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美莲 Mary Stephen

出生于香港⁠,现居巴黎⁠。埃里克⁠·⁠侯麦的电影剪辑师和音乐联合作曲家⁠,合作作品横跨《⁠飞行员的妻子⁠》至其遗作《⁠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亦广泛参与各大洲剧情片与纪录片的制作⁠,担任剪辑师⁠、剧本顾问或联合制片人⁠。

史烨婷

浙江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语言文化研究所副教授⁠,法国波尔多三大文学博士⁠。主要从事法国当代文学⁠、文学与电影⁠、文学的跨媒介研究⁠。

史烨婷⁠:各位观众⁠,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晚上一起来这里看《⁠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 2001]⁠。刚才在看的过程当中⁠,不知道大家是什么感觉⁠。可能熟悉侯麦或者对他有一定了解的观众⁠,会觉得这个电影既侯麦⁠,又不侯麦⁠。侯麦的地方呢⁠,肯定是大家所熟悉的⁠:他的电影当中有非常多的对话⁠,人物一直在聊⁠、一直在讲⁠,而且他们的法语都相当标准⁠,发音咬字相当清晰⁠。侯麦对演员的法语表达要求特别高⁠,因此侯麦的电影非常值得推荐给学法语的朋友们⁠。尤其《⁠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这部电影还有时代的影响⁠,在那个年代⁠,作为一个贵族⁠,她应该怎么讲话⁠、怎么用词⁠,都不是随便来的⁠,其中的细节我们会在之后聊到⁠。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另一方面⁠,为什么说它不那么侯麦呢⁠?因为如果大家看了侯麦最著名的几部电影⁠,像“⁠四季的故事⁠”⁠、“⁠六个道德故事⁠”这些系列⁠,你就会觉得他的电影从来都不是宏大叙事的路数⁠,它们总是发生在日常生活当中⁠,非常贴近我们年轻人⁠,贴近大家的情感世界和精神世界⁠。但这部电影首先是一部年代片⁠,一部古装片⁠,它被放在法国大革命宏大的背景之下⁠,从这一点上来说⁠,它就非常“⁠不侯麦⁠”⁠。关于这点以及电影在技术上的处理⁠,还有侯麦本人的一些细节⁠,待会儿就要请雪美莲老师来给大家详细地介绍一下了⁠。

首先⁠,我简单介绍一下影片的故事背景⁠,它是根据格蕾丝⁠·⁠艾略特[Grace Elliott]的日记改编的⁠,记述的是她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生活⁠。大家知道⁠,法国大革命从1789年攻占巴士底狱开始⁠,在此之后又经历了一系列的波折和动荡⁠。电影所展示的其实就是从路易十六上断头台之前开始⁠,一直到他被砍头之后的时间跨度⁠。相信大家看过电影⁠,对其中的一些故事也会有所了解⁠,比如说男主角奥尔良公爵是革命的赞成者⁠,格蕾丝⁠·⁠艾略特的政治意见则和他完全相反⁠。她是保皇党⁠,俩人存在极大的冲突⁠,但又被深深的情谊维系着⁠,让故事可以讲得下去⁠。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主办方选这部电影很有意思⁠,不是常规的“⁠侯麦影片⁠”⁠。这部影片的一大独特之处⁠,在于侯麦在画面上采用了数字特效⁠,这可能是他在技术探索上走得最远的一部电影了⁠。那么现在⁠,我们就请雪美莲老师来给大家讲一讲⁠,关于影片的画面特效⁠,当时侯麦是怎么做的⁠?

雪美莲⁠:是这样的⁠,侯麦讲年轻人爱情故事的电影我们都很熟悉了⁠,但较少被知道的⁠,是他一生中拍过好几部历史电影⁠,不止(⁠《⁠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这一部⁠。他在拍了《⁠O侯爵夫人⁠》[Die Marquise von O..., 1976]之后⁠,还拍了《⁠帕西法尔⁠》[Perceval le Gallois, 1978]⁠,那也是一部很奇怪的电影⁠。说到技术上的奇怪⁠,数《⁠帕西法尔⁠》和《⁠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为最⁠。《⁠帕西法尔⁠》是在埃皮奈制片厂[Studios d’Épinay]拍的⁠,所有场景都是画出来和雕出来的⁠,不是实景⁠。所以我觉得侯麦认为⁠,这都是没关系的⁠,他总是很喜欢新浪潮精神⁠,喜欢去玩没有玩过的东西⁠,什么东西有趣就去做⁠。所以一想到要拍这部电影⁠,他马上就会想⁠:怎样用与他人不同的⁠、不平常的方式去拍历史片⁠?当时数码特效刚刚出现⁠,他就想告诉观众⁠,数码也可以用在历史片中⁠,而不只是用于科幻片或奇幻片⁠。他的本意就是我们可以拍一个历史片⁠,同时用到最新的技术⁠。

帕西法尔 | 埃里克⁠·⁠侯麦 | 1978

史烨婷⁠:在拍电影的过程中⁠,侯麦请到了一位画家来帮他绘制布景⁠。那么请问具体的过程是怎样的⁠?

雪美莲⁠:我刚刚在房子里找到了一本书⁠,这就是影片的画家让-巴蒂斯特⁠·⁠马罗[Jean-Baptiste Marot]后来出的书⁠。这本书里有三十六幅《⁠英国贵妇和法国公爵⁠》的绘景⁠。

拍电影的一开始⁠,侯麦就找了马罗画了这三十六幅画⁠。为什么呢⁠?因为你找不到电影所需要的真实场景⁠。虽然在巴黎⁠,那些地方改变得没有那么快⁠,但还是很困难的⁠。因为现在无论你去哪里⁠,都会看见电灯和电线杆这些跟电相关的东西⁠,都和以前不一样⁠。他觉得可以用油画来做⁠,他对通过数码效果将人物放入画面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也是一种法国新浪潮式的想法⁠,因为法国新浪潮的导演都是大孩子⁠,他们都喜欢去玩⁠。如果有机会⁠,你可以找一天时间去看看阿涅斯⁠·⁠瓦尔达的纪录片《⁠拾穗者⁠》[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2000]⁠。当时数码摄影机刚刚出现⁠,瓦尔达说⁠:这个太好玩了⁠,我们一定要去玩⁠。他们这一帮导演都是这样的⁠,看见有新的技术出来⁠,就会想尝试⁠。

如果你们在图书馆里找到了马罗的这本书⁠,里面的一些画面会告诉你们侯麦是如何拍摄这一切的⁠:摄影机放在哪⁠、怎样可以制造透视的角度⁠,蛮有趣的⁠。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史烨婷⁠:是的⁠,这很有趣⁠。这里雪美莲老师提到一件事⁠,就是侯麦很爱玩⁠。以前放映的时候⁠,我也和大家提到过法国人的“⁠游戏精神⁠”⁠。当一个新奇的东西出现的时候⁠,他们会有很多好奇心⁠,非常想去探索⁠。包括刚才雪美莲老师提到的阿涅斯⁠·⁠瓦尔达的纪录片《⁠拾穗者⁠》⁠,瓦尔达用了数码的小型随行摄影机一路走一路拍⁠,她第一次拿到这么轻便⁠、这么好拍(⁠的机器⁠)⁠,就拿着它到处拍⁠。比如在公路上⁠,对面有卡车过来⁠,她就会拿着这个摄影机对着卡车⁠、用手去抓卡车等等⁠,做一些很好玩的效果⁠。还有一次甚至是因为失误⁠,她忘记关摄影机了⁠,然后摄影机就挂了下来⁠,在她手上荡来荡去⁠。就这样拍下来的镜头⁠,她依然把它剪进了电影里⁠。她说原来所有偶然制造的画面都是美的⁠,都很好玩⁠,所以我要保留这段因为我操作失误而拍下来的东西⁠。这是ta们的精神⁠。

拾穗者 | 阿涅斯⁠·⁠瓦尔达 | 2000

还有一点⁠,我其实有个问题⁠,电影中有个大的远景⁠,是路易十五广场⁠。大家知道路易十五广场是现在的什么地方吗⁠?它出现了好几次⁠,甚至是国王上断头台的地方⁠,而现在它是协和广场⁠。你们去巴黎玩的话⁠,协和广场那里有方尖碑⁠,后面就是卢浮宫⁠,在大革命时期它还留下了这样的历史印记⁠。而且马罗在访谈中说过⁠,他说路易十五广场原本是长方形的⁠,但因为透视需要⁠,他把它改成了菱形⁠。所以画家是对现实做了微微的调整⁠。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还有就是刚才我们看到画册里的一些细节⁠,比如从摄影机的位置上会延伸出很多线条⁠,这其实是他们在研究透视的问题⁠。眼睛看画面是有高度的⁠,摄影机放在不同的高度⁠,看出去的效果也不同⁠。而透视是非常精确的⁠,因为电影需要人在画面上走⁠。电影是个放大的艺术⁠,如果相差毫厘的话⁠,在大银幕上就会差很多⁠,人就会飞起来⁠,变得很恐怖⁠。所以当时第一版全部采用手绘⁠,画好油画之后再用相机翻拍下来⁠,进行数字处理⁠,调整焦距⁠、景深⁠、透视等等⁠。马罗说⁠,现实生活当中的透视其实都是曲线的⁠,但在数码世界里都是直角的⁠、有棱有角的透视⁠,所以有时候可能整个翻转⁠,这个场景就倒掉了⁠,就没了⁠,完全虚化了⁠。他们其实在技术上做了非常非常多的努力⁠。

雪美莲⁠:侯麦特别喜欢油画跟音乐⁠。他觉得⁠,你如果用摄影棚去做一个真实的场景⁠,永远无法做到油画的感觉⁠。在画册中⁠,马罗也有讲过⁠,侯麦特别喜欢这种类似于意大利油画的技法⁠,这也是他的想法之一⁠。

史烨婷⁠:当我们看到广场⁠、树林⁠、田野这些静态的风景时⁠,我们会觉得还OK⁠,但我刚才还看到艾略特她们穿过塞纳河的时候⁠,后面的河水是在波动的⁠,这是怎么实现的⁠?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雪美莲⁠:他合作的视觉特效公司叫做BUF⁠。这个公司在当时已经相当出名⁠,在巴黎和洛杉矶都有分公司⁠,曾为《⁠蜘蛛侠⁠》和《⁠超人⁠》等电影做过特效⁠。我们和他们合作⁠,所有的静止物都可以动起来⁠。当然⁠,这件事在如今是很容易的⁠,谁都可以用电脑做出来⁠。

史烨婷⁠:特别是有了AI以后⁠,一切动态变得相当容易⁠,但在当年还是比较困难的⁠。

雪美莲⁠:当年这是一项很前卫的技术⁠。

史烨婷⁠:这是关于画面的部分⁠。那么作为侯麦的剪辑师⁠,您从很早就开始跟他合作了⁠,是不是大概是从《⁠春天的故事⁠》[Conte de printemps, 1990]开始帮他剪辑的⁠?

雪美莲⁠:《⁠春天的故事⁠》不是我⁠,我是从《⁠冬天的故事⁠》[Conte d’hiver, 1992]开始帮他剪辑的⁠。他先拍了《⁠春天⁠》⁠,然后是《⁠冬天⁠》《⁠夏天⁠》[Conte d’été, 1996]《⁠秋天⁠》[Conte d’automne, 1998]⁠。但是在十年之前⁠,我已经在《⁠飞行员的妻子⁠》[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中担任过剪辑助理⁠。后来我离开了巴黎十年⁠,回来之后剪辑了《⁠冬天的故事⁠》⁠。

史烨婷⁠:剪辑《⁠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和剪辑其它正常技术的电影有什么不同吗⁠?会更困难吗⁠?

雪美莲⁠:要辛苦很多⁠。

史烨婷⁠:为什么会辛苦很多⁠?是不是也花了更多时间⁠?

雪美莲⁠:对对⁠,那是1998年吧⁠,因为那时技术还没法做得很好⁠,所以我们是用Avid来剪辑的⁠。电影里的每一个窗口中都是有人的⁠,这种特效现在很容易做⁠。但那时不是这样⁠,每一个窗口里面的人物要都要事先拍好⁠,然后一层一层地放进去⁠,有时特效会多达十多层⁠。以前的电脑比现在慢很多⁠,放进去的越多它就越慢⁠,所以我们不可能剪得很快⁠。而且侯麦是一个很注重细节的人⁠,他需要知道每个窗口的人物在做什么⁠,每个人的动作都是我们检查过的⁠,所以我们剪辑得很慢⁠。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史烨婷⁠:在这么多部片子里⁠,您觉得自己剪得最好的⁠,或者最喜欢的是哪一部⁠?

雪美莲⁠:我每一部都喜欢⁠,就像很多小朋友一样⁠,每一个都喜欢⁠。

史烨婷⁠:我们也一样⁠。您也提到⁠,侯麦会非常注重细节⁠,他要掌控所有的东西等等⁠,那么在跟他工作的过程当中会比较困难吗⁠?如果你们两个意见不统一⁠,他又非常坚持他所要求的小细节⁠,你们会怎么办⁠?

雪美莲⁠:我常常提起这件事⁠:因为我们也是好朋友⁠,已经认识了很久⁠,我们几个最熟悉的合作者就好像是他的家人一样⁠。不工作的时候⁠,我们经常会一起喝茶谈天等等⁠。所以没有什么意见不同的⁠,我跟他的剪辑方法很相同⁠,因为我们两个都很喜欢音乐⁠,所以我们的节奏感都是一样的⁠。很多时候⁠,我们会同时说“⁠这里需要剪⁠”⁠,基本没什么差别⁠。只有一两次⁠,比如他的最后一部作品《⁠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Les Amours d’Astrée et de Céladon, 2007]中的一场戏⁠。剪片的时候他一定要在我旁边⁠,一定要自己去想怎样剪⁠。我们剪了这场戏出来⁠,然后晚上我在跟电影的摄影师[Diane Baratier]出去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们为什么这场戏是这样剪的⁠,她说明明有一条更好看的素材⁠,里面有很大的风⁠,将衣服都吹了起来⁠,很漂亮⁠。于是⁠,我回去再剪了一版⁠。但你知道导演往往有自己的自尊心⁠,我在没有跟他说的情况下剪了不同的一版⁠。我有他办公室的钥匙⁠,我剪了这版⁠,转录到DVD上⁠,放在他的桌子上面⁠,并且写了小字条说⁠:“⁠我就是在玩⁠,把另外一种方法做了出来⁠,你看看怎么样⁠?⁠”第二天他看了之后很高兴⁠,打电话给我说⁠:“⁠嘿⁠,我不知道我昨天是怎么想的⁠,我觉得这个蛮好啊⁠,这个就行了⁠。⁠”所以说不需要和他正面冲突的⁠。

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 | 埃里克⁠·⁠侯麦 | 2007

史烨婷⁠:其实你们在工作当中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就是我们经常说的“⁠侯麦大家族⁠”⁠,大家合作时间都非常长⁠,彼此互相了解⁠,哪怕有一点小小的意见不同⁠,也会用一种比较润滑的方式来处理⁠,很顺地带过去对吧⁠?

另外还很想问您个问题⁠,您在侯麦身边工作了很长的时间⁠,外界传闻都说侯麦其实对自己的生活很严苛⁠:他的生活非常简朴⁠,从来不打车⁠,甚至离到家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他就会让你们把车停下来⁠,自己走回家⁠。并且他将自己的私生活和工作的生活分得非常开⁠,不喜欢接受记者的采访等等⁠。所有这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雪美莲⁠:都是真的⁠。当年在拍片时⁠,作为剪辑师我是不能去现场的⁠,因为侯麦的原则是需要我用一些新鲜的眼光来看待素材⁠,不希望我被拍片现场所影响⁠。但在拍最后一两部电影的时候⁠,他都让我去了⁠。所以很多关于拍片的故事都是朋友告诉我的⁠,好像他非要剧组的每一个人都很早睡觉⁠,因为要第二天要工作⁠。但他们都是年轻人⁠,一到晚上都想出去玩⁠。在拍《⁠夏天的故事⁠》的时候⁠,他们都住在同一个房子里面⁠,等侯麦睡着了⁠,他们就从旁边的一个窗口跑出去⁠,去跳舞等等⁠,回来的时候侯麦都不知道⁠。等到第二天侯麦会说⁠:怎么这么奇怪呢⁠?你们好像有一点累⁠。

夏天的故事 | 埃里克⁠·⁠侯麦 | 1996

然后和我剪片的时候⁠,我们都是不让人来剪辑室的⁠。中午会出去买一点东西吃⁠,但也吃得很简单⁠,一些些火腿和面包就完事了⁠,并且会很严格地说⁠,半个小时就是半个小时⁠,要工作了等等⁠。但是在最后的时期⁠,当然他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每天早上跟下午都要坐着睡一会儿觉⁠。有时候我会等他睡着了溜出去喝咖啡等等⁠,回来时他还在睡⁠。所以其实我们都有办法出去玩⁠。

史烨婷⁠:所以就真的是侯麦大家庭⁠,一个大家长领着一群年轻人⁠,工作氛围会特别好⁠。那还有另外一方面⁠,您刚才自己也说了⁠,您和侯麦其实对音乐都有非常深刻的爱好⁠。你们还有一些音乐上的合作⁠,并且用到了电影中⁠,关于这方面您能给在场的观众分享一下吗⁠?

雪美莲⁠:对⁠,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你在《⁠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里⁠,不是会看见某个地方前面有个唱歌的人吗⁠?他就是侯麦一直以来合作的作曲家让-路易⁠·⁠瓦雷罗[Jean-Louis Valero]⁠,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当时我离开了巴黎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就是制作《⁠冬天的故事⁠》⁠。侯麦说他很想自己写音乐(⁠他总是什么都想尝试的⁠)⁠,但他说他不敢⁠,他说让-路易一定会笑他的⁠。于是他就说⁠,“⁠哎⁠,我们可不可以合作⁠?⁠”他写了几句音乐⁠,我就说我可以帮你写下去⁠,帮你做完⁠。他说⁠:我们不可以让让-路易知道⁠,他知道一定很伤心⁠。结果是我们发明了Sébastien Erms这个化名⁠。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史烨婷⁠:你们两个人的名字的首字母拼起来的化名⁠。

雪美莲⁠:对⁠,很多年都没有人知道⁠。有一天碰见让-路易的时候⁠,我就故意对他说⁠:“⁠诶⁠,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让-路易就很气⁠,说⁠:“⁠哎⁠,不知道他找了哪个年轻人来做的音乐啊⁠!⁠”过了很久他才得知真相⁠。

史烨婷⁠:对⁠,这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关于让-路易⁠·⁠瓦雷罗⁠,是否还有一次是侯麦要求他说⁠:“⁠你能不能写一段最美最美的旋律⁠,让我用在电影里⁠?我会让它消声⁠,但后面出字幕的时候⁠,还是会署作曲家的名字⁠。⁠”这个到底是侯麦在玩什么⁠?

雪美莲⁠:对⁠,因为侯麦常常跟我说⁠,电影里面最美好的音乐是听不见的音乐⁠。他说得对⁠,我在教学生的时候也会这样想⁠,因为很多时候学生们都会放上很多的音乐⁠,然后才开始剪辑⁠。这是不对的⁠,应该先把节奏弄好了⁠,再把音乐放上去⁠。基本上每部电影里都有太多音乐⁠,所以说还是要想一想音乐该怎样放⁠,还要想到声音也是一种音乐⁠,应该让声音来构成一种音乐的感觉⁠。

侯麦还有一个特点⁠,他不喜欢电影中有突然响起的音乐⁠,他不喜欢电影配乐⁠。他需要让人看见电影中的音乐⁠,比如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一个音乐或者放一张唱片……所以就会这种顾虑⁠。

史烨婷⁠:啊⁠,这就很好地解释了我一个疑问⁠。刚才看电影的时候⁠,我专门注意到其中的音轨里有很多大自然的声音⁠,比如鸟叫或者晚上的猫头鹰叫⁠,还可以看到有人在唱歌之类的环境音⁠,但好像没有所谓的配乐在后面⁠。刚才您讲的这些就非常好地解释了侯麦对声音的看重和把控⁠,其实他认为最美好的音乐就应该是听不见的⁠。

雪美莲⁠:但最后一个场景其实是有音乐的⁠。

史烨婷⁠:对⁠,就那么一点⁠。其实侯麦的电影里音乐都蛮少的⁠,其它电影中我能想起来的印象深刻的音乐⁠,比方说《⁠夏天的故事⁠》里加斯帕[Gaspard⁠,梅尔维尔⁠·⁠珀波饰]自弹自唱的“⁠海盗的女儿⁠”[Fille de corsaire]⁠,以及《⁠秋天的故事⁠》婚礼上跳舞的场景中有非常好听的音乐⁠。你可以在侯麦的片子里记住音乐⁠,但这些并不是配乐⁠,而是音乐也在电影中扮演了角色⁠、起到了作用⁠,这也是侯麦蛮独特的一点⁠。

夏天的故事 | 埃里克⁠·⁠侯麦 | 1996

另外还想问问关于侯麦的选角⁠,因为他的选角其实很特别⁠,甚至在业界都会盛传⁠,说演过侯麦电影的演员就很难再走出侯麦的世界⁠,去演其他导演的电影⁠。在这个方面您是怎么看的⁠?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产生⁠,侯麦又是怎样挑选演员的呢⁠?

雪美莲⁠:他选演员是很严格的⁠。他很喜欢先在照片上选⁠,然后请这些演员来见面聊天——不是聊这部电影⁠,而是什么都聊⁠。他需要有一种感觉才可以选⁠。他总是会先写一版剧本出来⁠,等确定了是谁去演之后⁠,再根据演员来做最终调整⁠。然后你刚才说侯麦的演员经常都找不到别的工作⁠,这种情况都是女演员居多⁠,男演员没什么问题⁠。可能外界总是会给她们印上“⁠侯麦式⁠”[Rohmérienne]的标签⁠,说她们都是侯麦的演员⁠,好像不懂另外的表演⁠,但这根本不对⁠,她们也是很好的演员⁠。

找《⁠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的女主演时⁠,真的找得很辛苦⁠,因为需要找一个真的英国女演员⁠,同时也要懂法语⁠。当时也考虑过两个很出名的演员——我不可以告诉你是谁——她们都很想和侯麦一起工作⁠,但他觉得太出名的演员不合适⁠。他从来都用不太出名的演员⁠。后来有一些选角导演帮他在英国寻找⁠,每个演员都寄了一盘录像带过来⁠,最后选了露西⁠·⁠拉塞尔[Lucy Russell]⁠。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另一位导演弗朗索瓦⁠·⁠欧容[François Ozon]以前也是侯麦的学生(⁠我以前也是⁠)⁠,他就常常和侯麦电影的女演员合作⁠。在《⁠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之后几年⁠,露西⁠·⁠拉塞尔也与他合作了一部电影⁠。

史烨婷⁠:对⁠,就像刚才雪美莲老师讲的⁠,侯麦叫年轻演员过来⁠,不是因为要去配合某个角色⁠,而是我要先了解你⁠,知道你本人是什么样的⁠,然后再根据你来写对话⁠,角色讲话的方式就是你真实讲话的方式⁠。有时候会让人想到罗伯特⁠·⁠布列松的《⁠电影书写札记⁠》——这本书不能算是非常严肃的理论著作⁠,但确实是这位伟大的导演一边拍片一边产生的想法⁠,以及在真实操作的时候⁠,他认为电影应该是怎样拍的⁠。其中就有关于演员选角的内容⁠,他说他的演员不叫演员⁠,而叫模特[modèle]⁠。他说我要的是你最本真的样子⁠,就是“⁠存在(⁠模特⁠)⁠,而非显露(⁠演员⁠)⁠”[ÊTRE (modèles) au lieu de PARAÎTRE (acteurs)⁠,出自《⁠电影书写札记⁠》第6条]⁠,我只要你在那里就行⁠,而不是要你展现出什么来给我看⁠。他在选演员的时候⁠,看中的不是“⁠你展现给我看的部分⁠”⁠,而是“⁠你反而在我面前隐藏的部分⁠”⁠,那才是我最想要选择你的原因⁠。我觉得看了布列松这段描述以后⁠,再去看侯麦的选角过程以及整个电影的创作过程⁠,你就会觉得他肯定多多少少地继承了这些法国经典电影导演的血脉⁠,非常有意思⁠。

《⁠电影书写札记⁠》⁠,罗伯特⁠·⁠布列松著

现场有很多观众也想问雪美莲老师问题⁠,因为时间关系⁠,我想把话筒交给他们⁠。大家如果有问题的话⁠,请举手示意我⁠。

现场问答

观众A⁠:两位老师好⁠,这部电影用的基本都是固定镜头⁠,画面风格基本是室内剧的感觉⁠。想问一下⁠,这种设计除了是想要控制绿幕技术的制作难度⁠,在人物性格和剧情的推进层面上有什么说法吗⁠?

雪美莲⁠:有的⁠,你看得对⁠。因为侯麦认为电影中的人物都已经固定在过去了⁠,所以就采用了固定镜头⁠。当然⁠,他是一向都喜欢固定镜头的⁠,但在最后这一场戏中⁠,每个角色都面向镜头走过来⁠,镜头也朝他们推近⁠,有这样一组活动⁠,除此之外大致都是固定镜头⁠,他是这样想的⁠。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

观众B⁠:老师好⁠,我想问一下⁠,我之前看的侯麦电影比如“⁠人间四季⁠”和“⁠六个道德故事⁠”系列⁠,它们都和这一部在风格上有较大的区别⁠,那些电影可能更注重日常生活⁠,拍的都是比较有趣的小故事⁠,但他的这一时期是不是以贵族的爱情为主题⁠?请问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转变⁠,以及他又是如何实现转变的呢⁠?谢谢老师⁠。

雪美莲⁠:你也问得好⁠。我觉得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自然思考了更多历史上的东西⁠。他对历史的兴趣特别浓厚⁠,对小朋友谈恋爱这种故事就没那么感兴趣了⁠。他想的都是大一些的问题⁠,比如人怎样去度过一生⁠,相信什么等等⁠。我觉得这是一种晚年的考虑⁠。

观众C⁠:两位老师晚上好⁠,我觉得这部电影在设计制作的时候⁠,可能是被一些新颖的技术抢夺了太多目光⁠,作为一部对话很长很多的电影⁠,其实我没有感觉到它的时间很长⁠,结束之后我才发现它有两个多小时⁠。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讲⁠,电影本身的内容性很强⁠,包括对话设计⁠、演员⁠、剪辑以及最后的定格(⁠那个镜头确实非常动人⁠)⁠。我个人之前所了解的法国大革命都是正史⁠,比如《⁠悲惨世界⁠》⁠,没怎么感受过另外一边的视角⁠,也没有想到身在其中的一位女性角色会如此有力⁠。它虽然是个历史电影⁠,但我没有感觉到时差⁠,放在现在它也可以发生⁠,就是你在时代里不知道自己选择的状态会怎样⁠。我不是一名从业者⁠,我只是一个喜欢看电影的观众⁠。小时候其实是跟着我外婆看⁠,她是放电影的⁠,我甚至会跟着她在幕布后面看电影⁠。你在不同时间看到不同时期的电影⁠,观众反映也不太一样⁠,所以我挺好奇这部电影当时在海外放映的时候⁠,观众对于这种比较新的数字拍摄跟传统手法的结合有什么样的反响⁠?尤其是现在⁠,我作为观众比较焦虑的是⁠,现在的电影不用人拍了⁠,而是AI写剧本AI来拍⁠,所以我对商业片的接受度越来越低⁠,我不敢去看院线电影了⁠,反而想要去看影展⁠,这其实是观众取向的转变⁠。

雪美莲⁠:我觉得这也是侯麦特别的地方⁠。他是不跟着潮流走的⁠,因为跟着潮流走的话⁠,总有一天你会不流行的⁠。他有自己的创作公司⁠,所以很多电影都不需要太多的商业合作⁠,他的自由度特别高⁠。但这部电影是和一个大公司合作的⁠,在剪辑的时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合作的制片方担心影片有些太长了⁠。侯麦当然不肯剪短⁠,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要剪⁠。而我在中间平衡两方⁠,我就说不要紧⁠,我有办法⁠。我知道有一件事很重要⁠,就是侯麦会数角色的步数⁠,如果有个角色走了四步⁠,他就要看见ta走四步⁠。这是很大的问题⁠,因为如果是一段很长的路⁠,那ta就要走八步⁠,时间就很长了⁠。所以我就把每段路程都拿走了一步⁠。

史烨婷⁠:您把它淡出了⁠,在那些走四步走八步的地方⁠,您就将它淡出⁠,让它很快过去⁠。

雪美莲⁠:于是速度就变快了⁠。侯麦自己应该是知道的⁠,但他什么都没有讲⁠。你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关于当时观众对影片的接受度⁠,我觉得侯麦对这些事是不理会的⁠。很多外国外观众如果去看一部侯麦的电影⁠,肯定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所以侯麦常常说⁠:来看我电影的人都知道我的电影是怎样的⁠,我不需要去取悦他们⁠。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 | 埃里克⁠·⁠侯麦 | 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