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烨婷:各位观众,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晚上一起来这里看《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 2001]。刚才在看的过程当中,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觉。可能熟悉侯麦或者对他有一定了解的观众,会觉得这个电影既侯麦,又不侯麦。侯麦的地方呢,肯定是大家所熟悉的:他的电影当中有非常多的对话,人物一直在聊、一直在讲,而且他们的法语都相当标准,发音咬字相当清晰。侯麦对演员的法语表达要求特别高,因此侯麦的电影非常值得推荐给学法语的朋友们。尤其《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这部电影还有时代的影响,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贵族,她应该怎么讲话、怎么用词,都不是随便来的,其中的细节我们会在之后聊到。
雪美莲:是这样的,侯麦讲年轻人爱情故事的电影我们都很熟悉了,但较少被知道的,是他一生中拍过好几部历史电影,不止(《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这一部。他在拍了《O侯爵夫人》[Die Marquise von O..., 1976]之后,还拍了《帕西法尔》[Perceval le Gallois, 1978],那也是一部很奇怪的电影。说到技术上的奇怪,数《帕西法尔》和《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为最。《帕西法尔》是在埃皮奈制片厂[Studios d’Épinay]拍的,所有场景都是画出来和雕出来的,不是实景。所以我觉得侯麦认为,这都是没关系的,他总是很喜欢新浪潮精神,喜欢去玩没有玩过的东西,什么东西有趣就去做。所以一想到要拍这部电影,他马上就会想:怎样用与他人不同的、不平常的方式去拍历史片?当时数码特效刚刚出现,他就想告诉观众,数码也可以用在历史片中,而不只是用于科幻片或奇幻片。他的本意就是我们可以拍一个历史片,同时用到最新的技术。
拍电影的一开始,侯麦就找了马罗画了这三十六幅画。为什么呢?因为你找不到电影所需要的真实场景。虽然在巴黎,那些地方改变得没有那么快,但还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无论你去哪里,都会看见电灯和电线杆这些跟电相关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他觉得可以用油画来做,他对通过数码效果将人物放入画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也是一种法国新浪潮式的想法,因为法国新浪潮的导演都是大孩子,他们都喜欢去玩。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找一天时间去看看阿涅斯·瓦尔达的纪录片《拾穗者》[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2000]。当时数码摄影机刚刚出现,瓦尔达说:这个太好玩了,我们一定要去玩。他们这一帮导演都是这样的,看见有新的技术出来,就会想尝试。
雪美莲:我常常提起这件事:因为我们也是好朋友,已经认识了很久,我们几个最熟悉的合作者就好像是他的家人一样。不工作的时候,我们经常会一起喝茶谈天等等。所以没有什么意见不同的,我跟他的剪辑方法很相同,因为我们两个都很喜欢音乐,所以我们的节奏感都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们会同时说“这里需要剪”,基本没什么差别。只有一两次,比如他的最后一部作品《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Les Amours d’Astrée et de Céladon, 2007]中的一场戏。剪片的时候他一定要在我旁边,一定要自己去想怎样剪。我们剪了这场戏出来,然后晚上我在跟电影的摄影师[Diane Baratier]出去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们为什么这场戏是这样剪的,她说明明有一条更好看的素材,里面有很大的风,将衣服都吹了起来,很漂亮。于是,我回去再剪了一版。但你知道导演往往有自己的自尊心,我在没有跟他说的情况下剪了不同的一版。我有他办公室的钥匙,我剪了这版,转录到DVD上,放在他的桌子上面,并且写了小字条说:“我就是在玩,把另外一种方法做了出来,你看看怎么样?”第二天他看了之后很高兴,打电话给我说:“嘿,我不知道我昨天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个蛮好啊,这个就行了。”所以说不需要和他正面冲突的。
史烨婷:对,就那么一点。其实侯麦的电影里音乐都蛮少的,其它电影中我能想起来的印象深刻的音乐,比方说《夏天的故事》里加斯帕[Gaspard,梅尔维尔·珀波饰]自弹自唱的“海盗的女儿”[Fille de corsaire],以及《秋天的故事》婚礼上跳舞的场景中有非常好听的音乐。你可以在侯麦的片子里记住音乐,但这些并不是配乐,而是音乐也在电影中扮演了角色、起到了作用,这也是侯麦蛮独特的一点。
史烨婷:对,就像刚才雪美莲老师讲的,侯麦叫年轻演员过来,不是因为要去配合某个角色,而是我要先了解你,知道你本人是什么样的,然后再根据你来写对话,角色讲话的方式就是你真实讲话的方式。有时候会让人想到罗伯特·布列松的《电影书写札记》——这本书不能算是非常严肃的理论著作,但确实是这位伟大的导演一边拍片一边产生的想法,以及在真实操作的时候,他认为电影应该是怎样拍的。其中就有关于演员选角的内容,他说他的演员不叫演员,而叫模特[modèle]。他说我要的是你最本真的样子,就是“存在(模特),而非显露(演员)”[ÊTRE (modèles) au lieu de PARAÎTRE (acteurs),出自《电影书写札记》第6条],我只要你在那里就行,而不是要你展现出什么来给我看。他在选演员的时候,看中的不是“你展现给我看的部分”,而是“你反而在我面前隐藏的部分”,那才是我最想要选择你的原因。我觉得看了布列松这段描述以后,再去看侯麦的选角过程以及整个电影的创作过程,你就会觉得他肯定多多少少地继承了这些法国经典电影导演的血脉,非常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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