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德国, 苍白的母亲》 中, 贺玛· 桑德斯–勃拉姆斯沿着断裂的时间, 将不同主题的二战档案影像与演员的表演进行了拼贴, 其中一段是战后的德国人如何在废墟上重建家园: 一群以女性为主的劳动力, 站在轰炸机留下的如山坡般的残砖上, 从中捡出能用的材料筑起墙壁。 一条被清理出来的直路为镜头铺展了轨道, 如同人们手上传递的水桶, 它横穿了废墟以及一簇又一簇做着相同工作的人。 在连绵的画面中, 唯一的色彩是女人们的蓝布衣服, 这些最普通的蓝色就像砖缝里长出的花。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对于画外音里早已长大成人的安娜来说, 这颗轨道镜头和随后一位接水桶的女人的特写, 都是目光的游戏, 是摄影机内的世界给她和她母亲莱内的童话绘本。 蓝色, 这种总是被暴力毁坏, 又在下一个历史阶段返回到女性们身上的元素, 正是来自于此。
《 一九五一年的欧洲》 : “ 你还记得战争结束后爸爸回家吗? ” “ 那时你已经不喜欢和我在一起了。 ”
从《 一九五一年的欧洲》 到《 德国, 苍白的母亲》 , 我们反复面对了这样的情境: 母亲抱着一个必死的孩子, 为了重新陪伴他, 开始回忆她们在战时的共同生活, 可是她的叙述极为潦草, 仿佛一部没有画面而迅速跳跃的短片。 “ 你还记得吗? ” 这个屡次跳出的小小问句就像模糊的分割线, 让她们的脸上升起了近乎神秘的微笑, 但很快, 这种生命力就被中断了; 而安娜, 另一位没有死的孩子, 则在战争结束很久之后, 用电影的机器将母亲与自己放回了其中。 重建的家庭都面临着相似的现实: “ 外部的战争结束了, 内部的便开始了。 ” 似乎只要离开了那些母亲带着幼儿东奔西走、 在空袭声中入眠的日子, 她们就不再有幸福的时光。
Europa '51 , 1952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安娜的自白、 她如今不可见的模样, 是一个从困难中长大的孩子的事实。 她重置了家庭的历史, 在叙述中, 她有意不去复现事件的原貌及其连续性, 而是将许多由来已久的问题带回它们本身的位置上。 她就自己的存在发问, 执着地去遇见童年世界的中心: 她与母亲的关系, 这段关系几经变异, 最终也没有因为视线的断裂而消失。 在银幕内, 几个年龄依次递增的小女孩( 其中之一是勃拉姆斯的女儿) 作为安娜的化身, 亲自体验了这种处境: 新生儿还没见过一个世界就失去了它, 每一次父母的重逢、 自己与父亲的相遇都成为灾难; 在混乱的环境里, 母女的共生成了唯一稳固的关系, 所有围绕它涌现、 为它所创造出来的东西——虚构的策略、 挑衅和暴力、 焊在脸上的笑容——都彻底地重塑了她们的形态, 她们只能靠着对方活下去, 并且活在传统的家庭制度之外。
无论是安娜的声音, 还是镜头内跋涉的母女, 她们在穿过历史节点时, 都带着一切已被毁灭的自觉, 于是她们以最本真的情态放映了共同的生活。 每当进入新的时期, 她们先前的形态就会被销毁, 安娜的声音, 是一个飞速生长的形象与图像档案之间的永久断层, 她既在画外, 也与镜头同行, 注视着并且干扰着已经定型的历史。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关于莱内与安娜这对“ 母女配置体” , 阿兰· 贝尔加拉在他的《 阴性单数的历史》 中作出了最为精确的描写, 他称她们为一台奇妙的战争机器。 1 与其说她们是在躲藏, 不如说是在断裂的毁灭景象中逃逸, 而我愿意延续贝尔加拉的视角, 将这台机器视为最先锋的童话形象。
载《 电影手册》 第326期, 1981年7—8月, 35–39页。
在被炸毁的柏林和没有名字的森林之间, 莱内和安娜成了最自由的组合, 这对一大一小的身体紧密相连, 穿过了不同主题的战争区块。 持续的轰炸和生存法则的变形, 令一栋花园般的新家最终只剩下一把用以交换物资的银餐具, 但她们行走的轨迹却变得异常清晰。 随着安娜长大, 她从小推车里来到了妈妈的脖子上, 有时还被拎到半空跳舞。 她们靠着一双高跟鞋躲开了密集的弹道, 又靠着陌生女人送的靴子, 在雪地里跋涉了四十个昼夜! 这场冒险被压缩于一片亦真亦幻的雪原之中, 等到她们重返柏林时, 雪原已经变成了一片埋藏战争遗迹的莽林, 莱内与安娜则背着棉被在烟囱中借宿。 尽管两段旅程的方向相反, 但每次在半路上, 她们都会遇到一具静止的尸体。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紧跟着这对组合体的摄影机, 也成了连接她们的机关, 它延伸了她们杂技般的步伐和飘动的视野——一种不被历史意义所限制的视野, 它并不像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 带着所谓的“ 责任心” 去收割土地的创伤; 相反, 人物只会以自己的方式注视时代的样貌。 她们被岔路吸引, 在各种大型机械之间漂流, 从恐龙般的铁桥到直插天空的烟囱都塑造了母女俩的目光。 她们甚至能与轰炸机的鸟瞰视角同行, 飞过不再有道路的城市。 这种不可思议的运动状态, 同时属于小勃拉姆斯、 虚构的安娜和她的扮演者们。 因此也只有这样的形象有胆量去直视一个问题: 当飞机已经剖开过一座城市之后, 我们又怎么敢用另一种机器再次穿过它?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作为一部综合性的自传, 《 德国, 苍白的母亲》 将布景和角色数量都压缩到了极限, 勃拉姆斯是位贫穷的女巫, 她不需要用过多材料, 仅凭拼拼补补就创造了一个不规则的小世界, 其中, 历史的戏剧从未超出过一间房间或者空旷的风景, 而她知道, 具象的战争只发生在没有图像之处。
她用一条深蓝色的回环凝结了女性们的形象。 作为主题的蓝色织物, 初次出现在新婚父母的绣花窗帘上, 如同花园最艳丽的角落, 一根忘了拔下来的针正藏在浓密的色彩中——莱内的手指毫无防备地碰到了它! 后来, 蓝色与红色的棉线延长了一件衬衫的缝制过程。 男性们看不见绣制衣物的困难, 他们相信自己用一个动作就能破坏它。 于是蓝色只能穿在女人身上, 经由她们的触摸而成为美丽的物质, 成为这段阴性历史的标志。 等到安娜长大了些, 她仅有的两套外衣也都离不开蓝色。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电影中经常出现的运动形式, 是连续的步伐遭遇了一个拦路的形象, 后者改变了前者的轨迹。 大部分童年角色——父亲、 失散的汉娜阿姨、 安娜口中终将灭绝的伯父和动物园里的野兽影像——都只能以突降的方式生还, 也都只能经由对方的指认而回归; 那时, 画外就成了现实。
我们对每个人的出场感到眩晕, 甚至无法不将其视为变异。 贝尔加拉: “ 每穿过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他们便整个地转换一次状态, 开始以另一种方式、 或在另一个所在, 凝聚成形。 ”
变异遍布于电影的各个角落, 无论是一具横尸, 还是一位被困在站台上无处可去的士兵, 都不外乎如是, 镜头所看见的, 只是他们经历画外的混沌之后生成的结果。
变异不仅仅是环境对肉身的扭曲, 而是人物原有的、 且不断返回的生命力。 不可逆的突变带来了奇妙的美, 以及对面孔的持续毁灭, 正是凭借这种能力, 她们才穿过了隐秘的战争和镜头间的遥远地图。 直到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 变异会凝固为一张特写, 不论是爱还是衰老都不再能改变它: 对于莱内以及和她一样普通的德国而言, 她们的特写是一张瘫痪的脸; 至于安娜, 这个自出生起就认识着残损的世界的女孩, 她则通过直视经历了内在的变异。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 回来, 你在一个杀人犯的家里。 ”
人们试图将教育理解为一件正向的事, 但电影恰恰证明了, 认识词语就是一出恐怖故事。 这则名叫《 强盗新郎》 的格林童话连接了母女俩翻越森林的旅途, 和很多结构简单的童话一样, 它是一个在重复中实现变奏的故事, 其内容是一位磨坊主的女儿不慎与强盗订婚, 误入了强盗们的屋子, 她在一位老奶奶的帮助下, 目击了他们分尸陌生女孩的罪行, 生还之后, 她将强盗请回家并向众人复述了事件的经过。 这场紧绷的口述, 就是最快的变异。
《 强盗新郎》 莱内口中的每个字都是冒险的脚印, 无论途中发生什么, 她都要固执地将它讲完。 时代的恐怖主义入侵了她们的道路, 死亡和强奸, 它们被童话用独特的语法扩散, 但电影却以另一种连贯性使人直击了这两个词语。 当变故发生时, 人物真的只是跑得不够快而已。 可即便如此, 莱内也没有让安娜离开, 反而借助一次反打加强了彼此的联结: 正如童话里的老妇人一样, 她为安娜创造了观看的位置, 经由女儿的直视, 她从自身的灾难中睁开了眼睛; 目睹了完整情形的安娜, 从此成为故事里藏起断指的磨坊主女儿。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和十九世纪初的童话不同, 在一九四零年代的德国, 人们已经无法假借故事规律来躲避危险, 莱内与安娜不再仰仗秩序的突降——“ 最后, 罪犯被抓住了” ——而是抛弃了所有对权力的尊重, 回归到战争般的无序状态。 很多时候, 情节越是不完整, 路线越断裂, 她们越能找到出口: 只要一次位置的硬切, 她们就走出了荒原, 抑或是住进了烟囱之中, 这些无意的虚构成了事关生死的童话, 让她们总能带着上段历史所致的后果, 以新的姿态进入下一个镜头中。 而当战争结束, 城市真正重建时, 运动就被房屋截断, 困难也加剧了。
安娜的童年正是由一个个困难时期连接而成的, 许多早在战前就已存在的迹象——相互间的仇恨, 冷漠的气息——终于随着人们的重聚而彻底败露出来。 她过早地知道, 恶就在自己的家里。 她甚至不能像磨坊主的女儿一样藏身于木桶后, 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废墟中, 她隔在母亲与尸体、 母亲与杀人犯之间; 回到室内, 她的目光作为一种固定的镜头形式隔开了父母。
相比于骑在莱内脖子上的婴儿安娜, 那个在父亲的监督下抄写着同一个字母的安娜, 反而更让人感受到生活的贫瘠。 一间狭小的卧室留给孩子的位置, 就是让她直视着生活如何从内部爆炸, 她随时都在介入父母的对视, 因而承受了双份的暴力。 母亲的仇恨或许没有击倒安娜, 但她却击溃了观众对女性关系的温暖幻想, 她瘫痪的脸就像历史的真相, 展示着一个事实: 那些试图延续理想关系的愿望从来与人物无关, 她们对爱的理解和我们并不相同。 内外的战争中, 安娜与莱内比任何人都敢于承认一个不被拯救的世界, 她们一边与之相抗, 一边从中锻炼生存的策略。 在各自孤立的处境中, 她们仍然将自身的困难作为武器, 从正常的假象中剥离出来。 安娜试图用自己焦虑的身体将父母分开, 为了保持作为斗争的看见, 她开始挑战各种家具, 从聚餐的方桌到一扇静止不动的门, 都是这台机器的搏斗对象; 被母亲驱逐之后, 她便独自面对固定的风景。
Deutschland bleiche Mutter , 1980 谁也无法回应这些人对爱的要求, 它们拦截了所有看似合理的共情心, 甚至分裂了观众——人们总是用同一套图像作为证据, 斥责勃拉姆斯或替她声辩。 安娜先于我们看到, 并且接受了自己与莱内的断层, 因此也只有她仍然执拗于她们间的关系。 在莱内试图自杀时, 她将自己的头和哭声都变成了撞开门锁的机器, 除了这仅存的困难, 她不再有其它武器。 她在画外的自白是另一种撞墙的动作, 它开启了一个极为漫长的蓝色篇章, 在其中, 一扇门的打开并不代表爱的胜利, 它只是标志出了莱内无法更改的脸和一段关系的继续: 正是它再次毁灭了一切, 却让人能够在环境中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