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出处⁠:《⁠电影手册⁠》第374期⁠,1985年7-8月合刊[5-12页]⁠。

他不认同⁠。

他说⁠,上帝的缺席不等同于任何东西⁠,除了其自身⁠。

他知道这些想法人人都曾有过⁠,但他无法摆脱由此带来的痛苦⁠。

长久以来⁠,他以为在化学中能找到那个缺口⁠,从中脱身⁠,重获空气⁠。后来他又在哲学中去寻找⁠。

不⁠。

在那不久之后⁠,他读了以色列国王那本论及虚空与逐风之书⁠。

——玛格丽特⁠·⁠杜拉斯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以作者之名

玛格丽特⁠·⁠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以下简写为MD]⁠:你想聊点什么⁠?

《⁠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以下简写为CdC]⁠:关于《⁠孩子们⁠》[Les Enfants, 1985]⁠。

MD⁠:这部电影情况不太好⁠,发行得很糟⁠。5月29日⁠,戛纳电影节闭幕之际⁠:一年中最糟糕的上映档期⁠。但是⁠,一如既往⁠,等我被提醒时已经太晚了⁠;我是通过我的律师才知道的⁠,而那时我已经对整件事情失去了兴趣⁠。

CdC⁠:以前那些充满魔力的电影片名都不见了⁠,比如《⁠奥雷莉亚⁠·⁠史坦尼⁠》[Aurélia Steiner, 1979]等等……

MD⁠:那些姓氏彻底消失了⁠,有的只是一些变动不居的名⁠。我和让-马克⁠·⁠图里纳[Jean-Marc Turine]和让⁠·⁠马斯科洛[Jean Mascolo]1合作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完整地保留了那种原初的⁠、大众化的喜剧性⁠。图里纳和马斯科洛在这一点上极其严苛⁠,幸好如此⁠。

让⁠·⁠马斯科洛[Jean Mascolo⁠,1947-]是玛格丽特⁠·⁠杜拉斯之子⁠。[英译版编者注]

但是⁠,你知道吗⁠,我至今还没看过这部电影⁠。当时根据法院命令⁠,影片的制片人贝特蒙夫妇[the Berthemonts]被强制要求放映给我看⁠,但他们竟然在片头字幕中删掉了图里纳和马斯科洛的名字⁠。所以电影还没正式开始⁠,我就走出了放映厅⁠。

让⁠·⁠马斯科洛和玛格丽特⁠·⁠杜拉斯
让-马克⁠·⁠图里纳

CdC⁠: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一步⁠?这些都是了解你作品的小制片人⁠。如果他们是大公司⁠,人们或许会说他们不尊重艺术家的权利⁠。但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MD⁠: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策略⁠。他们心里很清楚⁠,图里纳和马斯科洛已经为这个剧本工作了两年⁠。现在他们却被要求对剧本创作的所有阶段进行详细审视⁠,以确认自己的贡献⁠,简直就像是在查办他们自己在某次恐怖袭击中的参与程度一样⁠。

CdC⁠:最初你们筹集到了多少资金⁠?

MD⁠:一亿五千万旧法郎⁠。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最终的花费要少得多⁠。

CdC⁠:那他们一开始没有投入任何资金吗⁠?

MD⁠:别逗我笑了⁠。没有⁠,一分钱都没有……资金⁠、演员和剧组人员全都是我们自己找齐的⁠。

CdC⁠:他们想要的只是“⁠杜拉斯⁠”这个名字⁠,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所谓的“⁠作者论⁠”[politique des auteurs]策略2⁠?

“⁠作者论⁠”最初由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于1955年2月在《⁠电影手册⁠》上提出⁠。其核心在于提升导演的地位⁠,赋予其“⁠作者⁠”[auteur]的称号⁠。一位“⁠作者⁠”几乎总是身兼影片的编剧与导演⁠。用安德烈⁠·⁠巴赞[André Bazin]的话来说⁠,作者论“⁠简而言之⁠,就是选择将艺术创作中的个人因素作为参照标准⁠,并假定这种因素在一部又一部的电影中持续存在甚至不断发展⁠。虽然人们承认确实存在一些通过了这一检验的‘⁠优质电影⁠’[films de qualité]⁠,但这些影片将被系统性地认为逊色于那些即使剧本平庸⁠,也能从中觉察到哪怕微乎其微的作者个人印记的作品⁠。⁠”引自《⁠电影手册⁠》第70期⁠,1957年4月⁠。[英译版编者注]

玛格丽特⁠·⁠杜拉斯

MD⁠:没错⁠。(⁠笑⁠)他们还想要我背叛让-马克⁠·⁠图里纳和让⁠·⁠马斯科洛⁠,窃取他们的成果⁠,收回曾经许诺给他们的东西⁠。那样的话就正中他们下怀了⁠。

CdC⁠:您和图里纳⁠、马斯科洛一起工作了两年⁠?

MD⁠:是的⁠,在各个领域⁠,以各种方式⁠。当然也包括导演层面⁠;不过⁠,到了拍摄阶段⁠,片场是我独自负责执行的⁠。剧本前后有过六个版本⁠,而斯特劳布[Jean-Marie Straub]采用的⁠,是我为儿童写的故事中的两页3⁠。在这个版本中⁠,欧内斯托[Ernesto]的自白有着真实的⁠、口语化的展开(⁠一开始我们并不确定欧内斯托是否能活下来⁠)⁠:直至某个他几乎快死亡的时刻——欧内斯托曾向他的妹妹承诺⁠,如果上帝真的不存在⁠,他们就一起自杀⁠。但后来⁠,他的绝望扭曲了⁠,他与这种绝望达成了妥协⁠。影片的喜剧性源自于欧内斯托一家那种毫无节制的自然主义⁠,而其仅仅出自语言⁠。除了语言⁠,别无其他⁠。欧内斯托向整个世界发起挑战⁠:上帝⁠、美国⁠、化学⁠、知识⁠、马克思和黑格尔⁠,以及世界上那些伟大的数学巨擘⁠。欧内斯托是一位英雄⁠。

让-马里⁠·⁠斯特劳布与达尼埃尔⁠·⁠于伊耶[Danièle Huillet]的七分钟短片《⁠老调重弹⁠》[En rachâchant, 1982]改编自杜拉斯的儿童故事《⁠啊⁠!欧内斯托⁠》[Ah! Ernesto⁠,弗朗索瓦⁠·⁠鲁伊-维达尔[François Ruy-Vidal]与哈林⁠·⁠奎斯特[Harlin Quist]绘⁠,1971年]⁠。杜拉斯正是以此为基础⁠,创作了电影《⁠孩子们⁠》的剧本⁠。[英译版编者注]

老调重弹 | 达尼埃尔⁠·⁠于伊耶⁠、让-马里⁠·⁠斯特劳布 | 1982

《⁠传道书⁠》

CdC⁠:《⁠孩子们⁠》的创作起源是什么⁠?

MD⁠:是《⁠传道书⁠》[Ecclesiastes]⁠,我十八岁时读到的⁠。这本书是那位来自塞纳河畔讷伊[Neuilly]的年轻犹太人推荐给我的——又是他⁠,一直都是他⁠。他后来成了我同名小说中法国驻孟买的副领事的原型⁠,一个集聚现代智慧和政治绝望的化身⁠。4

《⁠副领事⁠》[Le Vice-Consul]是一部小说⁠,1966年由伽利玛出版社[Éditions Gallimard]首次出版⁠。《⁠副领事⁠》是戏剧及电影《⁠印度之歌⁠》[India Song, 1975]的创作基础⁠。

CdC⁠:他当时真的朝麻风病人开枪了吗⁠?5

据推测⁠,此处指《⁠传道书⁠》2:7⁠。[英译版编者注]

MD⁠:几乎吧⁠。他完全能干出那种事⁠,只不过在法国见不到麻风病人⁠。你要知道⁠,塑造一个人物原型⁠,让创作灵感喷涌而出⁠,其实只需要很少的东西⁠。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就这件事而言⁠,一切都始于我十八岁时的那次阅读⁠。起初⁠,我怀着完全天真的想法⁠,给这部电影取名为“⁠欧内斯托⁠”[Ernesto]⁠,然后是“⁠以色列的孩子们⁠”[Les Enfants d’Israël]⁠,接着是“⁠国王的孩子们⁠”[Les Enfants du roi]⁠,最后就简单地命名为“⁠孩子们⁠”⁠。因为《⁠传道书⁠》的作者是以色列的国王⁠。没有什么文字能比这篇经文更深远了⁠。它令人感到敬畏(⁠甚至恐怖⁠)⁠。在电影里⁠,欧内斯托本该朗读书中的段落⁠,但用法文读出来却几乎是不可读的⁠。因为其中充斥着重复和冗长的句子⁠,像连篇的祷文⁠。

《⁠传道书⁠》作者⁠,以色列国王所罗门

CdC⁠:“⁠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Vanity of vanities, all is vanity⁠,出自《⁠传道书⁠》]这句话最终没有出现⁠。

MD⁠:本来是要出现的⁠。

CdC⁠:为什么删掉了⁠?是担心电影意义过载吗⁠?

MD⁠:不⁠,不是这个原因⁠。是没有足够的空间再回到那句话了⁠。当时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人⁠,他没时间再回头去念那些文字⁠,而且我们也没有更多他的镜头了⁠。我本来可以给你们看那段我们最终弃用的关于教堂的长段落⁠,但你们的读者可能不会感兴趣⁠。(⁠笑⁠)

CdC⁠:给我们念念这段吧⁠。

MD⁠:“⁠他说: 以色列的花园沐浴在暴烈的强光之中⁠,那里永无黑夜⁠。

从此⁠,我便生活在这光芒里⁠,生活在它引起的目眩中⁠。

通过这个词⁠,他意指另一个他不认识⁠、却深知其存在的词⁠。

而通过那另一个词⁠,他便不再意指任何事物⁠。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怀恋⁠。

怀恋那些瘟疫⁠。

饥荒⁠。

战争⁠。亡者弥撒⁠。以及思想⁠。

在深夜⁠,他怀恋⁠。怀恋死亡⁠。

上帝⁠。他怀恋上帝⁠。

他怀恋那些情人⁠。

私通⁠。还有那些狗和天空⁠。还有夏日的雨⁠。

他怀恋童年⁠。

还怀恋那种不知道该去羞辱谁⁠、爱谁⁠、向谁嘶吼的状态⁠。

以及那种知道这一切正在发生的状态⁠。

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去过一种没有生命的生活⁠。比如像石头一样生活⁠,或者像碎屑一样⁠。

直到有一次⁠,他不再怀恋任何⁠。⁠”

所罗门的花园⁠,雪莉⁠·⁠S⁠·⁠克拉姆绘

CdC⁠:您是什么时候决定把这个孩子设定为四十岁的⁠?

MD⁠:一旦我们决定了由谁来演⁠,便已定格⁠。因为他本身如此⁠。起初⁠,我们想让迈克尔⁠·⁠朗斯代尔[Michael Lonsdale]来演这个角色……别忘了我们在找演员上花了多少工夫⁠,那简直太可怕了⁠。我就不提其他试镜演员的名字了⁠,但最初确实是打算让朗斯代尔来演主角的⁠。这样一来⁠,“⁠副领事⁠”的角色就会再次出现⁠。6就像我们重新踏上史前之路一样⁠。我们做了大量的视频试镜⁠。我自己也试演过母亲的角色⁠,但效果不理想⁠。我没有塔基亚娜⁠·⁠穆欣娜[Tatiana Moukhine]那种气场和沉稳的气质⁠,她的表现极其出色⁠。那些成年孩子的试镜也都不行⁠。后来⁠,我们突然想到了阿克塞尔⁠·⁠博古斯拉夫斯基[Axel Bogousslavsky]⁠,他是我们的朋友⁠,也是让⁠·⁠马斯科洛的朋友⁠。我们让他试了试⁠,一切立刻就到位了⁠。无论他做什么⁠,都带着一种坚不可摧的纯真⁠。我觉得他身上有种神圣的气质⁠。这种神性如此之强⁠,以至于我想让他来朗读《⁠死亡之病⁠》[La Maladie de la mort]的文本⁠。

迈克尔⁠·⁠朗斯代尔在玛格丽特⁠·⁠杜拉斯的电影《⁠印度之歌⁠》中饰演副领事⁠。[英译版编者注]

CdC⁠:是为剧场版准备的吗⁠?

MD⁠:是的⁠,在法国演出⁠。但目前还没定下来⁠。柏林那边倒是定下来了⁠,采用的是彼得⁠·⁠汉德克[Peter Handke]那出色的译本⁠。我用法语为彼得⁠·⁠施泰因[Peter Stein]和吕克⁠·⁠邦迪[Luc Bondy]朗读过文本⁠,演示了我希望它在德语版中被朗读的方式⁠,他们都表示赞同⁠。演出现场不会有任何影像它将是一段“⁠为了被看见而被讲述⁠”的文本⁠,仅此而已⁠。汉德克的电影不仅仅是对《⁠死亡之病⁠》的改编⁠,它同时也是由汉德克⁠、勒内⁠·⁠夏尔[René Char]和莫里斯⁠·⁠布朗肖[Maurice Blanchot]共同构筑的文本⁠。7我认为这个文本应该在舞台上被朗读给人们听⁠。其中最大的难题在于如何“⁠漂白⁠”[blanchir]空间⁠,如何剥离其中所有残留的文本惯性⁠,从而每晚都要求观众进入一种纯粹的聆听状态⁠。至于在法国的演出⁠,我想到让阿克塞尔作为第一位朗读者⁠。你需要一个能仅感知每个词语最深层含义⁠,对暗示性的意义和交流性的意图都充耳不闻的人⁠。与人们所认为的相反⁠,《⁠死亡之病⁠》中并不存在所谓的“⁠审判⁠”⁠。那里没有藏身之处⁠,有的只是一种不变的怀疑⁠,一个被触及⁠、且一旦触及就再也无法摆脱的“⁠不确定之点⁠”⁠。这个不确定点恰恰关乎“⁠言语⁠”[la parole]⁠。这本书是由一连串“⁠试探性的言语⁠”构成的⁠。人们只能尝试去写出这本书⁠,它尚未完工⁠,且永远不会被任何人真正完成⁠。它正处于一种失衡的巅峰状态⁠。然而⁠,它却呈现出一种不可摧毁的姿态⁠,这很奇妙⁠。

彼得⁠·⁠汉德克的电影《⁠死亡之病⁠》[Das Mal des Todes, 1985]⁠,英文片名为“⁠The Stigma of Death⁠”⁠。杜拉斯原著小说的英文题名为“⁠The Malady of Death⁠”⁠。[英译本编者注]

彼得⁠·⁠汉德克

CdC⁠:我在戛纳见到汉德克时感到很惊讶⁠,那是在他的电影放映前⁠。我告诉他那段文本是关于同性恋的⁠,他目瞪口呆⁠。

MD⁠:就像布朗肖一样⁠。我想这因人而异⁠。

CdC⁠:然而⁠,至少有一段文字是明确指向同性恋的⁠。就是谈到了“⁠爱上与你相似的身体⁠”时⁠。汉德克翻译了那段文字⁠,却没看出来⁠,这真令人惊讶⁠。

MD⁠:在《⁠死亡之病⁠》的小说里⁠,女人们不会像汉德克的电影里那样向男性吐口水⁠。在我的书里⁠,那个女人微笑着⁠,沉睡着⁠;她与大海同在⁠;她是外部世界的一部分⁠,但那个“⁠外部⁠”是暂时无法触及的⁠。而汉德克则将她视为一个具有独立主体性的女性⁠。

CdC⁠:尽管他用极端的特写镜头把她拍得支离破碎⁠。(⁠笑⁠)

MD⁠:在对《⁠死亡之病⁠》文本的分析中⁠,欲望常常与情感⁠、与爱混为一谈⁠。但就那个男人而言⁠,这既不是欲望的问题⁠,也不是爱的问题⁠。人们通常觉得⁠,这不过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就像随处可见的那种关系一样⁠。

CdC⁠:这是一种私人的解读⁠。

MD⁠:是的⁠,这是一种私人的解读⁠。我在《⁠死亡之病⁠》中触达的那个不确定点在于⁠:异性恋是否是欲望和激情得以建立的唯一标准⁠?因为我开始对此产生了怀疑⁠。关于这种怀疑⁠,我无法多说⁠,但我能听到并理解那些我没有说出的⁠、从更远处传来的由他人道出的话语⁠。当那个男人说他不了解那个女人时⁠,我听到的意思是⁠,即便在他进入那个女人的同时⁠,他却依然无法感知这种“⁠进入⁠”⁠,在他的行动与其意识之间⁠,并不存在任何重合⁠。

死亡之病 | 彼得⁠·⁠汉德克 | 1985

CdC⁠:我能理解汉德克和布朗肖为何忽略了他的同性恋倾向⁠,因为这种相对于女性的隔阂感⁠,是任何男人都能感受到的⁠,哪怕他在现实中并非同性恋⁠。

MD⁠:然而在同性恋关系中⁠,并不存在那种深渊般的隔阂⁠。因为那本质上是自我[soi]的投射⁠。说白了⁠,大多数时候⁠,这种关系只是自我与自我[soi par soi]的闭环纠缠⁠。从这个角度看⁠,汉德克的理解还是带有一种文人的浪漫幻想⁠。但女性则完全不同⁠。如今的女性习惯于把一切都摊在台面上⁠,这种[旧时代的]浪漫美感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我们常常觉得⁠,真正的女性已经不在场了⁠,街道仿佛被她们遗弃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女性⁠:她们活得太直白⁠、太一板一眼⁠,也因此显得虚伪⁠。“⁠女性⁠”这个词背后承载的深远底蕴⁠,远比现在这些年轻人所认为的要古老⁠、幽深得多⁠。

CdC⁠:为什么说更虚伪了⁠?

MD⁠:因为欲望的即时性⁠。如今人们在剧院后台⁠,在地板上甚至任何地方都可以做爱⁠。这是一种风尚⁠,仅此而已⁠。

CdC⁠:汉德克在电影中的定位既是朗读者⁠,也是译者⁠。德语版的片名用的不是最准确的词⁠,而是一个不太合适的词⁠。“⁠Das Mal des Todes” 的意思是死亡的圣痕[stigmate]⁠、印记⁠,或是死后的斑点⁠。

MD⁠:我原以为“⁠mal⁠”一词的含义与法语相同⁠,即“⁠恶⁠”[le mal]⁠,如“⁠生活之苦⁠”[le mal de vivre]⁠、恶行⁠、恶魔⁠。他回避了一些段落⁠,譬如描写海鸥的部分⁠:黎明时分⁠,鸥群占据了整片沙滩⁠,开始贪婪地吞食淤泥里的蠕虫⁠。他并没有创作这本书的改编版本——而是挪用⁠。这部电影相当精彩⁠,影像很壮丽⁠,但这种精美并不存在于原著之中⁠,是汉德克把它拍成了那样⁠。

死亡之病 | 彼得⁠·⁠汉德克 | 1985

先将来时

CdC⁠:我们可以聊聊《⁠痛苦⁠》[La Douleur]8吗⁠?我记得在《⁠绿眼睛⁠》[Les Yeux verts]那个时期⁠,你提到过一个盖世太保特工⁠,他或多或少有点爱慕你⁠。在你这本书每一部分的篇首说明中⁠,尤其是在题为“⁠某先生⁠,化名皮埃尔⁠·⁠拉比耶⁠”[Monsieur X. dit ici Pierre Rabier]的那一篇里⁠,你说这个文本并不会“⁠驶向文学的深海⁠”⁠。

MD⁠:是的⁠,它不会驶向文学的深海⁠。这与第一篇《⁠痛苦⁠》9不同⁠。

《⁠痛苦⁠》由六篇文本集成⁠,最初于1985年由P.O.L出版社出⁠。这部合集采用了半虚构⁠、半回忆录的形式⁠,几十年来⁠,包括《⁠痛苦⁠》的部分出版方在内的信源一直坚称这些文本写于1944年——这一年份在全书中被多次提及⁠。但无论是在本次访谈还是其他场合⁠,杜拉斯始终坚持自己已记不清是在何时何地写下了这些文本⁠。

《⁠痛苦⁠》一书中的同名章节⁠。

CdC⁠:为什么⁠?是因为它处理的事件不够重大⁠、不够宏大吗⁠?

MD⁠:不⁠,是因为在《⁠痛苦⁠》同名篇里⁠,我是从“⁠我⁠”出发的——将“⁠我⁠”视同于那些事件⁠、战争和纳粹主义⁠。这种叙事不断扩张⁠,就像《⁠广岛之恋⁠》[Hiroshima⁠,mon amour, 1959]的结构一样⁠,直到抵达文章最后的结语⁠:我们所有人都要为纳粹主义⁠、为那些死难者负责⁠。我在那些简短的篇首说明里就给出了结局⁠,但这丝毫不影响阅读⁠。别人总跟我说永远别这么干⁠,但我一向如此⁠。在《⁠孩子们⁠》里⁠,我也这么做了⁠:早在结束前⁠,我就说明了欧内斯托的结局⁠。在《⁠广岛之恋⁠》里也是⁠。在《⁠印度之歌⁠》里更是贯穿始终——故事开始时⁠,她就已经死了⁠。我的电影都是倒着的⁠。我会突然停下来⁠,宣告她已经被葬在了恒河岸边⁠。有时⁠,我通过“⁠先将来时⁠”[futur antérieur]来揭示命运⁠:“⁠她本会变得美丽⁠”[Elle aurait été belle]⁠,“⁠她本会游向远方......”[elle aurait nagé loin...]10如此一来⁠,当下便也参与到了那早已浸透其间的死亡之中⁠。

此处杜拉斯混淆了先将来时与条件完成时⁠。[英译注]

《⁠痛苦⁠》| 玛格丽特⁠·⁠杜拉斯

CdC⁠:《⁠痛苦⁠》的出版是否存在某种逻辑⁠?我想起你在伯纳德⁠·⁠皮沃[Bernard Pivot]11的节目里说的那句话⁠,当时我觉得你把所有东西都混为一谈了——通敌合作主义与斯大林主义⁠。而如今⁠,在《⁠痛苦⁠》出版后⁠,你又彻底撕开了这道伤口⁠。

法国国宝级记者⁠、文学评论家⁠。他主持的电视访谈节目《⁠使徒行传⁠》[Apostrophes]曾是法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化阵地⁠。杜拉斯曾多次做客该节目⁠。

MD⁠:我答应过给 P.O.L. 出版社一个文本⁠,因为他出版过一些被其他出版社拒绝的文字⁠。尤其是莱斯莉⁠·⁠卡普兰[Leslie Kaplan]的作品⁠,这个来自纽约的小个子犹太女人⁠,现在已是法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她写过《⁠过度⁠,工厂⁠》[L’Excès-l’usine]⁠、《⁠天空之书⁠》[Le Livre des Ciels]⁠、《⁠罪犯⁠》[Le Criminel]⁠,极其出色⁠。P.O.L. 是个非常敏锐的读者⁠,要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截获莱斯莉⁠,洞察到她作品中那种罕见而超凡的特质⁠,是非常困难的⁠,但 P.O.L. 看到了⁠。

巴贝特⁠·⁠施罗德[Barbet Schroeder]曾对我说起《⁠痛苦⁠》的出版⁠:“⁠在《⁠情人⁠》[L’Amant]之后紧接着出《⁠痛苦⁠》⁠,如果这不是刻意安排⁠,那就是天才之举⁠;如果是刻意的⁠,那就太过了⁠。⁠” 其实我并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拖欠了 P.O.L. 的书稿⁠,他们想在入夏前出版⁠,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只有迟交稿这件事⁠。评论家们有时对《⁠痛苦⁠》充满热情⁠,有时则深感震惊⁠。《⁠文学双周⁠》[La Quinzaine Littéraire]里甚至有人批评我不该写这部作品⁠,他们声称在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活跃的当下⁠,没有必要再提醒人们“⁠人类曾饱受折磨⁠”⁠。我当时相当失望⁠,我当然不后悔写它⁠,我只是遗憾在《⁠文学双周⁠》这样的报刊里⁠,竟然会出现这种基于权宜之计或出于某种文学策略的论调⁠。也有人把《⁠痛苦⁠》看作一段宏大的爱情故事⁠,他们理解这种爱是无法承受的⁠。而理解这些的⁠,都是些年轻人⁠,全是年轻人⁠,没有年纪大的人⁠。

CdC⁠:评论家们认为它并非文学⁠。但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文学的最高形式⁠,因为其写作捕捉到了某种不可被唤起之物⁠,而文本确实成功地做到了这点⁠,尤其是通过那段如粪土般污秽不堪的历史⁠。我记得曾在《⁠女巫⁠》[Sorcières]12杂志上读过另一个版本⁠。

MD⁠:书里的的是完整版⁠,即出自《⁠战时笔记(⁠及其他⁠)⁠》[Cahiers de la guerre et autres textes]的版本⁠。发表在《⁠女巫⁠》上的那个版本很短⁠,只有三页⁠。这是一个不忍卒读的文本⁠,置身于一种重复之中是很艰难的⁠,那种无休无止的痛苦诉说几乎总是处于爆发的边缘⁠,令人难以承受⁠。在《⁠情人⁠》中⁠,从关于布拉希拉克[Brasillach]的处决那句话开始⁠,我遭受了一些犹太人的严厉指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指你说他只是口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害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13我反问他们⁠:“⁠那应该发生什么呢⁠?他本该被处死吗⁠?⁠”他们不置可否⁠,这倒算一种进步⁠。他应当被处死吗⁠?他们不作回答⁠,只是说说⁠:“⁠你不应该说他不该被处死⁠。⁠”

《⁠女巫⁠》是一份由格扎维埃尔⁠·⁠戈蒂埃[Xavière Gauthier]于1975年创办的女性主义文学杂志⁠,1982年停刊⁠。

罗贝尔⁠·⁠布拉希拉克[Robert Brasillach⁠,1909–1945]是一位法国作家⁠、记者⁠。他曾担任《⁠我无处不在⁠》[Je suis partout]的主编⁠,这是一份宣扬法西斯运动并支持法国人民党[French Popular Party]领袖雅克⁠·⁠多里奥[Jacques Doriot]的民族主义报纸⁠。1944年法国解放后⁠,布拉希拉克经审判后被决以死刑⁠,夏尔⁠·⁠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拒绝予以赦免⁠。布拉西拉克被处决的罪名包括宣扬通敌合作主义⁠、告密以及煽动谋杀⁠。布拉西拉克的处决仍然是一个充满争议的话题⁠,因为他是因“⁠思想罪⁠”而不是军事或政治行动而被处决⁠。

《⁠女巫⁠》杂志

圣佩尔街

CdC⁠:你关注了关于曼努齐扬小组14的电影《⁠退休的恐怖分子⁠》[Des terroristes à la retraite, 1985]引发的风波吗⁠?共产党召集了一个“⁠荣誉评审团⁠”来定调那段历史⁠。这很奇怪⁠,我想年轻人无法理解⁠:为了唤回真相⁠,竟然需要动用一整套英雄人物的机器⁠。不同之处在于⁠,读你的书⁠,人们是直接沉浸其中的⁠。在那家餐厅里⁠,你与拉比耶以及另一对夫妇共进午餐的场景⁠,简直就是电影⁠。15我们就在画面之中⁠。远离了宏大的历史⁠,远离了官方的谎言⁠。

米萨克⁠·⁠曼努齐扬[Missak Manouchian]是一位亚美尼亚诗人⁠,也是一名共产主义者⁠。在纳粹占领巴黎期间⁠,他领导了一个名为 FTP-MOI 的游击队组织⁠。

引自角谷美智子[Michiko Kakutani]的文章《⁠时代之书⁠》[Books of the Times]⁠,刊于《⁠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1986年4月9日⁠:“⁠在题为‘⁠某先生⁠,化名皮埃尔⁠·⁠拉比耶⁠’的一章中⁠,杜拉斯向我们讲述了她与逮捕了她丈夫的那位盖世太保军官所发展出的一段离奇关系⁠。[……]这位军官⁠,即皮埃尔⁠·⁠拉比耶⁠,似乎是一位孤独之人⁠,渴望年轻杜拉斯的陪伴⁠,渴望着有一位年轻貌美的小说家聆听他关于书籍与艺术的白日梦⁠。而年轻的杜拉斯这边⁠,则希望能打探到她丈夫的消息——并有可能协助他获释⁠;同时⁠,作为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领导的一个抵抗小组地下成员⁠,她也希望借此搜集盖世太保的情报⁠。拉比耶有权逮捕她⁠,有权下令将她处死⁠;然而⁠,随着巴黎的解放日渐临近⁠,她意识到她也有权判处其死刑⁠。最后⁠,在他的审判中⁠,她既为他做了辩护⁠,也对他提出了指控⁠。⁠”[英译版编者注]

MD⁠:我删改掉的部分是关于天主教徒的⁠。我曾否认天主教徒同样具备承受这种可怕仇恨的能力——那种我们女性独有的仇恨⁠。但我在书里保留了那个领回德国孤儿的神父⁠,当时我们是反对他的⁠。这个不受我们的犯罪本能束缚的⁠、不识时务的人[指神父]到底算什么⁠?我们是经历了罪行的⁠:我们想杀死德国人⁠,我们想把他们赶尽杀绝⁠。这种情绪也必须得到尊重⁠,这是我们的一部分⁠,是我们痛苦的一部分⁠。这种仇恨理应受到尊重⁠。我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想起一切⁠:在夜色中等候的满载妇女的卡车⁠;那些探照灯⁠。我离开时走在圣佩尔街上的脚步声⁠,至今仍在我耳畔⁠。

CdC⁠:《⁠痛苦⁠》这本书同时也是一份非凡的身体名录⁠,记录了那个时代浮现出的各类身体形态——从书中那些枯槁的躯体⁠,到那个年轻民兵⁠、那个告发犹太人的家伙的身体⁠。

MD⁠:我几乎没有动过原稿⁠。它带有那个时代文学的新现实主义色彩⁠。但《⁠痛苦⁠》这一篇除外其中的现实太过恐怖以至于显得不真实⁠。由于日子的周而复始⁠、痛苦的单调感⁠,以及描述痛苦时语言的匮乏⁠,某种深度被自然而然地触及了⁠。

CdC⁠:一个共产主义者怎会对一个[维希政府的]民兵产生欲望⁠?

MD⁠:人可以做任何事⁠。欲望可以凌驾于一切⁠。那不过是一种再寻常不过的欲望⁠,转瞬即逝⁠,平淡无奇⁠;但它会向深处探寻⁠,探向那些被禁止的领域⁠。我之所以还记得它⁠,仅仅是因为它被记录在了文字里——而这又是由于那个欲望的对象是个罪犯⁠。否则⁠,它早就会被遗忘了⁠。

痛苦 | 艾玛努艾尔⁠·⁠芬奇 | 2017

CdC⁠:您能想象从《⁠情人⁠》接着读到《⁠痛苦⁠》读者需要进行怎样的转变吗⁠?

MD⁠:《⁠痛苦⁠》最初的书名为“⁠战争⁠”[La Guerre]⁠,它原本会更为宏观⁠。

CdC⁠:许多人是通过《⁠情人⁠》认识你的⁠。

MD⁠:许多人也正通过《⁠痛苦⁠》认识我⁠。毫无疑问⁠,写作它的那段时期是我对这个国家最具有归属感的时候⁠,那时战火席卷整个欧洲⁠。那之前这种归属感并不存在⁠,除非是通过阅读(⁠产生的虚幻联系⁠)⁠。是的⁠,我深信如此⁠。

CdC⁠:我听了《⁠面具与羽毛⁠》16[Le Masque et la Plume]这个节目⁠。那些职业作家和评论家对你这种“⁠我是在很久以前写的⁠,然后在柜子后面发现了⁠”的说法并不买账⁠。他们认为你在骗人⁠。

《⁠面具与羽毛⁠》是法国国际广播电台创立于1955年的一档节目⁠,由一组评论家对书籍⁠、戏剧和电影进行评论⁠。它是欧洲播出时间最长的广播节目之一⁠。[英译版编者注]

MD⁠:在“⁠痛苦⁠”这件事上我没有耍花招⁠。你们怎么会这么想⁠?我只在关于天主教徒的部分耍了点花招⁠。我指的是《⁠痛苦⁠》⁠、《⁠首府的阿尔贝⁠》[Albert des Capitales]和《⁠民兵特尔⁠》[Ter le Milicien]这几篇⁠。《⁠某先生⁠,化名皮埃尔⁠·⁠拉比耶⁠》这一篇是最近才写的⁠,但同样依据的是我当时的笔记⁠。我可以给你看我的笔记本⁠。我不记得我写的时候我在哪里⁠。我当时肯定留着那些报纸⁠,才能像文中那样引用报道⁠。这是肯定的⁠。但具体是在哪儿⁠?在“⁠被驱逐者之家⁠”[Maisons des Déportés]吗⁠?17又是在什么时候呢⁠?肯定是当我确定罗伯特⁠·⁠L.[Robert L.]能够活下来的时候⁠。18也许是1946年那次度假之后⁠?在同样的那些笔记本里⁠,我还发现了《⁠抵挡太平洋的堤坝⁠》[Un Barrage]⁠、《⁠直布罗陀水手⁠》[Le Marin de Gibraltar]⁠、《⁠道丹太太⁠》[Madame Dodin]的初稿⁠,还有大量在同一地点度假的琐碎记录⁠,而《⁠萨瓦纳湾⁠》[Savannah Bay]就据此写成⁠。19

指1945年二战结束后⁠,法国政府在巴黎等地设立的临时接待与遣返中心⁠。此处专门用于安置从纳粹集中营归来的幸存者⁠,并为家属提供失踪人员信息查询⁠。杜拉斯曾在此处焦灼地守候丈夫的归来⁠,并记录下大量原始笔记⁠。

罗伯特⁠·⁠L.是杜拉斯指代其丈夫作家罗伯特⁠·⁠安泰尔姆[Robert Antelme]的在《⁠痛苦⁠》中的化名⁠,他们于1939年结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安泰尔姆因参加抵抗运动被捕⁠,先后被关押至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和甘德斯海姆[Gandersheim]集中营⁠。他幸存下来并于1944年回到巴黎⁠。此后不久两人便离婚了⁠。[英译版编者注]

《⁠道丹太太⁠》是发表于1954年的一篇短篇小说⁠,收录于短篇小说集《⁠成天上树的日子⁠》[Des journées entières dans les arbres]⁠,其同名短篇后改编为电影《⁠树上的岁月⁠》[1977]⁠。《⁠萨瓦纳湾⁠》是一部戏剧作品⁠,由午夜出版社[Éditions de Minuit]于1982年出版⁠,1983年修订⁠。

抵挡太平洋的堤坝 | 潘礼德 | 2008

CdC⁠:起初⁠,这本书是以日记的形式写就的⁠,但结尾处不是⁠,结尾变成了遥远的过去⁠;而在那之前⁠,人们能感受到事件发生的即时连续感⁠。

MD⁠:在我开始写作的时候⁠,我认识一个被遣送[至集中营]的人⁠。他当时在德国⁠,我们都不知道集中营里发生着什么⁠。而他回来之后⁠,我认不出他来了⁠,除了他微笑的时候⁠,随后他就又变得难以辨认⁠。

我不知道是凭借怎样的奇迹才得以写完这本书⁠:抵达这个结局⁠。所谓天资总是来源于外部⁠:你以为它内在于你⁠,但它其实来自彼方⁠。突然间⁠,在海滩傍晚的微光中⁠,有人谈论起罗贝尔⁠·⁠L⁠。那是一个女人⁠,语调温柔⁠。她说她担心他再也没法下地走路了⁠。她谈论他时⁠,就像在谈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像在谈论一个孩子⁠。正是通过这两句关于他虚弱的身体⁠、关于他略显踉跄的步态的话⁠,这两句在黄昏中听到的对话⁠,让罗贝尔⁠·⁠L在我心中复活了⁠,他重新登上了生活的航船⁠。而他本人不知道那个时刻发生了什么⁠,在那傍晚的余晖里⁠,在海滩上⁠。战争也在那一刻结束了⁠。他和我将不再共同生活⁠。因为我们对这份爱的经验已经超越了极限⁠。

《⁠孩子们⁠》⁠,我们可以聊聊《⁠孩子们⁠》⁠。除非你们只想聊书⁠。如果能有一次不聊电影⁠,那也挺好⁠。我会很开心的⁠。关于《⁠孩子们⁠》⁠,我要告诉你们⁠:对我来说⁠,电影已经烂透了⁠。我为此[拍摄过程]为自己⁠、为朋友们受了太多苦⁠,以至于这部电影对我来说已经变质了⁠。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欧内斯托的脸

CdC⁠:用欧内斯托的话来说⁠,您是否觉得这部电影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没有必要⁠”⁠?

MD⁠:不⁠,还是有必要的⁠。那种感觉和力量还会回来的⁠。我现在已经更乐意聊这部电影了⁠,但在此之前⁠,由于制作条件的原因⁠,情况一直很糟糕⁠。但是我已经在《⁠解放报⁠》[Libération]上聊过这件事了⁠。

CdC⁠:那么这个孩子⁠,他没有经历过我们刚才聊到的那些战争事件吗⁠?

MD⁠:没有⁠。他身边的其他兄弟姐妹都很瘦小⁠,是正常孩子的体型⁠。他的妹妹也七岁⁠。为什么要设定为七岁⁠?这是父母为了省事⁠、不想去费心记孩子们的具体年龄而搞出来的便利手段⁠:于是⁠,他们统统都是七岁⁠。

CdC⁠:影片结尾处土豆的场景让我联想到圣祭中的面包与酒⁠。

MD⁠:我没有想过这一点⁠。

CdC⁠:影片最后一镜扫过花园⁠、空荡荡的扶手椅和篱笆⁠,几乎就像我们目睹着上帝的缺席⁠。

MD⁠:我告诉演员们这代表着欧内斯托的烦恼⁠,但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这该如何解读的具体指引⁠。我发现在影片的结尾⁠,他们谈论上帝与科学时是相当得体的⁠。没有丝毫嘲弄的意味⁠:尽管就在两分钟前⁠,我们还因为笑场笑得太厉害而不得不停机⁠。但在这一刻⁠,气氛不同了⁠:他们都沉浸在一种肃穆之中⁠。但是欧内斯托不会因上帝而死亡⁠。确实⁠,我无法在电影结尾直接指出这一点⁠。相反⁠,我在学校花园里的那个对着他脸的镜头里说出了这一点——我告诉他将要发生的事⁠,譬如他要去美国等等⁠。在结尾处午餐的场景⁠,我无法再对他进行更多的叙述了⁠,否则平衡就会被打破⁠。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CdC⁠:这部电影的喜剧性非常电影化⁠,非常视觉化⁠。如果在书中⁠,你写道欧内斯托七岁但看起来像四十岁⁠,显然对于安德烈⁠·⁠杜索里埃[André Dussollier⁠,在片中饰演校长]来说这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当他面对着扮演欧内斯托的演员说道⁠:“⁠好吧⁠,那让我们来看看吧⁠。⁠”在片场⁠,您如何与演员们进行合作⁠?

MD⁠:在欧内斯托与他母亲单独交谈的那场戏⁠,其他演员也在片场⁠,他们能够听到他说话⁠。这部电影是按时间顺序拍摄的⁠,我们别无他法⁠。在片场⁠,所有人都一直认为这太绝妙了⁠,演员的表演更胜于这个想法本身⁠。他是俄裔波兰人⁠,长得像斯坦⁠·⁠劳莱[Stan Laurel]⁠。与我之前的电影相比⁠,《⁠孩子们⁠》摆脱了某种抽象性⁠,这是三个人共同协作的结果⁠。我提出一些想法⁠,然后其他人给我反馈⁠。有时候他们会提出不同的策略⁠。偶尔我们会共同否决电影的走向⁠,甚至剧本自身⁠。有时则恰恰相反⁠:他们提出建议⁠,而我予以拒绝⁠。因为他们很了解我⁠,他们总是害怕我会像在那版为法广[INA]写的六稿剧本中一样⁠,舍弃电影的喜剧性⁠。我的儿子认为盖林[Daniel Gélin]的角色太啰嗦⁠、太笨拙⁠,他是对的⁠,也是他让我剪掉了教堂里那个十二分钟的长镜头⁠。一边是家⁠,另一边是学校⁠;在两者之间⁠,有一个超越时间的场所⁠,那就是庭院⁠。教堂被欧内斯托的脸替代⁠,正是在这张脸上⁠,我诉说着他的生命⁠。

CdC⁠:表面上⁠,《⁠孩子们⁠》似乎比您其他的电影更简单⁠,但实际上⁠,它同样神秘而深邃⁠。就像欧内斯托⁠,尽管看似直率⁠,实则是一个出乎意料复杂的角色⁠。

MD⁠:有些事物之所以让你震惊⁠,是因为它们来自你自身的另一面⁠,之后你意识到你并不想要⁠,就像《⁠情人⁠》里我哥哥的恶行20⁠。而在《⁠孩子们⁠》这里⁠,则是上帝⁠。我的两位联合编剧接受了这点⁠。我此前从未谈论过宗教⁠,我现在可以聊聊⁠。我不信上帝⁠,我和我十八岁时一样⁠,没有任何信仰⁠。

“⁠这个大哥不仅在家里⁠,而且在任何地方⁠,都要逞凶作恶⁠,不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就过不去⁠。这个弟弟苦就苦在没有能力参与他哥哥这种可怖的行为⁠,这种计谋⁠。⁠”[引自《⁠情人⁠》⁠,玛格丽特⁠·⁠杜拉斯⁠,王道乾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p.72]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CdC⁠:是否存在一个空洞21⁠?这正是影片的主题⁠。

“⁠洞⁠”[un trou]的意象贯穿了杜拉斯的写作生涯⁠,在其作品中反复出现⁠。在《⁠写作⁠》[Écrire]中她写道⁠:“⁠身在洞里⁠,在洞底⁠,处于几乎绝对的孤独中而发现只有写作能救你⁠。⁠”[引自《⁠写作⁠》⁠,玛格丽特⁠·⁠杜拉斯⁠,桂裕芳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p.14]

在《⁠劳儿之劫⁠》[Le Ravissement de Lol V. Stein]中⁠,主人公劳儿[Lol]经历了“⁠一个缺词⁠,一个空词⁠,在这个词中间掘了一个窟窿⁠,在这个窟窿中所有其他的词会被埋葬⁠”⁠。[引自《⁠劳儿之劫⁠》⁠,玛格丽特⁠·⁠杜拉斯⁠,王东亮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p.42]

MD⁠:介于死亡与永生之间⁠,生命领域的无限延展对信徒来说必然难以承受⁠,他们从不谈及那最终审判的预兆⁠。我对怀有信仰的人一无所知⁠。我不了解欧内斯托⁠;我只是倾听他⁠。我不知道欧内斯托是否相信上帝⁠。我觉得他正处于一种折磨之中⁠:那种不得不对[上帝的存在]做出决断⁠、却又无法真正下定决心的折磨⁠。这便是他的处境⁠。

CdC⁠:欧内斯托与当今那些拒绝接收知识的人完全不同⁠。

MD⁠:他没有任何陈词滥调⁠。他没有秘方⁠,没有原则⁠,没有道德准则⁠。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CdC⁠:欧内斯托说⁠:“⁠我不想去上学⁠,因为他们教我不知道的东西⁠。⁠”这句话让他在全法国出了名⁠。您会将他称为圣人吗⁠?

MD⁠:不⁠,我会说他深陷矛盾之中⁠。人类失去了他⁠,这是人类最大的损失⁠。他立足于他的知识⁠,恰如他立足于他的无知⁠。他不断地谈论上帝⁠,像我这个不信教的人一样⁠。上帝这个词对我们俩而言都在那里⁠,但欧内斯托将它用到了极致⁠。他是个圣人吗⁠?不⁠,他不说谎⁠,他不掩藏⁠,他什么都不掩藏⁠。他是一个孩子⁠:如果他收到了世界末日的消息⁠,他会像散播节日消息一样把它传开⁠。我感觉他离死亡非常近⁠。

CdC⁠:演员的目光很奇特⁠,它不与他人的目光相遇⁠,而是径直穿透过去⁠。是您让他这样看别人的吗⁠?

MD⁠:他本就是那样的⁠,他必须了解他的角色⁠。母亲是完整的⁠,她无法指出自己身上缺失了什么⁠。而欧内斯托可以⁠。

CdC⁠:我们[在电影中]从未见到如片名“⁠孩子们⁠”所提到的其他孩子⁠?

MD⁠:是的⁠,没有必要⁠。你可以确信⁠:欧内斯托一直在寻找他们⁠,他的兄弟姐妹⁠,在普里聚[Prisu]22⁠,或别处⁠。他已经是一位牧师了⁠,他肩负责任⁠。母亲则是一位王后⁠:她抛弃了她的孩子们⁠,而他们理解她⁠、尊重她⁠,甚至因为她拥有抛弃他们的能力而爱戴她⁠。

普里聚[Prisunic]更常见的简称⁠,一家于2003年倒闭的大型法国连锁百货商店⁠。

孩子们 | 玛格丽特⁠·⁠杜拉斯 | 1985

第一次

MD⁠:我还没跟文学告别⁠。归根结底⁠,我首先是个作家⁠。至于我涉足电影领域的那些活动嘛⁠,我已经有五六年没去过电影院了⁠,我在电视上看电影⁠。在戛纳电影节期间⁠,我会看一些来年即将上映的电影的片段⁠。我认为电影已经不复存在了⁠,除了我称之为“⁠百货商店电影⁠”[le cinéma de grande surface]的东西⁠:那是属于恐惧的电影⁠,散发着恶臭的气味⁠。在我看来⁠,现在的电影——如果它还配得上这个名字的话——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你们深陷其中⁠,人们可以从一部电影穿梭到另一部⁠,离开这一部⁠,又遇上另一部⁠,却完全察觉不到其中的差别⁠。人们以同样的方式接吻⁠,身体以同样的方式赤裸⁠,故事都是相同的⁠。我看不出那些拍电影的人⁠、演电影的人以及被讲述的故事之间有任何不同⁠。这就像细胞分裂⁠:一部电影衍生出另一部⁠,一张脸孔复制出另一张面孔⁠,一波波潮流紧随⁠,一个个主题延续⁠,诸如此类⁠。我曾对塞尔日⁠·⁠达内[Serge Daney]说⁠:不再有情感⁠,也不再有真正的恐惧⁠,只剩下“⁠电视电影⁠”[films télévisés]⁠。郎兹曼[Claude Lanzmann]的电影叫什么来着⁠?我挺想看看的⁠。

CdC⁠:《⁠浩劫⁠》[Shoah, 1985]⁠。当您谈论电影时⁠,戈达尔[Jean-Luc Godard]是您唯一可以原谅的导演吗⁠?

MD⁠:不是⁠,但当我感到孤独并将思绪投向另一位导演时⁠,那个人便是戈达尔⁠。如今⁠,看一部电影⁠,意味着决定借助一部电影来消磨时间⁠,而不再是电影决定你这一晚的命运⁠。所以⁠,那不再是电影了⁠。也许有一天⁠,电影会被抛弃⁠,就像汽车⁠、船只和旅行一样⁠。紧接着⁠,在那之后⁠,某一天⁠,当一个人陷入巨大而可怕的道德困惑之时⁠,他可能会偶然拿起一本书⁠,阅读它⁠,并忘记一切⁠。

玛格丽特⁠·⁠杜拉斯和让-吕克⁠·⁠戈达尔

CdC⁠: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电影人有时仍能带给我们惊喜⁠。您所描述的这种弊病属于电影工业⁠,它并非一直如此⁠。在好莱坞和日本⁠,伟大的电影也曾被以工业化的模式制作出来⁠。

MD⁠:在过去几年里⁠,有的时候⁠,甚至大多数时候⁠,我都有这样一种印象⁠,写作的人不再是作家⁠,制作电影的人不再是电影人⁠。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些人⁠:那些人格不完整的人⁠,敷衍了事的人⁠,沉迷技术的人⁠,那些我们认识的人⁠,也许是来自电视产业的人⁠;来自偏远省份而又不是海边的人⁠。布列松[Robert Bresson]应当每年拍一部电影⁠,我应当每年拍一部电影⁠。但没人给我们资金⁠。在我们这圈人里⁠,只有戈达尔⁠、雷乃[Alain Resnais]和侯麦[Eric Rohmer]每年拍一部电影⁠。庆幸的是⁠,布列松的《⁠钱⁠》[L’Argent, 1983]有五万名观众……

CdC⁠:……但还有七十万观众死之前都不会看这部电影⁠。

MD⁠:布列松是一位巨人⁠,他是电影的开创性人物⁠。当你去看一部布列松的电影时⁠,你会感觉仿佛此前从未踏足过电影院⁠。当我去电影院看《⁠她在威尼斯时的名字在荒凉的加尔各答⁠》[Son nom de Venise dans Calcutta désert, 1976]⁠,我也感觉自己好像没去过电影院一样⁠。从未⁠。那是第一次的感觉⁠,初恋的感觉⁠,已不复存在了⁠。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年轻人拒绝布列松⁠,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丧失了他们自身的朝气⁠,丧失了他们的激情⁠。

《⁠钱⁠》| 罗伯特⁠·⁠布列松 | 1983

CdC⁠:您认为电视在呈现影像并使其庸俗化方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MD⁠:它是不可替代的⁠。电视关乎信息的即时性与距离的消弭⁠。但它与当下的电影有着相同的缺陷⁠:在应当直说的事情上兜圈子⁠,也就是说它呈现事物的方式很贫瘠⁠。它也是一种消磨时间的工具⁠。有部肥皂剧《⁠神秘的瓦隆堡⁠》[Châteauvallon, 1985]一开始还不错⁠,但眼下却越来越糟⁠。过去的四到六周里⁠,剧情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大事件⁠,但我们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悲哀的是⁠,你明白吗⁠,他们也不知道⁠。(⁠笑⁠)他们堆叠戏剧性的事件⁠,却没有觉察到它们引发的后果⁠。电视和电影常常就像这样⁠:像是一些缝制拙劣的衣服⁠,透过缝隙⁠,你能看到那种平庸的“⁠家庭作业⁠”⁠,看到电影里的“⁠拼写错误⁠”⁠。一般的电影人⁠,尤其是新导演⁠,根本不读书⁠,他们只读剧本⁠。就连他们读过的书都会变得贫乏⁠,因为他们像读剧本一样去读它们⁠。我认识一位读尼采[Nietzsche]的导演⁠,他读书就是为了读书本身⁠。他并非不知道⁠,只有通过阅读⁠,人才能学会如何用大脑思考⁠,但这必须是在无意识中发生的⁠。而最糟糕的阅读⁠,莫过于那些偏离了阅读本质⁠、带有功利目的的阅读⁠。

CdC⁠:您意识到您就电影所说的了吗⁠?它已不再像从前那样⁠,是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MD⁠:没错⁠,但[电影的衰落]还是比不上阅读的衰落⁠。我要告诉你我理应喜欢⁠、却怎么也爱不起来的人⁠,我对此无能为力⁠。比如勒内⁠·⁠夏尔那种温良⁠、迷人的调子⁠,我受不了⁠。我也从未喜欢过圭特瑞[Sacha Guitry]⁠,我清楚他现在变得很时髦⁠。我不喜欢伯格曼[Ingmar Bergman]⁠。我欣赏过德莱叶[Carl Theodor Dreyer]⁠,但重看《⁠葛楚⁠》[Gertrud, 1964]时我非常失望⁠。科克托[Jean Cocteau]⁠,我不太喜欢⁠。雷诺阿[Jean Renoir]⁠,是的⁠,我非常喜欢⁠,他很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已故导演⁠。《⁠大河⁠》[Le Fleuve, 1951]太妙了⁠,那个拿着蛇的孩子⁠,恒河的画面......我爱小津安二郎[Yasujirō Ozu]⁠、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弗里茨⁠·⁠朗[Fritz Lang]⁠、约翰⁠·⁠福特[John Ford]⁠、卓别林[Charles Chaplin]和雅克⁠·⁠塔蒂[Jacques Tati]⁠。还有位我最近发现的导演⁠:让⁠·⁠鲁什[Jean Rouch]⁠。我觉得他非常出色⁠,《⁠咯咯咯鸡先生⁠》[Cocorico monsieur Poulet, 1976]⁠,太天才了(⁠笑⁠)⁠。能那样大笑真是幸福⁠!我在谈论另一种语言⁠。鲁什有一种语言⁠,《⁠孩子们⁠》有另一种⁠。应该把它们并列来看⁠。在戈达尔和布列松那里没有这种语言⁠,但在鲁什和杜拉斯这里⁠,有一种新的语言⁠,一种种“⁠混杂语⁠”[Sabir]⁠。那是多么安宁⁠,多么清新⁠。

《⁠咯咯咯鸡先生⁠》| 让⁠·⁠鲁什 | 1976

CdC⁠:跟我们说说⁠,在你看来⁠,我们要如何忍受没有电影⁠、没有伟大电影的日子⁠?

MD⁠:我们已经开始过这种日子了⁠。拿我自己举例⁠:我经常看电视⁠,尽管我没订阅 Canal+ 频道⁠,倒也不觉得缺了什么⁠。有时当我瞥到正在播放的电影片名⁠,我宁愿直接忽略它们⁠。我的许多朋友只在电视上看特定的东西⁠,而我则是每天都看电视⁠。我知道该如何好好看电视⁠,这就是你从看电视中所能学到的⁠。当一个节目被暗箱操作⁠,你能一眼察觉到⁠。我看电视不只是为了看电影⁠,而是为了与我所处的时代保持联系⁠,为了在场⁠。拥有电视就意味着与你们同在⁠,哪怕我人在贝鲁特也可以与你们同在⁠。因为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看电视⁠,我是看不下去的⁠。我所观看⁠、所分享的是大众共有的信息⁠。至于体育节目⁠,那简直太美妙了⁠。体操⁠,网球⁠。那便是我与塞尔日⁠·⁠达内思想交汇的时刻与地方⁠。

CdC⁠:您看了纳芙拉蒂洛娃[Navratilova]对战埃弗特⁠·⁠劳埃德[Evert Lloyd]的那场决赛吗⁠?

MD⁠:那真是美妙绝伦⁠。给男人们上了一课⁠。除了雅尼克⁠·⁠诺阿[Yannick Noah]⁠,那场比赛一下子展现了体育运动中的优雅⁠。

(⁠关于《⁠孩子们⁠》⁠?⁠)成功或失败都不会影响作品本身⁠。如果一部作品值得保留⁠,它会在寂寂无名中长存⁠。遗忘或被打入地狱对任何艺术作品而言都不复存在⁠。一个伪画家可以存在⁠,画廊可以决定向国际市场推介某个画家⁠,这只是价格和资本运作的问题⁠,这种事常有⁠。但如果被力捧的画家并非一位伟大的画家⁠,他也撑不过二十年⁠。这些数字人们是知道的⁠。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

我必须记住这部电影是存在的⁠。因为它被它的制作条件所毒害了⁠。当你花了十个月时间争取让你的合著者的名字出现在片头字幕里⁠,而制片人却假装服从法官的裁决⁠,背地里把名字塞进片尾字幕⁠,甚至是在片尾黑屏之后⁠、大幕落下之后⁠,目的就是是为了甩你一巴掌⁠,伤害你——你看到了吗⁠,电影业现在就是这种德行⁠?这种行径就像是整个行业堕落到要去垃圾桶里翻东西了⁠。我在这里⁠,就好像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一样⁠。我必须忘记那种怪诞的⁠、近乎杀气的执念⁠,还有恐惧⁠。因为有时我确实感到害怕⁠。我必须重新找回电影的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