画布化⁠”并不一定意味着帕斯卡尔⁠·⁠博尼策尔[Pascal Bonitzer]所强调的“⁠镜头-绘画⁠”[plan-tableau]的非叙事维度⁠,但它也同样引发了“⁠视觉的双重化⁠,赋予影像某种神秘感⁠,不论是在宗教意义还是侦探意义上⁠”10⁠。

在《⁠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的序幕中⁠,若按照批评家的解读⁠,认为这座“⁠刻板的小镇⁠”是在戏仿和讽刺“⁠美国生活方式⁠”的乌托邦⁠,那么影片中饱和的色彩与僵硬的姿态便如同一层光鲜外壳⁠,掩盖着其本身之中[in situ]藏匿的污秽⁠。只有“⁠抵达深层⁠”⁠,才能“⁠‘⁠发现⁠’影像的背面⁠”⁠。毋庸置疑⁠,《⁠蓝丝绒⁠》中的白昼和黑夜都充满了黑暗与讽刺⁠,但我们也不应被这座仿造城镇所迷惑⁠。

Blue Velvet (1986)

正如米歇尔⁠·⁠希翁[Michel Chion]所巧妙指出的⁠,“⁠林奇小镇⁠”(⁠如兰伯顿[Lumberton]⁠、双峰镇[Twin Peaks]⁠、劳伦斯[Laurens]⁠)首先创造了一个“⁠想象力冒险的大本营⁠”⁠:“⁠它也是一个表面⁠,但却是单面的⁠,而非一个拥有背面的地方⁠。⁠”因此⁠,在影片的开场⁠,介绍兰伯顿小镇的镜头与主人公杰弗里⁠·⁠博蒙特(⁠凯尔⁠·⁠麦克拉克伦[Kyle MacLachlan]饰⁠)行走的镜头交替出现⁠,这些画面并非简单化的刻板印象或戏谑⁠;恰恰相反⁠,它们从这座美国城镇中剥离出一系列碎片化的空间⁠,等待着栖居和感官探索⁠。

在林奇的电影中⁠,那些令人熟悉的场景不仅是对表象的穿越⁠,更令人们敏锐地感知到某种内在通道⁠,从而引向⁠、开启了影像的另一维度⁠,而这一维度又重新展开为一系列表面⁠。

短短几个镜头展现的小镇景象⁠,既有些怀旧⁠,又暗藏不安气息⁠,仿佛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的几幅绘画接连浮现于银幕之上11⁠。这么联想⁠,主要是基于二者在造型和构图上的相似性⁠。三幢建筑物(⁠蓝⁠、白⁠、红⁠)的全景镜头⁠,使人联想到《⁠曼哈顿大桥环路⁠》[Manhattan Bridge Loop, 1928]中水平延展的画面⁠;与建筑物等高的拍摄角度⁠,则让人想到《⁠城市⁠》[The City, 1927]中俯视街区的构图⁠。最后一个镜头尤为重要⁠,让人联想到《⁠周日清晨⁠》[Early Sunday Morning, 1930]中描绘的小商铺和《⁠星期日⁠》[Sunday, 1926]中理发师的颓废姿势⁠。

Edward Hopper, Manhattan Bridge Loop (1928, huile sur toile)
Edward Hopper, Sunday (1926, huile sur toile)

兰伯顿的一间店铺橱窗前⁠,一名微胖的男人机械地摇晃着手中的吊坠⁠,站在人行道边一动不动⁠。这个静止的姿势中隐藏着一种反常的运动⁠,展现出叙事与美学之间⁠、虚构的推进与凝滞形象的诱惑之间的张力⁠。霍普画作那充满空旷或孤独的构图⁠,唤起了林奇电影的渴望——栖居于一个典型的美国空间⁠,这空间并不像一张明信片⁠,而更像一座画中的城镇⁠。

David Lynch, Blue Velvet (1986, film produit par De Laurentiis Entertainment Group)

这种援引有时更显逸趣⁠,例如对《⁠夜游者⁠》[Nighthawks, 1942]的致敬⁠,让《⁠双峰⁠:与火同行⁠》[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中的FBI特工们每晚都得待在一家戏仿的“⁠餐厅⁠”里⁠。而对《⁠纽约电影院⁠》[New York Movie, 1939]的援引则如幽灵一般反复回荡⁠:《⁠妖夜慌踪⁠》[Lost Highway, 1996]中蕾内⁠·⁠麦迪逊(⁠帕特丽夏⁠·⁠阿奎特[Patricia Arquette]饰⁠)——她的头发原是深褐色⁠,很快就变作白金色——那若有所思的神态就已令人想到这幅画⁠,而十年后的《⁠内陆帝国⁠》[Inland Empire, 2006]中“⁠电影宫⁠”[movie palace]的那段戏更是直接让这个场景活了过来⁠。在《⁠双峰⁠》第三季中⁠,1950年代美国腹地的视觉外观被处理成褪色的黑白⁠,仿佛是“⁠剥去了颜料的霍普画作⁠”14⁠,更贴近林奇自己的画作那种更为阴郁抽象的风格⁠。

Nighthawks, 1942
New York Movie, 1939

《⁠蓝丝绒⁠》中小镇的“⁠画布化⁠”特质⁠,已经让人能察觉出创作中的冲突力量⁠。关键在于通过一种微颤来让凝固的表象开始运动⁠,从而激发感官的觉醒⁠。橱窗的帘子随着一阵诡异的风轻轻晃动⁠,这一细节可以回溯至林奇电影的起点⁠。动画意味着从绘画中挣脱出来⁠,它赋予影像生命和灵魂⁠。

艺术灵感

埃利⁠·⁠福尔主张电影塑形者需接受绘画训练⁠,尽管在他看来⁠,电影“⁠首先是用来在运动中创造视觉和谐的工具⁠”15⁠。林奇的艺术生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始于素描和绘画⁠,而他从画家转向电影导演的契机⁠,则源自一个如今已成传奇的幻觉事件⁠。1967年⁠,林奇还是名学生⁠,他坐在费城美术学院的方形封闭工作室中⁠,凝视着自己的一幅大型⁠、深色调的画作⁠。16

异样的事情发生了⁠:他听见了一阵风声⁠,于是希望“⁠画能动起来⁠,哪怕只是一点点⁠”17⁠,正如他后来向克里斯⁠·⁠罗德利[Chris Rodley]讲述的那样⁠。在纪录片《⁠艺术人生⁠》[The Art Life, 2016]中⁠,林奇回忆道⁠:“⁠在图像的呼吸之中⁠,植物的绿色开始轻轻摇动⁠,从黑暗的背景中脱离了出来⁠。⁠”

David Lynch: The Art Life (2015)

在这一创作的“⁠起源神话⁠”的不同版本中⁠,正是“⁠从画中吹来的风⁠”引发画作运动起来的幻觉⁠。有声电影诞生后⁠,福尔赞颂其为“⁠宇宙万物的声音⁠”⁠:吹过树枝和麦田的风⁠,鸟叫⁠,虫鸣⁠,人群的喧哗⁠,车轮的尖啸⁠,机器的喘息⁠,以及沉默的永不停息的低语18⁠。再加上影像的电流滋滋声和女人的尖叫⁠,便提前了一整个时代听见了林奇的电影⁠!

然而⁠,在这位艺术史学家看来⁠,有声电影的出现是一种表现力的征服⁠;而对于林奇那初露头角的电影美学来说⁠,声音与灵魂[anima]之息相结合⁠,作为触发器释放了根植于绘画之中的虚构想象力⁠。

人们(⁠在1989年的纽约及1997年巴黎皮尔策画廊[Galerie Piltzer]⁠)首次见到这位艺术家的绘画与素描作品时⁠,普遍感到惊讶⁠。在这些画作中⁠,几乎找不到他电影中那种流光溢彩的绚烂⁠,也看不到迷人的小镇⁠、天使之城⁠,更没有光彩照人的邻家女孩或是充满魅力的蛇蝎美人⁠。

他的绘画没有明确的地理定位⁠,唯一例外是《⁠博伊西⁠,爱达荷⁠》[Boise, Idaho, 1989]⁠,这座城市承载着他的童年回忆⁠。皮尔策画廊的新闻稿曾如此评价⁠:“⁠大卫⁠·⁠林奇的绘画作品令人惊讶之处⁠,在于它并不参照艺术自身的传统⁠。⁠”然而⁠,随着展览的陆续举办(⁠2007年于卡地亚基金会[Fondation Cartier]⁠、2010年于马克斯⁠·⁠恩斯特博物馆[Musée Max Ernst]⁠、2012年于奥弗涅地区当代艺术基金会[FRAC Auvergne]⁠、2014年于宾夕法尼亚美术学院……⁠)⁠,艺术史学家与哲学家们纷纷致力于研究其作品的参照与影响⁠。

David Lynch, Boise, Idaho (1989, huile sur toile)

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维尔纳⁠·⁠施皮斯[Werner Spies]⁠、皮埃尔⁠·⁠扎奥伊[Pierre Zaoui]和罗伯特⁠·⁠科洛齐诺[Robert Collozino]等学者强调了20世纪的欧美艺术家对林奇的影响⁠,这些艺术家的作品弥漫着阴郁不安的气息⁠,夹杂着暴力和戏谑⁠,进而冲击了对人类形象的再现⁠:马列维奇[Malevitch]的至上主义构图⁠、康定斯基[Kandinsky]晚期的水粉画⁠、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和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灰色调绘画⁠,以及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介于雕塑与绘画之间的拼贴作品⁠。当我看到林奇的《⁠鼠⁠·⁠肉⁠·⁠鸟⁠》[Rat Meat Bird, 1996]上粘着的正在腐烂的老鼠和鸟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的是《⁠峡谷⁠》[Canyon, 1959]中那只鹰的标本⁠。

David Lynch, Rat Meat Bird (1996)
Robert Rauschenberg, Canyon (1959)

经过这么一番视觉上的概览⁠,林奇对不同媒介⁠、体裁和载体的适应能力可见一斑⁠。然而⁠,他的作品仍然呈现出一种共通的美学⁠:画面往往被涂黑⁠,或刻划出一些字句⁠。无论是素描⁠、涂鸦⁠、水彩⁠、石版画还是油画⁠,这些作品皆附带有一段短小的叙述⁠,兼具诙谐和绝望(⁠如《⁠我不知道枪是上了膛的对不起⁠》[I Not Know Gun Was Loaded Sorry]或《⁠鲍勃能在为时已晚之前记起来吗⁠?⁠》[Can Bob Remember Before It Is Too Late?]等等⁠)⁠。

I Not Know Gun Was Loaded Sorry

格罗伊斯曾用一句精准的表述——“⁠现代主义图像的叙事化⁠”——概括了林奇是如何从“⁠他渴望留在其中的那种欧洲现代性的悲剧传统⁠”转向自身的艺术创作的19⁠。林奇早期的动画短片可被称作“⁠活画⁠”[tableaux vivants]⁠,它们延续了战后现代艺术中的一个核心主题⁠:人的形体因外部攻击或内部爆裂而解体⁠、碎裂⁠。

动画片

1960年代末⁠,在指导真人演员拍摄电影之前⁠,这位未来的导演拍摄了许多人形⁠,绘制了他们的变形⁠,让他们显得痛苦不堪⁠。1967年⁠,他通过逐帧动画技术创作了《⁠六人患病⁠》[Six Men Getting Sick]⁠,用于参加他的艺术学院举办的一次实验绘画与雕塑比赛⁠。这部50秒的影片以循环播放的方式投影在一个雕了三颗脑袋的雕刻屏幕上⁠,脑袋的模具来自林奇本人和他的艺术家朋友杰克⁠·⁠菲斯克[Jack Fisk]——十年后⁠,菲斯克将在《⁠橡皮头⁠》[Eraserhead, 1977]中如造物主[démiurge]一般统领全局⁠。

前三颗头是雕刻在投影介质上的⁠,而另外三颗是动画绘制的⁠。不管创作者与被创作物之间有何区分⁠,这些“⁠原型人物⁠”的形成都源于它们的“⁠可塑性⁠”[plasmaticité]20⁠,即潜在的无限变形的能力⁠。

Six Men Getting Sick (1967)

《⁠六人患病⁠》中人物的内部被表现为消化脏器和虚构的管道⁠,这种呈现方式更接近X光透视而非心理描绘⁠。由此⁠,动画呈现出了一个个“⁠无身体的器官⁠”[organes sans corps]——对安托南⁠·⁠阿尔托[Antonin Artaud]所钟爱的“⁠无器官的身体⁠”[corps sans organes]概念的颠倒⁠。在有机生命与电影材料⁠、人的疾病与艺术家的造型创作之间⁠,林奇织就了一种微妙的关系⁠。这幅动态绘画运用了从“⁠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那里借鉴而来的“⁠滴画⁠”[dripping]形式手法⁠,但它同时也具备一定的具象特质⁠,让我联想到德国新表现主义画家格奥尔格⁠·⁠巴泽利茨[Georg Baselitz]在关于碎片化动物的绘画探索后⁠,自1969年开始创作的倒置头颅系列作品⁠。

随后⁠,林奇的电影实验便可以和美国波普艺术⁠、欧洲超现实主义以及法国新现实主义关联起来⁠:《⁠橡皮头⁠》里的那座暖气片小剧场仿佛容纳了爱德华⁠·⁠基恩霍尔兹[Edward Kienholz]的《⁠非法手术⁠》[The Illegal Operation, 1962]和《⁠生日⁠》[The Birthday, 1964]⁠;《⁠兔子⁠》[Rabbits, 2002]中的客厅令人联想到梅拉⁠·⁠奥本海姆[Meret Oppenheim]的《⁠我的保姆⁠》[Ma Gouvernante, 1936]和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的《⁠贝尔福之狮⁠》[Le Lion de Belfort, 1934]⁠;《⁠蓝丝绒⁠》中闪光的丝绒材质则让人联想到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的《⁠蓝色的维纳斯⁠》[La Venus bleue, 1962]⁠。这位奇异的林奇医生剖开身体⁠,带领观众见证了那通向反复呕吐现象——接连六次——的形式变形⁠。这种美学唤起了对全能[toute-puissance]的幻想⁠:恐惧⁠、掌控⁠、残酷⁠。

Meret Oppenheim, Ma Gouvernante (1936, objet surréaliste)
Yves Klein, La Vénus bleue (1962, pigment et résine synthétique)

他的第二部短片《⁠字母表⁠》[The Alphabet, 1968]编排了一出恐慌式的变形⁠:某种云状的荚囊在动画技术的驱动下伸展开来⁠,从中蹦出了一堆字母“⁠A⁠”⁠。婴儿的刺耳哭声(⁠来自女儿詹妮弗⁠·⁠林奇[Jennifer Lynch]⁠,由林奇亲自录制⁠)标志着字母在几何空间的白色平面上获得了人化的诞生⁠。面孔不断被某种无形的手势所重新勾勒⁠,借助那被反复描画的黑色矩形来转变自身⁠。模糊而不稳定的轮廓中浮现出一个不断生成又消解的面容⁠,起初是一个男人⁠,随后变成一个女人⁠:物质倾泻⁠,抹除⁠,赘生⁠。这部作品对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构图和技法的借鉴显而易见⁠,他正是林奇最钟爱的画家⁠。

The Alphabet, 1968

这种艺术灵感在他的真人电影中得以延续⁠。早在《⁠字母表⁠》的结尾⁠,林奇就用特写镜头展示了一个由血肉和塑形黏土构成的奇异角色的嘴巴⁠。一个扭曲的声音所说的话揭示了形象转化的主题⁠:“⁠别忘了⁠,你和一种人类形态息息相关⁠。⁠”在虚构形象的构思和对既有身体的呈现之间⁠,始终存在一种可感的张力⁠。类似地⁠,《⁠祖母⁠》[The Grandmother, 1969]开场就设想了角色的原始质料⁠,以及如何通过理念与艺术感知来对演员进行塑形⁠。

The Alphabet, 1968

诞生[naissance]的奥义在生殖[procréation]与创造[création]之间制造出一种冲突⁠,前者属于电影的叙事⁠,后者则来自一种造物主式的幻想⁠。随后⁠,这一冲突随着物质的转移而演变⁠。除了儿子之外的所有角色⁠,都是先被画出来⁠,涂上颜色⁠,再由化着夸张妆容的真人演员演绎⁠,他们身上仍带有强烈的绘画艺术的印记⁠,并受其支配⁠。

2. 毁容的暴力与狂喜

探讨林奇创作的第二条路径更为关注真人演员扮演的角色的扭曲与变形⁠。需要注意的是⁠,福尔出于对电影偏离正轨⁠、走向情感化和心理化的担忧⁠,曾主张让电影模仿者“⁠消失⁠”⁠,而期望“⁠电影塑形者能绝对地统治这种在时间之中骤现的形式化戏剧⁠”21⁠。

在林奇的电影中⁠,视觉身份被暴力行为打破并重构⁠,这既令人不安⁠,却又是必要之举⁠。从亨利⁠·⁠斯班瑟到尼基⁠·⁠格雷丝⁠,从杰弗里⁠·⁠博蒙特到弗雷德⁠·⁠麦迪逊⁠,从戴安⁠·⁠塞尔温到戴安⁠·⁠埃文斯⁠,林奇创造的角色都必须切断与演员身体的联系⁠,并摆脱对模仿创造者形象的那个不速之客的原始依附关系⁠。

虐待行为

这种毁容的美学——有时是被迫承受的⁠,有时是主动接受的——的冲击力与培根的画作如出一辙⁠。当大卫⁠·⁠西尔维斯特[David Sylvester]在访谈中问及作品表面上的虐待主题时⁠,这位英国画家表示⁠,伤害这一概念仅适用于“⁠插图⁠”[illustration]层面⁠,而不适用于他所设想的“⁠艺术⁠”层面⁠:“⁠人们只是用唯一能做到的方式来传达生命的感受和情感⁠。⁠”22林奇电影中的形变暴力确实与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所谓的形体维度[dimension figurale]密切相关⁠。德勒兹认为⁠,通过提取或隔离出作为感性形式的“⁠形体⁠”[Figure]⁠,这一维度构成了与抽象[abstraction]并行的第二条“⁠逃脱具象[figuratif]⁠”的道路23⁠。

然而⁠,电影塑形剧并未彻底与再现决裂⁠,也未完全摧毁叙事⁠。因此⁠,人们会对仅仅停留在“⁠形体⁠”层面的做法抱有犹豫⁠。这一略显晦涩的范畴涉及到“⁠视觉思维的材质⁠”和“⁠视觉行为的基础⁠”⁠,“⁠更倾向于感觉[sensation]而非理解或知觉⁠”24⁠。然而⁠,在林奇的世界里⁠,形体作为主题和手法⁠,使作品进入了“⁠形象调度[mise en forme]的动态过程⁠”⁠,一如雅克⁠·⁠奥蒙[Jaques Aumont]所指出的⁠:在那些具有“⁠象征能力⁠”的创造性形式中⁠,思想得以体现25⁠。

David Lynch, Two Figures in Bed (2007)

林奇的电影美学将形体与一种图像生成⁠、彼此滑移叠加的机制联系起来⁠,这一机制调动起回忆与心理化的活动⁠,从而为痛苦赋予意义⁠。面容在这一过程中受到虐待⁠,是为了通过可见物的潜意识记忆[sous-venir]来反映暴力⁠。这种效果在《⁠蓝丝绒⁠》中尤为明显⁠,如杰弗里同意掌掴其情人多萝西那一场戏⁠,犹如弗朗西斯⁠·⁠培根的《⁠两个人物⁠》[Two Figures, 1953]跃然于银幕之上——该作品亦深刻影响了林奇的石版画《⁠床上的两个人物⁠》[Two Figures In Bed, 2007]与《⁠两个人物⁠》[Two Figures, 2009]⁠。

Francis Bacon, Two Figures (1953, huile sur toile)

影片画面中⁠,可辨识出与画作类似的形象要素布局⁠:两具赤裸身体交缠于覆盖白床单的床上⁠,四周围以黑墙⁠,面部特征被用布抹糊⁠。这种如浇了一头冷水般的视觉冲击[douche froide]抹去了清晰的人物形体⁠,使他们以一种未加区分的状态交缠在一起⁠。

绘画动作的塑形化生成[devenir cinéplastique]来自节奏的变奏⁠:如掌掴一般的镜头运动掠过嘴部⁠、通过叠印制造的炽热光芒⁠、以及角色愈发身陷于关系纠葛时的慢镜头⁠。当然⁠,那红唇微启⁠、妆容精致的女性嘴唇的极大特写镜头⁠,采用了林奇所惯于拍摄的那种性感魅惑的女性意象⁠,与培根画中那种吞噬性的嘴并不相似⁠。但当凯尔⁠·⁠麦克拉克伦掌掴伊莎贝拉⁠·⁠罗西里尼[Isabella Rossellini]之后⁠,一声撕裂性的尖叫穿透了由野性喘息构成的声响织体⁠。对于林奇作品中那些遭受暴力的女性⁠,德勒兹对培根的名言应该被倒转过来⁠:微笑之外⁠,是尖叫[Au-delà du sourire, il y a le cri.]⁠。试图逃离自我的多萝西在被黑暗笼罩的场景中低语⁠:“⁠你在我体内种下了疾病⁠。⁠”

Blue Velvet (1986)

这是最初一批病态人物形象的演化路径⁠。在林奇的长片中⁠,主人公们虽受到心理动因驱动⁠,但仍然始终受制于视听机制⁠。电影塑形剧拥抱着一种可变形⁠、可分身⁠、可替代的面孔的命运⁠,与其转瞬即逝但有机的维度息息相关⁠。

某些力量的介入可通过拳打⁠、红蓝色调⁠、模糊与闪光⁠、慢镜与叠印等手段来“⁠摧毁形体⁠”⁠。让人失去面孔⁠,通过暴力实现转变⁠,源于一种塑形性和幻想性的“⁠毁容⁠”概念⁠。那些面部扭曲⁠、操控他人的角色⁠,仿佛是画面之外的“⁠电影塑形者⁠”的堕落替身⁠。

因此⁠,毁容者与主角之间的对峙总是令人难忘⁠。杰弗里在片中被殴打⁠,被刀割伤⁠,脸上被涂满“⁠蓝衣女郎⁠”[Blue Lady]的口红⁠,被拳打脚踢⁠。弗兰克⁠·⁠布斯(⁠丹尼斯⁠·⁠霍珀[Dennis Hopper]饰⁠)⁠,这个拿着刀指导他的演员的拙劣导演⁠,宛如用布抹去肖像五官的弗朗西斯⁠·⁠培根——名字同样缩写为“⁠F.B.⁠”——的讽刺画式化身⁠。

清晨时分⁠,杰弗里那张肿胀青紫的面孔仿佛是一幅培根绘画的“⁠翻版⁠”⁠。通过一连串先前所见影像的闪回蒙太奇⁠,这位年轻人意识到自己的暴力行为造成的后果⁠。在《⁠妖夜慌踪⁠》中⁠,埃迪先生(⁠罗伯特⁠·⁠劳吉亚[Robert Loggia]饰⁠)威胁他的情敌⁠,扬言用枪从肛门一路捅到嘴里把他翻个底朝天然后“⁠打爆他的脸⁠”⁠。镜头拉近皮特⁠,导致了画面的失焦与声响的紊乱⁠,以至于巴萨扎⁠·⁠盖提[Balthazar Getty]的面部特征消融在了虚化转场[flou enchaîné]之中⁠。

Blue Velvet (1986)

观众赋予那些最具魅力的主人公(⁠亨利⁠、皮特⁠、尼基⁠、道奇⁠)以这样一种觉知⁠:他们本质上是某种幻想性投射的产物⁠。化妆涂抹⁠、污渍拖曳⁠、过曝眩光⁠、烟雾爆裂与模糊痕迹⁠,这些都将影像的物质性与一种出离自我的体验相结合⁠。目睹自身面容在影像之中且被影像所摧毁⁠,直面这种威胁需要某种勇气⁠。在47号房外的走廊中⁠,面容惨白的劳拉⁠·⁠邓恩[Laura Dern]与“⁠魅影⁠”[Fantôme]角色展开对峙⁠。《⁠内陆帝国⁠》中的这位金发女主角⁠,在内外交困⁠、身心折磨的境地中⁠,踏上了一场塑形斗争[lutte plastique]⁠,试图逃脱掌控⁠。

Inland Empire (2006)

她的行动宣泄[passage à l’acte]成为一种既是隐喻层面⁠、又是感官层面上的形变暴力⁠。因为⁠,枪击并未造成虚构的伤口⁠,而是引发爆裂性的白光闪现⁠,照亮了“⁠魅影⁠”那张近乎狂喜的面孔⁠。一些诡异的图像附着在这个险恶的角色脸上⁠:先是这位女演员龇牙咧嘴的扭曲面孔⁠,继而是一张嘴巴突然腐烂⁠、不断涌出鲜血的面具⁠。林奇1967年的画作《⁠呕吐的人⁠》[Man Throwing Up]在此以一种“⁠自我画布化⁠”[auto-entoilement]的美学机制再度萦绕于银幕之上⁠。

Man Throwing Up (1967)

这种影像效果蕴含着一重道德寓意⁠:影片结尾⁠,“⁠魅影⁠”被一位正在走向解放的女演员所揭开了面具⁠。自我重建的实现经由了一层界面——一个幻想⁠,被投射到被造物的形体之上⁠,又反射回其创造者的面容之上⁠。

Inland Empire (2006)

塑形的形变

毁容的过程会扰乱叙事与形式之间的关系⁠。福尔曾断言主题是一个“⁠托辞⁠”⁠:视觉(⁠还得加上听觉⁠)动态覆盖了情感和心理结构的“⁠骨架⁠”⁠,赋予电影生命和运动26⁠。

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影塑形的思想预示了德勒兹的理论⁠,即叙事源于电影图像的串联⁠。福尔进一步拓宽了分析林奇作品的视野⁠,因为他的思考是从审美的效果和印象出发的⁠。塑形剧能创造并引导观众想象出一条平行的虚构叙事线索⁠,其驱动力来自于创造中的惊颤与神秘⁠。

这些形式上极富创意又大胆的形变片段⁠,往往回避了创作者与被造物之间的直接对抗⁠。《⁠妖夜慌踪⁠》和《⁠穆赫兰道⁠》[Mulholland Dr., 2001]中⁠,电影塑形权力的手下——神秘人和牛仔——的介入被以含蓄的方式呈现⁠;“⁠面貌变换⁠”发生在被假定为现实的虚构世界与实验性投射空间的边界上——一个叙事的前厅⁠,时间在这里被扰乱了27⁠。

Lost Highway(⁠1997⁠)

这些片段有时充满攻击性⁠,有时则十分抒情⁠,使人们困惑又着迷⁠。在《⁠双峰⁠》最终季中⁠,从无眼女“⁠Naido⁠”到黛安⁠·⁠埃文斯的变形⁠,就是通过那悬浮在在红房间斑马纹地板之上的一条通道而得以完成⁠。

距离感强化了这一过程的激烈性⁠:女演员裕木奈江消失⁠,劳拉⁠·⁠邓恩在叠印中现身⁠,同一角色由两种相继出现的视觉形态所诠释——这样的重新部署[redéploiement]意味着一种雕塑或塑形制作的艺术手法⁠。Naido那张反自然的面孔⁠,是那种戴着假肢的林奇式角色的再延续⁠:《⁠字母表⁠》中下巴上移植的假鼻子⁠,《⁠橡皮头⁠》中暖气片里的女士那张凹凸不平的硕大脸颊⁠,等等⁠。

Naido in Twin Peaks: The Return

事实上⁠,这种替换的逻辑催生了既惊愕又震撼的神秘时刻⁠:已被替换或将被替换的演员面孔⁠,都通过妆效或特效来增添或剥离某种物质⁠,从而被重新雕塑⁠。这些变形因此与培根的肖像画的理念一致⁠,即试图召回或“⁠唤出面孔之下的头颅⁠”28⁠,但同时⁠,它们也旨在让面孔之下的影像浮现出来⁠,尤其是当它们突显了自身的电影物质性时⁠。

David Lynch, Nudes and Smokes (1994)

在形变的过程中⁠,一个具象的背景提供了一种可供刻写⁠、抹除与重生的表面⁠。黑场渐隐⁠、虚化⁠、波动的白光⁠、烟幕⁠,这些手法在消散之际令一个新形象浮现出来⁠。这种电影塑形策略深受林奇摄影创作的滋养⁠。《⁠裸体与烟雾⁠》[Nudes and Smokes, 1994]系列中那张女子躺在沙发上的照片预示了《⁠穆赫兰道⁠》最后的自杀场景⁠。

David Lynch, Emily Scream (2007, digigraphie)

《⁠扭曲的裸体⁠》[Distorted Nudes, 2004]系列——用Photoshop重新加工的19世纪末情色摄影——展示了被毁的面孔和被抹去的目光⁠,预示了神秘莫测的Naido那不可思议的形象⁠。数字版画摄影《⁠艾米莉尖叫⁠》[Emily Scream, 2007]中⁠,尖叫女子的上半身消融于乳白色烟雾中⁠,这一意象预示了《⁠双峰⁠》第三季中的一幕⁠:劳拉⁠·⁠帕尔默(⁠雪莉⁠·⁠李[Sheryl Lee]饰⁠)揭开她的面具脸庞⁠,露出一片耀眼的白色空洞⁠。这一动作随后由她的母亲重复⁠,并结合了对林奇自己摄影作品的再利用⁠,因为被揭下的面孔后露出了《⁠小故事⁠》[Small Stories, 2014]系列中的一张满嘴獠牙但没有眼睛的脸⁠。

Distorted Nude #40

去面[dé-visage]与斩首

乍一看⁠,林奇作品的创造性与奥蒙针对1980年代的某些视觉电影所提出的“⁠去面⁠”美学29不谋而合⁠。但塑形的实践并未导致内在的空虚或人性的丧失⁠,反而揭示了多种因控制而引发的存在主义焦虑⁠:自我伤害⁠、精神出离⁠、丧失理智⁠。从去面到斩首⁠,只有一颈(⁠斩⁠)[cou/coup]之隔⁠。林奇对这一母题发展出了一种艺术痴迷⁠。

只需将绘画《⁠我的头已断开⁠》(⁠My Head Is Disconnected, 未注明日期⁠)与石版画《⁠舞台上的头⁠》[Head On Stage, 2010]和《⁠新头⁠》[New Head, 2008]依次相连⁠,就能看出它们构成了《⁠橡皮头⁠》中那场恐怖戏剧[grand-guignolesque]式的自我斩首场景的各个阶段⁠:亨利(⁠杰克⁠·⁠南斯[Jack Nance]饰⁠)被弹出的头颅掉落在一个幻想剧场的舞台上⁠,婴儿从他的双肩之间重新长出⁠。头与身体的分离可以通过喷出⁠、撕裂或磨损来实现30⁠。

David Lynch, My Head Is Disconnected (date inconnue)

类似的攻击性动作⁠,使演员被艺术家制造并置于现场[in situ]的塑性物品(⁠假头⁠、被斩首的假躯干⁠)所替代⁠。新头颅在无头躯干上的长出或置放⁠,会造就混合角色⁠。在《⁠双峰⁠》第三季中⁠,一个超现实的拼接图景出现在床的凹陷处⁠:一个肥大的男性无头身躯与一颗小巧的女性头颅拼合⁠,呈现出极度不成比例的怪诞效果⁠。

Twin Peaks: The Return Episode 1

顺便提及⁠,人物的非物质化也揭示了影像书写的可塑性⁠。在《⁠橡皮头⁠》中⁠,主人公被婴儿“⁠夺走了头⁠”⁠,令他陷入一种“⁠焦虑至极⁠”的状态⁠。因为那颗从幻想舞台中掉落到现实的隐喻性地面的头颅⁠,最终被用来制作铅笔尾部的橡皮⁠。在林奇的作品中⁠,创作依赖于一颗思考的头颅——一个兼具抹除与重写能力的工具⁠。

这位电影塑形者兼作家用“⁠等待新头的无头身体⁠”这一意象⁠,来描述连续剧的构思⁠:“⁠一部试播集有一个开放的结局⁠。当它结束时⁠,故事的每一条线索都延展至无限⁠,我认为这非常美妙⁠。一部试播集就像一具没有头的身体⁠。⁠” 31为了将原本打算拍成电视剧的《⁠穆赫兰道⁠》改编为长片⁠,林奇为这部身体-试播集添加了一个令人惊叹的头-结尾⁠,后者的剧本在一夜之间写就⁠,十天内拍完⁠。

被一分为二的电影的诗学⁠,建立在第一部分与第二部分之间的断裂与延续的原则之上⁠。二者之间的顿挫[césure]呈现为一种转化性的毗邻关系⁠,通过黑场的方式联结起沉睡的身体⁠、腐烂的尸体⁠,以及借娜奥米⁠·⁠沃茨[Naomi Watts]之身复活的黛安⁠·⁠塞尔温⁠。当然⁠,这场变形并非通过斩首来实现⁠。

Moholland Dr. (2001)

然而⁠,这一母题依然再次出现了⁠。当新的卡米拉(⁠劳拉⁠·⁠艾琳娜⁠·⁠哈灵[Laura Elena Harring]饰⁠)被此前的卡米拉(⁠梅利莎⁠·⁠乔治[Melissa George]饰⁠)亲吻时⁠,人们会觉得这是《⁠亲吻⁠》[Kiss, 1982]的一个更为魅惑的版本⁠,后者是乔尔-彼得⁠·⁠威特金[Joel-Peter Witkin]的摄影作品⁠,照片中一具尸体的头被切成两半⁠,以满足构图的需要⁠。林奇在本片之后创作的石版画《⁠告别之吻⁠》[A Parting Kiss, 2007]⁠,凝练出了这部电影塑形剧的合成意象⁠。那一对紧贴的唇所缠绕的黑色之结⁠,既挖空又填补了两个面孔之间的距离——它们属于一个即将一分为二的虚构世界⁠。

Joel-Peter Witkin, Kiss (1982, photographie en noir et blanc)
David Lynch, A Parting Kiss (2007, lithographie)

3. 二重身与即视感的体验

林奇的艺术世界融合了多种巧妙的复现⁠、重复与再创造方式⁠。为了理解二重身形象的可塑性与“⁠既视感⁠”的想象之间的关联⁠,似乎有必要从《⁠双峰⁠》最终季的形式布局入手⁠,不仅因为这部作品回溯了林奇作品的实验性起源⁠,更重要的是⁠,它们为这一起源构造了一个宇宙意义上的终极归宿⁠。

二重身装置

大卫⁠·⁠林奇的电影揭示了镜像机制所承载的不安感与奇幻性⁠。当一个人凝视镜中的自己时⁠,他的邪恶二重身便会在观察的中途⁠、甚至在观察暂停之时苏醒并获得生命⁠。按照克莱芒⁠·⁠罗塞特[Clément Rosset]的理论⁠,镜像造就了一种“⁠邻近的二重身⁠”(⁠影子⁠、回声⁠、倒影⁠)⁠,如今被释放进虚构的幻觉现实中⁠,得以自由行动⁠。弗雷德⁠·⁠麦迪逊(⁠比尔⁠·⁠普尔曼[Bill Pullman]饰⁠)的邪恶二重身既是镜中的倒影⁠,又是客厅中的第二道影子⁠,他在谋杀之夜释放出了“⁠慢动作所能展现的节奏性揭示的非凡力量⁠”32⁠。

Lost Highway (1997)

身体的姿态由其于影像中的诞生所塑造⁠。《⁠妖夜慌踪⁠》中缓慢的夺舍过程与《⁠双峰⁠》第三季中戴尔⁠·⁠库珀(⁠凯尔⁠·⁠麦克拉克伦 饰⁠)的邪恶分身C先生在镜前凝视自己的加速节奏形成对比⁠。邪恶库珀经由逐步的塑性变形而转化为鲍勃⁠,这一变化似乎正是先前狂躁的蒙太奇节奏的结果⁠。遵循林奇自我复用[auto-remploi]的诗学⁠,第二季最后一集中的镜头被重新剪辑⁠。在红房间中并肩而立的鲍勃与坏库珀的狂笑⁠,以闪回的方式被重现⁠。这种节奏猛烈的重复⁠,将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即视感与爆裂的电影塑形效果联系起来⁠。实际上⁠,我们再度目睹了二重身[doppelgänger]用头撞碎镜面⁠,而其精神状态早在二十五年前便已在镜中显现⁠。无独有偶⁠,林奇的石版画《⁠我看见自己⁠》[I See Myself, 2007]用图像呈现了一黑一白两具面对面悬浮的身体之间的节奏性振动⁠。

Twin Peaks Season 2

镜子并非从一个世界通往另一世界的唯一通道⁠。仍被囚禁在黑屋中的好库珀掀开红色幕帘⁠,看见他的邪恶分身正行驶在一条“⁠迷失的公路⁠”上——这一动作让人联想到《⁠妖夜慌踪⁠》中的一个视觉效果⁠:牢房大门开启的瞬间⁠,画面随即切换至一间木屋燃烧爆炸的倒放场景⁠。

Twin Peaks: The Return Part 2

通向平行世界中另一个自我的路径⁠,还源于在可供铭写的神奇表面上操纵影像⁠。在《⁠双峰⁠:与火同行⁠》那些复杂的梦境片段中⁠,投影装置能够捕捉到主人公们的异样面貌⁠:劳拉⁠·⁠帕尔默惊愕地发现⁠,一幅悬挂于床对面的起初空无一物的照片中⁠,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与其说有魅力⁠,不如说更近于颓废——在缓慢地移动⁠。 FBI特工戴尔⁠·⁠库珀则在监控屏幕上看到了自己被冻结的影像——一种幻想性的持存之物⁠,因为他的实体早已离开摄像头的画面范围⁠。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

回放装置

对电影机制的挪用构成了林奇最基本的实验⁠。首部动画作品《⁠六人患病⁠》原本是为一件装置艺术而作⁠,它让退化的美学同重复的体验正面对抗⁠。强迫性的痛苦触发⁠、阻碍⁠、重启并反映了艺术创作的进程⁠。

事实上⁠,林奇的创作常被拿来与观念艺术与实验艺术相提并论⁠: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的录像作品《⁠咳嗽的人⁠》[L’Homme qui tousse, 1969]⁠,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与一匹白马共演的行为艺术《⁠伊菲革涅亚⁠》[Iphigenia, 1969]⁠,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的声音装置《⁠滚出我的思想⁠,滚出这个房间⁠》[Get Out of My Mind, Get Out of This Room, 1969]⁠,以及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的灯光装置《⁠绿色之后⁠》[After Green, 1993]33⁠。

L’homme qui tousse (1969)
Iphigenia, 1969

在《⁠内陆帝国⁠》时期⁠,林奇曾宣称电影作为一种媒介已经终结⁠:“⁠电影已死⁠。34⁠”他最新的这部长片在破碎的叙事中嵌入各种各样的展示或放映影像的装置⁠:一位年轻的棕发女子在旅馆房间里对着小电视屏幕哭泣⁠,而金发女演员则站在“⁠电影宫⁠”的大银幕前⁠。

Inland Empire (2006)

在一个关键段落中⁠,女演员妮基⁠·⁠格雷斯(⁠劳拉⁠·⁠邓恩饰⁠)离开片场⁠,感到自己正被那位哭泣的“⁠迷失女孩⁠”窥视⁠,后者在电视屏幕上实时地看到她⁠;随后⁠,她自己也站在一个融合了监视⁠、回放和预知功能的装置之前⁠,成了其中的影像的一个惊愕的观众⁠。个体的创伤状态由此与观众的迷失感相关联35⁠。

在《⁠双峰⁠》第三季中⁠,这种后电影式装置呈现出更加震撼的梦幻效果⁠。对某个场景片段(⁠无论是已经出现的还是即将出现的⁠)的重新剪辑的手法⁠,将对痛苦的处理与影像的再处理结合起来⁠。在第八集中⁠,高大的“⁠救火员⁠”[Fireman]再次放映了核爆的图像⁠,连带着此前十五分钟电影塑形诗[poème cinéplastique]中的其他一些片段的闪回⁠。画面定格在一个瞬间⁠:一团烟云托起了鲍勃那颗包裹在气泡之中的头颅——他是原子弹⁠、是二战以来在人类世界蔓延的恶所孕育出的“⁠可怕的孩子们⁠”之一⁠。

Twin Peaks The Return Episode 8

鲍里斯⁠·⁠格罗伊斯十年前曾指出⁠,在林奇式的作品中⁠,过去如同一种无法治愈的病症⁠:“⁠我们只能重复它⁠”⁠,因为疗愈创伤的唯一方式是“⁠通过艺术这唯一真正的思想去宣告它⁠”36⁠。重复由此获得了一种潜在再现的形式与能量⁠,在复杂的时空中不断重演一场永无止境的斗争⁠。

在回溯电影的平行世界中⁠,观看一些已然发生的⁠、已然流逝的事物⁠,催生出了包含着代表“⁠救赎⁠”与“⁠混乱⁠”的人像的泡泡⁠。这使得一种异托邦式的[hétérotopique]现实观念变得可见⁠:过去的幽灵侵占了当下⁠。这一控制⁠、重复和预测影像的装置⁠,取代了线性时间的逻辑⁠,转而构建出一种将现在⁠、过去和未来融为一体的神秘交错模式⁠。这种装置与福尔的遐想异曲同工——他设想⁠,有一天⁠,我们将看到一部电影展现了某个“⁠遥远星球⁠”的居民的望远镜视角下的基督受难⁠,这部电影“⁠或是通过某种投射装置发送给我们⁠,或是借助某种星际投影系统将其投射回我们的屏幕⁠”37⁠。

Twin Peaks saison 3

布满星辰的林奇宇宙

让我们最终深入那些激烈震荡的电影塑形通道的核心⁠,它们探索着“⁠宏观和微观层面下⁠,形态与运动无穷无尽的延展⁠”38⁠。在《⁠双峰⁠》第三季的红房间中⁠,当劳拉⁠·⁠帕尔默的一具化身颤抖着升起时⁠,她那扭曲的面容仿佛成为了一块纯粹的视听振动表面⁠。戴尔⁠·⁠库珀在绵延与重复之中那抖动的浮游⁠,化作福尔所向往的那场原子与星辰所构成的难以言喻的宇宙之舞⁠。

David Lynch, I Find It Very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What Is Going On _ese Days (2009, lithographie)

这种在星际夜空中躁动的停滞⁠,展开了一种包含着自身之束缚的运动⁠:它使人联想到《⁠橡皮头⁠》的序幕——亨利那颗巨大的⁠、惊恐⁠、受束缚的头颅⁠,以叠印的方式漂浮在星际空间中⁠,随后才成为一个具体的角色⁠,一个能够掌控自身身体和行动的存在⁠。漂浮这一母题在林奇艺术创作中反复重现⁠,因为它意味着栖居于某种空间——这空间在其电影中是宇宙性的⁠,在其石版画(⁠《⁠我很难理解如今正在发生什么⁠》[I Find It Very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What Is Going On These Days, 2009]⁠)中是亲密的⁠,在其绘画作品中则是剧场性的(⁠《⁠舞台上的漂浮人形⁠》[Stage With Floating Figures, 1989-1990]⁠)⁠,这些空间中生成的形体总是不稳定地勉强悬浮⁠。39

David Lynch, Rat Meat Bird (1996)

自《⁠祖母⁠》中那个小男孩被一团云雾状的扩散力驱动⁠,穿过漆黑的空气而飞升开始⁠,主人公的原始质料便依赖于声画动态的制造⁠。一个角色的诞生⁠,或角色从一个宇宙向另一个宇宙的过渡⁠,总是意味着要被夺走头颅⁠,目睹它经受一系列荒诞的操控被扭曲和重塑⁠,被去物质化又被再物质化⁠。戴尔⁠·⁠库珀的形体在空间中被定格⁠,经历了振荡与褶皱⁠,直到完全模糊的面部撑满画面⁠,带我们进入“⁠一个正在形成的世界的活生生的核心……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正加速驱动着一切⁠,驶向生成之路⁠”40⁠。

Twin Peaks: The Return

这位终极电影塑形者的创造力量不断涌动⁠,凭借其自身的能量⁠,将一条条迷失之路引向那些平行的路径⁠。福尔的那颇具先见之明的语言完美地描绘出了林奇那一直延伸为一整个林奇宇宙的作品序列中的那种受阻的和谐[l’harmonie contrariée]⁠。正是在那里⁠,我们获得了力量和信念⁠,以抵抗那再度扰乱⁠、打击我们的邪恶⁠。但愿这场充满危险的救赎之旅⁠,能一直延续至时间的尽头⁠。

注释

埃利⁠·⁠福尔[Élie Faure]⁠,《⁠论电影塑形⁠》[“De la Cinéplastique”][1920]⁠,收录于《⁠电影⁠》[Cinéma]⁠,马努修斯出版社[Éditions Manucius]⁠,乌伊[Houilles]⁠,2010年⁠,第34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33页⁠。

让-巴斯蒂安⁠·⁠肖万[Jean-Sébastien Chauvin]⁠,《⁠原始⁠》[“Primitif”]⁠。皮埃尔⁠·⁠比芬[Pierre Buffin]访谈⁠,载《⁠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第737期⁠,2017年10月⁠,巴黎⁠,第23页⁠。

埃利⁠·⁠福尔⁠,《⁠电影神秘主义导论⁠》[“Introduction à la mystique du cinéma”][1934]⁠,同上引⁠,第76页⁠。埃马纽埃尔⁠·⁠普拉斯罗[Emmanuel Plasseraud]研究福尔思想与“⁠一种新信仰⁠”的表达之间的关系(⁠《⁠群众的艺术⁠:1908–1930年法国将电影接受作为一种集体现象的理论⁠》⁠,北方大学出版社[Presses Universitaires du Septentrion]⁠,维勒讷夫达斯克[Villeneuve d’Ascq]⁠,2011年⁠,第249–251页⁠)⁠。

埃利⁠·⁠福尔⁠,《⁠电影⁠》[“⁠Cinéma”][1937]⁠,同上引⁠,第135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35页⁠。

马修⁠·⁠波特-邦纳维尔[Mathieu Potte-Bonneville]与皮埃尔⁠·⁠扎维[Pierre Zaoui]⁠,《⁠身体与灵魂⁠》[“Corps et âme”]⁠,载《⁠大卫⁠·⁠林奇⁠:梦醒之人⁠》[David Lynch. Man Waking from Dream]⁠,奥弗涅当代艺术基金会[FRAC Auvergne]展览图录⁠,克莱蒙费朗[Clermont-Ferrand]⁠,2012年⁠,第11页⁠。

8. 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安德烈⁠·⁠乌伊卡与鲍里斯⁠·⁠格罗伊斯对谈⁠》[“Entretien entre Andrej Ujica et Boris Groys”]⁠,载《⁠大卫⁠·⁠林奇⁠:火在空中⁠》[David Lynch. The Air is on Fire]⁠,卡地亚基金会展览图录⁠,泽维尔⁠·⁠巴拉尔出版社[Éditions Xavier Barral]⁠,巴黎⁠,2007年⁠,第112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22–23页⁠。

帕斯卡尔⁠·⁠波尼策[Pascal Bonitzer]⁠,《⁠镜头-绘画⁠》[“Le plan-tableau”][1983]⁠,收录于《⁠去框定⁠:绘画与电影⁠》[Décadrage. Peinture et cinéma]⁠,《⁠电影手册⁠》出版社⁠,巴黎⁠,1992年⁠,第32页⁠。

尤里⁠·⁠德尚[Youri Deschamps]⁠,《⁠天堂有麻烦⁠:时间带与有机性⁠》[“Trouble in paradise. Chronozone et organi-cité”]⁠,载《⁠日蚀⁠》[Éclipses]⁠,第34期⁠,2002年⁠,卡昂[Caen]⁠,第80–82页⁠。

12. 米歇尔⁠·⁠希翁[Michel Chion]⁠,《⁠大卫⁠·⁠林奇⁠》⁠,《⁠电影手册⁠》⁠,巴黎⁠,1997年⁠,第71页⁠。

13. 大卫⁠·⁠林奇更欣赏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作品中的电影氛围⁠,而非其绘画技巧⁠。参见克里斯汀⁠·⁠麦肯纳[Kristine McKenna]所引言论⁠,《⁠黑暗与不安之梦者⁠》[“Dreamer of Dark and Troubling Things”]⁠,载《⁠洛杉矶读者⁠》[L.A. Reader]⁠,1982年10月8日⁠,第16页⁠。

菲利普⁠·⁠莫里斯[Philippe Morice]在其发言中使用的说法⁠。

埃利⁠·⁠福尔⁠,《⁠电影⁠》⁠,同上引⁠,第130页⁠。

大卫⁠·⁠林奇并不确切记得这幅画作⁠。展览图录《⁠统一场域⁠》(⁠The Unified Field⁠,加州大学出版社⁠,奥克兰⁠,2014年⁠)展示了1967–1968年间的作品⁠,但没有一幅符合其模糊描述的内容⁠。

克里斯⁠·⁠罗德利[Chris Rodley]⁠,《⁠与大卫⁠·⁠林奇的对谈⁠》[Entretiens avec David Lynch]⁠,英语由塞尔日⁠·⁠格吕恩贝格[Serge Grünberg]翻译⁠,《⁠电影笔记⁠》出版社⁠,巴黎⁠,1998年⁠,第30页⁠。

埃利⁠·⁠福尔⁠,《⁠电影⁠》⁠,同上引⁠,第132页⁠。

鲍里斯⁠·⁠格罗伊斯⁠,同上引⁠,第109页⁠。

谢尔盖⁠·⁠爱森斯坦[S. M. Eisenstein]⁠,《⁠沃尔特⁠·⁠迪士尼⁠》[1941]⁠,由安德烈⁠·⁠卡巴雷[André Cabaret]自俄语翻译⁠,希尔瑟出版社[Circé]⁠,斯特拉斯堡⁠,1991年⁠,第28页⁠。爱森斯坦所概念化的“⁠可塑性⁠”[plasmaticité]呼应了福尔在沃尔特⁠·⁠迪士尼作品中发现的电影塑性潜力⁠。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31页⁠。

大卫⁠·⁠西尔维斯特[David Sylvester]⁠,《⁠与弗朗西斯⁠·⁠培根的对谈⁠》[Entretiens avec Francis Bacon]⁠,由米歇尔⁠·⁠莱里斯[Michel Leiris]自英语翻译⁠,斯基拉出版社[Skira]⁠,日内瓦⁠,1996年⁠,第49页⁠。

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弗朗西斯⁠·⁠培根⁠:感觉的逻辑⁠》[Francis Bacon. Logique de la sensation]⁠,拉迪法朗斯出版社[La Différence]⁠,巴黎⁠,1996年⁠,第1–2页⁠。

菲利普⁠·⁠迪布瓦[Philippe Dubois]⁠,《⁠20年代无声电影中的图像书写⁠》[“⁠L’Écriture figurale dans le cinéma muet des années 20⁠”]⁠,收录于《⁠形体—图像⁠》[Figure-Figural]⁠,弗朗索瓦⁠·⁠欧布拉尔[François Aubral]与多米尼克⁠·⁠沙托[Dominique Château]主编⁠,阿马尔坦出版社[L’Harmattan]⁠,巴黎⁠,1999年⁠,第247–258页⁠。

雅克⁠·⁠奥蒙[Jacques Aumont]⁠,《⁠可构性⁠、具象⁠、图像性⁠》[“Figurable, figuratif, figural”]⁠,收录于《⁠电影思考什么⁠》[À quoi pensent les films]⁠,塞吉耶出版社[Séguier]⁠,巴黎⁠,1996年⁠,第171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30页⁠。

这两个片段在《⁠换头术⁠:从梅里爱到大卫⁠·⁠林奇⁠》[Changements de têtes. De Georges Méliès à David Lynch]⁠,红深出版社[Rouge Profond]⁠,佩尔蒂[Pertuis]⁠,2012年中有详细分析(⁠第186–189页与第165–167页⁠)⁠。

吉尔⁠·⁠德勒兹⁠,同上引⁠,第19页⁠。

雅克⁠·⁠奥蒙⁠,《⁠电影中的面孔⁠》[Du visage au cinéma]⁠,《⁠电影笔记⁠》出版社⁠,巴黎⁠,1992年⁠,第183页与第150页⁠。

在《⁠双峰⁠》最后一季的一场恐怖场景中⁠,一个怪物女人撕裂一对恋人的头部⁠,以制造一件血腥的雕塑⁠,仿佛仍在等待完成⁠。

大卫⁠·⁠林奇的言论⁠,转引自罗兰⁠·⁠凯尔马雷克[Roland Kermarec]⁠,《⁠林奇之地⁠》第一期[Lynchland n° 1]⁠,《⁠电影目标⁠》[Objectif Cinéma]⁠,巴黎⁠,2004年⁠,第84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24页⁠。

参见维尔纳⁠·⁠施皮斯[Werner Spies]⁠,《⁠黑暗的辉煌⁠:画家大卫⁠》[“Dark Splendor. David the painter”]⁠,载《⁠大卫⁠·⁠林奇⁠:黑暗辉煌⁠》[David Lynch. Dark Splendor]⁠,马克斯⁠·⁠恩斯特博物馆展览图录⁠,哈特耶⁠·⁠坎茨出版社[Hatje Cantz]⁠,奥斯特菲尔德恩⁠,2010年⁠。

大卫⁠·⁠林奇⁠,《⁠我的真实故事⁠:冥想⁠、意识与创造力⁠》[Mon histoire vraie. Méditation, conscience et créativité]⁠,由尼古拉⁠·⁠理查德[Nicolas Richard]自英语翻译⁠,索纳廷出版社[Éditions Sonatine]⁠,巴黎⁠,2006年⁠,第131页⁠。

此片段在《⁠似曾相识的想象⁠:雷乃⁠、里维特⁠、林奇⁠》[Imaginaires du déjà-vu. Resnais, Rivette, Lynch]⁠,爱尔曼出版社[Hermann]⁠,巴黎⁠,2016年⁠,第32–34页有分析⁠。

鲍里斯⁠·⁠格罗伊斯⁠,同上引⁠,第381页⁠。

埃利⁠·⁠福尔⁠,《⁠论电影塑形⁠》⁠,同上引⁠,第31–32页⁠。

埃利⁠·⁠福尔⁠,《⁠电影⁠》⁠,同上引⁠,第149页⁠。

感谢皮埃尔⁠·⁠贝洛特[Pierre Beylot]提出用“⁠星状扩散⁠”[étoilement]一词来描述林奇作品中超越“⁠星空⁠”意象的方式⁠,即通过电影与绘画间不断自我织网的重复性手法来构建世界⁠。

埃利⁠·⁠福尔⁠,《⁠电影神秘主义导论⁠》⁠,同上引⁠,第8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