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次访谈由帕特里斯⁠·⁠布卢安[Patrice Blouin]⁠、斯特凡⁠·⁠布凯[Stéphane Bouquet]和夏尔⁠·⁠泰松[Charles Tesson]于2001年4月17日在巴黎进行⁠。由帕特里斯⁠·⁠布卢安[Patrice Blouin]整理记录⁠。

本文包含了颠覆性的故事⁠;悬念⁠;对绘画性的执着⁠;数字抠像技术⁠;格里菲斯⁠、冈斯与雷诺阿的幽灵⁠:埃里克⁠·⁠侯麦长谈《⁠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L’Anglaise et le Duc, 2001]的诞生与拍摄过程⁠,以及于其整个创作生涯的回顾⁠。

阅读埃里克⁠·⁠侯麦的访谈⁠,我们需要分两步⁠:首先⁠,跟随他流动却首尾一贯的思绪⁠,发现其立场的始终如一(⁠“⁠这正是为什么我是一个传统主义者⁠,或者你们也可以说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随后⁠,当我们回溯前文⁠,又会被某句极度简练的话语猛然击中⁠,它如同默片中的字幕卡一般⁠,统摄着他的思考⁠。“⁠我认为电影应当立足于当下⁠,⁠”埃里克⁠·⁠侯麦如此宣称着⁠。“⁠我不喜欢沉闷的影片⁠,⁠”他补充道⁠。“⁠我也不喜说教⁠,⁠”明确态度的同时他又抛出了一个略显矛盾的论断⁠:“⁠我首先是一个默片导演⁠。⁠”这番话概括了侯麦的电影事业⁠:他在电影中处理历史的方式(⁠拍摄时聚焦当下⁠)⁠,他对希区柯克的借鉴(⁠拒绝沉闷⁠)⁠,以及他对知识与愉悦的区分——知识像是历史课⁠,愉悦则关乎对历史的兴味⁠。然而⁠,在观看《⁠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之后⁠,他的一句感悟才真正凸显出其深意⁠:“⁠绘画性是我首要的追求⁠。真实必须存在于绘画性之中⁠。⁠”影评人让⁠·⁠杜歇[Jean Douchet]曾借用尼采的理论⁠,指出雷诺阿的作品中存在着阿波罗式与狄奥尼索斯式这两种世界的交锋⁠;而在侯麦这里⁠,则是一种源自雷诺阿的酒神式拍摄手法⁠,与一种承袭自茂瑙的日神式视觉风格之间的碰撞⁠。《⁠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就将这一矛盾推向了极致⁠。

《⁠电影手册⁠》⁠:是什么让您决定拍摄一部关于法国大革命的电影⁠?

埃里克⁠·⁠侯麦⁠:我曾在一本历史杂志上读到过格蕾丝⁠·⁠艾略特[Grace Elliott]那部著名的《⁠回忆录⁠》的摘要⁠。我以前并不知道这本书⁠,因为它早已经绝版了⁠。那篇文章里有好几处错误⁠,而最吸引我的恰恰是其中一个谬误⁠:文中称格雷斯⁠·⁠艾略特的府邸位于米罗梅尼勒街31号⁠,并断言门楣上刻有她的首字母缩写⁠。结果发现⁠,事实情况不是这样的⁠。你们可以去核实⁠,实际上那不是“⁠GE⁠”⁠,而是“⁠ET⁠”⁠,这很可能是一位拥有多处房产的公证人埃蒂安⁠·⁠特勒[Etienne Teuler]的首字母缩写⁠。我在电影中展示的宅邸是受现存建筑的启发⁠,但它当年也许并不在同一个位置⁠,甚至可能不属于路易十六时期⁠。它可能是波旁复辟时期的建筑⁠,但从复辟时期风格转换到路易十六风格其实只需稍作改动即可⁠。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除了这些首字母缩写⁠,那篇文章还有什么吸引您的地方⁠?

埃里克⁠·⁠侯麦⁠:最初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等到电影拍完之后我最中意的段落⁠,而是故事中途的波折起伏⁠。因为那时我还没读过原著⁠,比如尚普瑟内[Champcenetz]的故事⁠,路易十六死刑投票的风波⁠,以及后来在监视委员会受审那段经历的描写......这些场景让我觉得非常刺激⁠。此外⁠,还有作者本人与大革命之间的某种关联⁠。可以说⁠,她一直处于幕后⁠,直到结尾才算真正置身其中⁠。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完全陷进去⁠。她躲在自己的宅邸里⁠,透过零星的片段⁠、只言片语去窥见大革命⁠。在影片开场时⁠,我们甚至可以不让她露面⁠,只留下她的回声⁠。但话又说回来⁠,电影终究不是戏剧⁠。在戏剧舞台上⁠,我们的确可以只凭借人声喧哗就能暗示外界正在发生的悲剧⁠。在原著里⁠,对街道的描写只有两三次⁠,而且写得相当含糊⁠。我以前看历史题材的电影时总是感到失望⁠。即使是那些非常经典的⁠,比如格里菲斯执导的《⁠暴风雨中的孤儿⁠》[Les Deux Orphelines, 1922]⁠,这部堪称范本之作⁠。每次人们都或多或少带着些天真试图重建故事发生的城市⁠,比如《⁠暴风雨中的孤儿⁠》里的巴黎⁠。《⁠巴黎圣母院⁠》的改编电影也是这么做的⁠。但现在⁠,这种做法已经行不通了⁠。于是我对自己说⁠,为什么不采用一种虽未完全成熟⁠,但已经在广告和电视中出现的技术呢——因为这一切想法都萌生于八十年代末⁠。所以我一直等待⁠,直到那些在当时极其昂贵且无法在胶片上复制的技术变得普及⁠。事实上⁠,在其他领域⁠,已经有不少人走在了我的前面⁠,但据我所知⁠,至今还没有人尝试过用抠像技术来重建巴黎⁠。

暴风雨中的孤儿|D⁠·⁠W⁠·⁠格里菲斯|1922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您有这个想法很久了吗⁠?

埃里克⁠·⁠侯麦⁠:当我拍摄一部电影时⁠,通常都已经构思了很久⁠。间隔时间最长的是《⁠飞行员的妻子⁠》[La Femme de l’aviateur, 1981]⁠,从四十年代末开始构思⁠,直到1980年才开机拍摄⁠。有人说这是我拍过的最现代的题材之一⁠,这让我很高兴⁠。

《⁠电影手册⁠》⁠:您刚才提到了戏剧⁠,提到将街道作为一种背景音⁠,但《⁠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中的女主角却是首先就卷入了街道之中⁠,甚至在那里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街道不仅仅是一个布景⁠。

埃里克⁠·⁠侯麦⁠:噢⁠,当然不只是布景⁠。尽管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寓里⁠,但她穿行的是一个极度危险⁠、充满变数的地方⁠。很早的时候⁠,我就希望街道的介入能尽量简短⁠。这是从制片的角度来考虑这点的⁠,因为做特效实在是太昂贵了⁠。这部电影里有二十分钟的特效镜头⁠,我无法做得更多了⁠,否则预算将是个天文数字⁠。同时⁠,我所感兴趣的是⁠,在那些通常无法展现的场景中⁠,创造出短暂却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瞬间⁠。不是街角巷尾⁠,而是全景式的景观⁠,像协和广场⁠、桥梁那样开阔的空间⁠,等等⁠。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当您拍摄《⁠帕西法尔⁠》[Perceval le Gallois, 1975]时⁠,您就完全没有这种对历史重塑的顾虑⁠。

埃里克⁠·⁠侯麦⁠:到目前为止⁠,我拍过三部历史题材的电影⁠。一部是实景拍摄(⁠《⁠O侯爵夫人⁠》[La Marquise d’O, 1976] ⁠)⁠,另一部(⁠《⁠帕西法尔⁠》⁠)是在摄影棚里拍的⁠,但采用的是一种⁠,怎么说呢⁠,戏剧化的视角⁠。我从欧洲中世纪戏剧和罗马式建筑中汲取灵感⁠,那完全是非写实的⁠。而《⁠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则采用了大革命时期绘画的风格⁠,那个时期的画作非常丰富⁠。因此⁠,它更接近于摄影意义上的现实主义⁠。

《⁠电影手册⁠》⁠:格蕾丝⁠·⁠艾略特的《⁠回忆录⁠》是一部第一人称的日记吗⁠?

埃里克⁠·⁠侯麦⁠:这本书的原名是《⁠我在法国大革命期间的日记⁠》⁠。它讲述了这位女士直到1793年被捕前的生活⁠,以及她随后的狱中岁月⁠。我只保留了第一部分⁠,特别是她与奥尔良公爵的关系⁠。我更倾向于聚焦主题⁠,将其限定在公爵与这位英国贵妇之间十分复杂的关系上⁠。

帕西法尔|埃里克⁠·⁠侯麦|1975

《⁠电影手册⁠》⁠:她在书中写到攻占巴士底狱了吗⁠?

埃里克⁠·⁠侯麦⁠:没有⁠,但她的书中呈现出一种非常现代的叙事视角⁠。它不仅仅是一个人在单纯地记述所见所闻⁠,而是带有一种小说叙事者的意味⁠。她喜欢在隐匿暗处的同时去谈论那些大事件⁠,这种手法我们在十九世纪的小说中常常能见到⁠,后来又在侦探小说中得到了普及⁠。至于7月14日(⁠攻占巴士底狱之日⁠)⁠,她并没有描写⁠。那天她和奥尔良公爵一起钓鱼去了⁠。我本可以在电影里拍出这一幕⁠,但我必须有所取舍⁠。我的故事并非始于1789年7月14日⁠,而是1790年7月14日⁠,也就是“⁠结盟节⁠”[Fête de la Fédération]⁠。当时⁠,奥尔良公爵刚刚返回法国⁠,他此前去英国执行了一项虚构的任务(⁠实际上是有人想把他支开⁠)⁠。

《⁠电影手册⁠》⁠:电影延续了这一原则⁠。我们的视角始终跟随着这位英国贵妇⁠,没有一场戏是她不在场的⁠。

埃里克⁠·⁠侯麦⁠:没错⁠,我们始终跟随她的视角⁠。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您是否曾设想过根据某本历史著作来拍摄一部关于大革命的电影⁠?还是说⁠,您必然需要借助一段私人的叙述⁠?

埃里克⁠·⁠侯麦⁠:我感兴趣的其实是私人领域与公共领域之间的关系⁠。我不想拍一部单纯罗列历史事件或聚焦历史名人的电影⁠,不想去拍什么丹东或罗伯斯庇尔⁠。另一方面⁠,这也是出于对语言和对白的考量⁠。我希望能有一个文本作为依托⁠,让片中人物的言谈举止贴合那个时代的风貌⁠。我不知道现在适不适合岔开话题⁠,但无论如何⁠,我都得稍微插一句⁠。

《⁠电影手册⁠》⁠:您请讲……

埃里克⁠·⁠侯麦⁠:我要补充的是⁠:我曾对这部回忆录的真实性产生过怀疑⁠,并且至今依然存疑⁠。我认为书中的事件本身是真实的⁠,因为在历史档案中能找到一些关于格蕾丝⁠·⁠艾略特的记录⁠,其他著作中也提到过她⁠。此外还有那些肖像画⁠,尤其是庚斯博罗[Gainsborough]为她绘制的两幅非常精美且闻名遐迩的肖像⁠。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就我目前的考证来看⁠,这本书的初版是在1859年⁠。不久之后⁠,它被译介到法国并出版⁠,圣伯夫[Sainte-Beuve]为其写了序言⁠。这书真的是出自她本人之手吗⁠?我有点记不清了⁠,她说自己是在1803年还是1800年应英国国王的要求写下这些的⁠。她那时并没有写完⁠,所以这显得有些蹊跷⁠,毕竟她直到1823年才去世⁠。这部作品后来是否被人续写或改写过⁠?我便不得而知了⁠。总之⁠,法文译本出自十九世纪中叶⁠,而十九世纪的语言与大革命时期的语言之间存在的差异⁠,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人来说⁠,往往很难准确辨别⁠。但不管怎样⁠,我希望能让片中的人物按照那个时代的口吻来交谈⁠。关于雷诺阿的《⁠马赛曲⁠》[La Marseillaise, 1938]⁠,流传着一种说法(⁠这又扯远了⁠)⁠。人们说雷诺阿让片中的人物操着现代人的口音说话⁠,说他根本没有去追求什么地方色彩⁠,也没有去考究语言的历史真实性⁠。也许⁠,1930年代的语言本就比我们现在的语言更接近十八世纪⁠。当片中出现保皇党人时⁠,他们的遣词造句非常贴近那个时代的语言⁠;而当马赛人出场时⁠,他们的语言则充满了修辞与夸张⁠。因此⁠,所谓“⁠雷诺阿试图让人物像他那个时代的街头平民一样说话⁠”的传言⁠,其实是不准确的⁠。

马赛曲|让⁠·⁠雷诺阿|1938

《⁠电影手册⁠》⁠:您的电影简直就是《⁠马赛曲⁠》的反面⁠。无论是从政治立场⁠、阵营归属⁠,还是从对世界观的选择来看⁠。

埃里克⁠·⁠侯麦⁠:噢⁠,是的⁠,我站在了对立的阵营⁠。但话又说回来⁠,我们不禁要问⁠,这位女士究竟属于哪个阵营⁠?公爵指责她是个无可救药的保皇党⁠,但在档案馆保存的文献中⁠,有一封她为自己辩护的信⁠,信中称自己是个好公民⁠,说当结盟军[fédérés]来到巴黎时⁠,她曾为他们提供住宿(⁠她在电影里也提到了这点⁠,这是我加进去的⁠)⁠,还说她积极参与所在街区和选区的事务⁠。另一方面⁠,她与奥尔良公爵关系极为密切⁠,而公爵毕竟是个革命派⁠。用现代的话来说⁠,我会说她是个“⁠双面间谍⁠”⁠。为谁效力⁠?我不知道⁠。与此同时⁠,她表现得极其忠诚⁠、乐善好施⁠,但这也可能是她在自我标榜⁠,我们也无从知晓⁠。我并不打算去探寻历史的真相⁠。我是把这个故事当成一部小说来看待的⁠。我必须承认⁠,在阅读时⁠,我非常钦佩它的行文方式⁠、细节描写以及对白风格⁠,与同时期的其他著作相比⁠,它显得格外出彩⁠。格蕾丝⁠·⁠艾略特的《⁠回忆录⁠》中有一种基调⁠,与狄更斯甚至史蒂文森的风格颇为相近⁠。那是非常典型的十九世纪风格⁠。

《⁠电影手册⁠》⁠:您是否认同⁠,您的这部电影代表了反大革命的立场⁠?

埃里克⁠·⁠侯麦⁠:不认同⁠。电影围绕两个人物展开⁠,其中一位确实对大革命没什么好感⁠,但她的思想依然是开明的⁠。对她而言⁠,理想的政体是君主立宪制⁠。她赞同大革命初期发生的一切⁠:8月4日之夜(⁠废除封建特权⁠)⁠,以及国王向宪法宣誓效忠⁠。我不认为她从根本上反对革命⁠。她绝非专制主义者⁠。她也不是“⁠极端保皇党⁠”[ultra]——尽管当时还没有这个称呼⁠。她与流亡贵族[émigrés]毫无瓜葛⁠。她有一只脚踏在革命的圈子里⁠,而且是非常激进的革命圈子⁠,因为奥尔良公爵是山岳派⁠,甚至都不是温和的吉伦特派——他在路易十六的死刑表决中投了赞成票⁠。而她的另一只脚⁠,则踏在凡尔赛的宫廷里⁠。这正是令我感兴趣的地方⁠。所以⁠,不能说这是一种反大革命的立场⁠,绝非如此⁠。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但在电影的呈现中⁠,您并没有给“⁠无套裤汉⁠”(⁠平民革命者⁠)留下太多辩护的余地⁠。当这位英国贵妇看到挑在长矛上的断头时⁠,电影并没有提供一个反打镜头[contrechamp]⁠,去解释为什么暴乱的群众会走到如此残忍的地步⁠。

埃里克⁠·⁠侯麦⁠:但这些已经有人说得够多了⁠。1989年我们纪念大革命两百周年时⁠,完全是站在革命者的立场上进行的⁠。那么⁠,我们现在不妨展示一下大革命的另一面⁠。况且⁠,当时人们并没有去纪念“⁠恐怖统治⁠”[la Terreur]⁠。对于1789年到1794年间发生的那些流血事件⁠,没有任何纪念活动⁠。人们害怕谈论这段历史⁠。既然如此⁠,好吧⁠,我对此并不害怕⁠。

《⁠电影手册⁠》⁠:所以⁠,这与其说是一部关于大革命的电影⁠,不如说是一部关于“⁠恐怖统治⁠”的电影⁠?

埃里克⁠·⁠侯麦⁠:噢⁠,是的⁠,显然如此⁠。设身处地想一想⁠,这是一个生命受到威胁的女人在讲述她的恐惧⁠。况且在当今世界⁠,依然存在着许多恐怖和实行恐怖统治的政权⁠。可以说⁠,在普罗大众之中⁠,对恐怖的畏惧已经远远超过了对革命的期盼⁠。您也许会说⁠,这两者是紧密相连的⁠,人们可以通过革命来推翻恐怖统治⁠。但是⁠,归根结底⁠,当恐怖是以某种理想之名大行其道时⁠,它就变得尤为险恶与致命⁠。

暴风雨中的孤儿|D⁠·⁠W⁠·⁠格里菲斯|1922

《⁠电影手册⁠》⁠:在格里菲斯的《⁠暴风雨中的孤儿⁠》中⁠,我们能感觉到丹东和罗伯斯庇尔之间明显的对立⁠。而您这部电影的矛盾之处在于⁠,它展现了罗伯斯庇尔极其温和的一面⁠。

埃里克⁠·⁠侯麦⁠:是的⁠!这正是书中吸引我的一点⁠。这是一个悖论⁠。他到底是温和⁠,还是狡猾⁠?我不知道⁠。她(⁠格蕾丝⁠·⁠艾略特⁠)只是简单地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于是把她打发回家了⁠。她是受到了当权者的宽待吗⁠?是因为被人遗忘才没有被送上断头台吗⁠?还是因为人们认为她尚且可以被利用⁠,需要她来笼络英国人……而且她还与支持大革命的英国自由派人士查尔斯⁠·⁠福克斯[Charles Fox]有书信往来⁠?

《⁠电影手册⁠》⁠:雷诺阿极力想要表现人民⁠,而您却完全没有从人民的视角出发⁠。

埃里克⁠·⁠侯麦⁠:我并没有刻意去追求什么⁠。我个人的行动仅仅是选择了这个文本并遵循了它的逻辑⁠。我没有打算在政治上站队⁠,偏向哪一方⁠。我的目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希望通过电影⁠,继续培养观众对历史的兴趣⁠。如今在学校里⁠,历史课的地位越来越边缘化⁠。在娱乐产品和电影中⁠,虽然也有历史的部分⁠,但往往非常刻板⁠,许多其他复杂的层面都没有展现出来⁠。在看了所有关于大革命的电影后⁠,我都快变成保皇党了⁠,我心想⁠:他们只给我们看人民⁠,善良的人民⁠。这很好⁠,但也必须展现其他的方面⁠。

《⁠电影手册⁠》⁠:您是否像拍摄《⁠六个道德故事⁠》[Six contes moraux]那样⁠,以同样的距离感⁠,用第一人称视角拍摄了这个故事⁠?

埃里克⁠·⁠侯麦⁠:我喜欢跟随一个固定的视角⁠。我不喜欢那种视角切来切去⁠、使用平行剪辑的电影⁠。我很钦佩发明了平行剪辑的格里菲斯⁠,尤其是在《⁠暴风雨中的孤儿⁠》的结尾⁠。但这未免太取巧了⁠。我禁止自己像当今电影那样在不同角色之间切来切去⁠。除非这是出于某种非常明确的意图⁠,或者是为了一种极具建筑感的构思——就像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一些小说那样⁠,比如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As I Lay Dying]⁠,或者是多斯⁠·⁠帕索斯[John Roderigo Dos Passos]⁠、赫胥黎[Aldous Huxley]的作品⁠。如果有这种对位法的考量⁠,那没问题⁠。但如果仅仅是为了图方便⁠,因为拍不了长镜头才这么做⁠,那我就不喜欢这种方式⁠。

《⁠电影手册⁠》⁠:电影开场时⁠,我们能感受到历史背景的铺陈⁠,却察觉不到悬念的降临⁠:她究竟能否保住性命⁠?而当她受审的那场戏到来时⁠,我们仿佛在观看一场电视直播⁠。

埃里克⁠·⁠侯麦⁠:我主张一种“⁠当下⁠”的电影⁠。不能因为我展示的是过去⁠,我就不去还原当下的临场感⁠。在这一点上⁠,我依然是雷诺阿的信徒⁠。

马赛曲|让⁠·⁠雷诺阿|1938

《⁠电影手册⁠》⁠:这是您第一次拍摄一部悬念占据主导地位的电影⁠。

埃里克⁠·⁠侯麦⁠:夏布洛尔[Chabrol]和我曾写过一本关于希区柯克的书⁠。夏布洛尔在题材的选择上一直保持着希区柯克的风格⁠,我不是这样⁠。但归根结底⁠,这种说法并不准确⁠。在我的所有电影中⁠,都存在着悬念⁠。然而⁠,这是一部回忆录⁠,不是小说⁠。它并没有非常明确的开头和结尾⁠。我原本还担心我的故事会显得有些松散无力⁠,您这么说让我很高兴⁠。

《⁠电影手册⁠》⁠:对您来说⁠,这属于哪种类型的悬念⁠?是叙事层面的悬念⁠,还是更偏向形而上学的悬念⁠,就像我们在《⁠冬天的故事⁠》[Conte d’hiver, 1992]中看到的那样⁠?

埃里克⁠·⁠侯麦⁠:我写的第一篇关于电影的文章是《⁠空间组织⁠》[L’organisation de l’espace]1⁠。我没有写过关于时间组织的文章⁠,尽管它同样重要⁠。我喜欢像古典作家那样⁠,引导观众与作者合作⁠,让观众或多或少地去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观众必须有所期盼⁠,也有所畏惧⁠;如果一部电影不能唤起观众的这些恐惧感⁠,那它就不算完全成功⁠。我不喜欢无聊的类型⁠。我最喜欢的三位作家⁠,也是我床头柜上常备的书的作者⁠,是世界上最不无聊的人⁠:巴尔扎克⁠、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史蒂文森⁠。“⁠不无聊⁠”是一种比人们想象中更罕见的品质⁠。

译注⁠:侯麦指的应该是1948年他在《⁠电影月刊⁠》上以本名莫里斯⁠·⁠谢赫发表的第一篇影评《⁠电影⁠,空间的艺术⁠》[Le cinéma,art de l’espace]⁠,此处可能为口误⁠。

冬天的故事|埃里克⁠·⁠侯麦|1992

《⁠电影手册⁠》⁠:在您的电影中⁠,悬念多少带有刘别谦[Lubitsch]的风格⁠,关乎情欲——他们到底会不会发生关系⁠?就像在《⁠午后之爱⁠》[L’Amour l’après-midi, 1972]或《⁠女收藏家⁠》[La Collectionneuse, 1967]中那样⁠。而在这部片子里⁠,情况则截然不同⁠,尽管结尾有一个极其撩人的镜头⁠:英国贵妇躺在床上⁠,裸露着双肩⁠。这个极具情欲意味的镜头之所以暧昧⁠,是因为它同时强调了断头台的逼近⁠。

埃里克⁠·⁠侯麦⁠:这些都不是刻意追求的⁠。它们就应该自然而然地呈现出来⁠。这正是电影的美妙之处⁠。在这一点上⁠,我再次成为雷诺阿的信徒⁠。我不是说我们要依赖偶然⁠,因为偶然并不会降临在每个人身上⁠。你必须选择一个好的题材⁠,这样在某个特定的时刻⁠,美感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电影手册⁠》⁠:在《⁠路易十四的崛起⁠》[La Prise de pouvoir par Louis XIV, 1966]中⁠,罗西里尼[Rossellini]试图创作一部具有教育意义的作品⁠。您也是吗⁠?

埃里克⁠·⁠侯麦⁠:《⁠路易十四的崛起⁠》⁠,我得再重温一下⁠。那是罗西里尼的电影中我最不喜欢的一部⁠,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形式⁠。我不喜欢那种电视风格的打光⁠,而且我认为那位演员(⁠让-马里⁠·⁠帕特⁠)一点也不像路易十四⁠。路易十四在身体素质上非常有天赋⁠,而且可能并没有传说中那么矮⁠。他是一位出色的舞者⁠,能做单足的脚尖旋转⁠。他走路时是滑步前行的⁠,就像舞者那样⁠,而不是像波拿巴(⁠拿破仑⁠)那样脚跟重重砸地⁠。这些小细节让我感到别扭⁠。我很钦佩罗西里尼和雷诺阿⁠,但我与他们都有所不同⁠。我完全不想做任何说教⁠,我只想展示过去的人们是什么样的⁠。我手头有一份文献⁠,即这位女士的回忆录⁠,令我感兴趣的正是这种亲身经历⁠。我绝不打算去当什么历史老师⁠。我们不应该把我们现在看到的和我们现在的样子投射到过去⁠,相反⁠,我们应该剥离偏见⁠,拂去我们覆盖在历史之上的尘埃⁠,去触及真正的过去⁠。我们必须做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就像在博物馆里做的那样⁠:如同修复古画一般⁠,去还原过去⁠。

路易十四的崛起|罗伯托⁠·⁠罗西里尼|1966

《⁠电影手册⁠》⁠:您提到了路易十四国王那种滑步前行的走路方式⁠。对于您这部电影里的演员⁠,您也做了同样的要求吗⁠?

埃里克⁠·⁠侯麦⁠:我告诉女演员们走慢一点⁠,步子迈小一点⁠。尽管现在的女性穿着很高的高跟鞋⁠,但她们的步子迈得很大⁠。不过⁠,她们的服装阻止了她们做出过于现代的举动⁠。女演员们穿着紧身胸衣⁠。服装师甚至给她们穿上了长筒袜⁠,像过去一样用吊袜带系着⁠。因此⁠,她们的仪态自然就与现代人不同了⁠。

《⁠电影手册⁠》⁠:您是如何挑选两位主演——来饰演英国贵妇和公爵的⁠?

埃里克⁠·⁠侯麦⁠:德雷福斯(⁠Jean-Claude Dreyfus⁠,饰演公爵的演员⁠)⁠,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到他⁠。至于那位英国贵妇⁠,我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找到她的⁠,当时我正准备和洛桑电影公司[Les Films du Losange]合作拍摄这部电影⁠,那是在出现财务困难之前⁠,因为这部电影的预算要大得多⁠。洛桑电影公司的负责人玛格丽特⁠·⁠梅内戈兹[Margaret Ménégoz]在伦敦认识一位负责选角的人⁠,对方给我寄来了一些录音带⁠。在这些录音带中⁠,我注意到了一位女演员⁠,露西⁠·⁠拉塞尔[Lucy Russell]⁠,她专门去图书馆读了格蕾丝⁠·⁠艾略特的作品⁠,我非常欣赏这一点⁠。同时⁠,她并没有像背书那样死板地朗读⁠,而是读得非常自然生动⁠。第二阶段⁠,伦敦的那位选角负责人用DV拍了一段小短片⁠,把录像带寄给了我⁠,看到之后我对自己说⁠:就是她了⁠。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您说您等了很久才拍成这部电影⁠,因为它太复杂⁠、成本太高了⁠。这是否意味着⁠,不使用经过改造的实景或传统摄影棚布景⁠,是拍摄这部电影的先决条件⁠?

埃里克⁠·⁠侯麦⁠:胶片上的抠像合成[incrustation]技术早就有了⁠,但在当时极其昂贵⁠。这个过程包括在一个不会出现在电影中的纯色背景前进行拍摄⁠。一种难看的蓝色或绿色⁠。它不是那种画出来的背景幕布⁠。这项技术让我感兴趣的地方在于⁠,我们可以“⁠走进⁠”布景中⁠,可以有透视感⁠,可以从门廊下穿过⁠,可以看到窗户里的人⁠。当时还不太成熟的技术是“⁠显像管转录⁠”[kinescopage]⁠,即把视频转录到胶片上并消除所有的扫描线⁠。现在⁠,我们不需要通过投影这个中间环节⁠,就可以直接把视频转换成胶片了⁠。

《⁠电影手册⁠》⁠:电影中有一点非常震撼⁠,那就是对感官体验的重塑⁠。尤其是在那两个女人从默东[Meudon]高地眺望协和广场上国王被处决的那场戏⁠。您真的认为从她们所在的位置⁠,能看见并听到路易十六之死吗⁠?

埃里克⁠·⁠侯麦⁠:我是从原著出发的⁠,她在书中写道⁠:默东地势较高⁠,我爬了上去⁠。连天空似乎都在参与这场哀悼⁠。其他人也这么说⁠。那是一个极其阴郁的日子⁠。她说⁠:如果用望远镜⁠,本来是可以看到路易十五广场的⁠。现在⁠,从默东什么也看不见⁠,因为全被建筑物挡住了⁠。从路易十五广场⁠,也就是现在的协和广场往那边看⁠,也同样什么都看不见⁠。两地直线距离是7公里⁠。我一直喜欢精确的东西(⁠笑⁠)⁠。从我设定这场戏的默东城堡露台上⁠,确实可以看到荣军院的圆顶⁠、巴黎圣母院⁠、先贤祠⁠,尤其是现在还能看到埃菲尔铁塔⁠。能看清那里有没有人吗⁠?也许吧⁠。无论如何⁠,她说⁠:“⁠我看到了蓝色和红色⁠。⁠”这非常模糊⁠。能听到声音吗⁠?如果刮北风⁠,声音传过来可能会稍微清晰一点⁠。听到的声音也不一定就是协和广场传来的⁠。我们听到了一阵用来掩盖路易十六声音的击鼓声⁠。至于人群的呼喊声⁠,也不一定非得是协和广场的⁠。这可能是一种连锁反应⁠:民众听到炮声后⁠,可能会发出呼喊⁠。所以这并非完全不合情理⁠。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对于街道的镜头⁠,是布景在主导一切⁠。您必须根据画面在摄影棚里安排演员的位置⁠。

埃里克⁠·⁠侯麦⁠:这非常复杂⁠。这里必须谈谈技术⁠。我们不能有任何天马行空的幻想⁠。必须严格遵守距离⁠。如果从画家的视角来看⁠,一个人在街上应该距离镜头二十米⁠,那就必须把他放在二十米的位置⁠。绝对不能作弊⁠。如果我们使用更长焦距的镜头⁠,演员走动时就会像是在原地踏步⁠;而如果我们使用的焦距比画家视角的焦距更短⁠,情况就会相反⁠,他看起来会走得太快⁠。鉴于我们的摄影棚只有四十五米深⁠,而我有时要展示超过一百米长的街道⁠,比如圣奥诺雷街[rue de Saint-Honoré]⁠,我们就把它分成几段⁠。我们先拍最近的那一段⁠,在这一段里我们严格遵守距离比例⁠。为此⁠,我们专门安排了一个人⁠,用一台非常复杂⁠,类似一种计算机的设备来安排人员位置⁠,它可以精确到几厘米⁠,标明这个人在哪儿⁠,那个又在哪儿⁠。然后我们在地上用涂成绿色的胶布做标记⁠,这样在画面里就看不出来⁠;同样⁠,我们还拉了警戒线⁠,防止演员走动时“⁠穿模⁠”走进布景里⁠。当拍摄中景和远景时⁠,我们把人拉近拍⁠,但是在后期把他们缩小⁠,因为他们距离较远⁠,人们就不太会注意到画面的变形⁠。当他们非常远的时候⁠,这几乎就无关紧要了⁠。在圣奥诺雷街那场戏中⁠,我们三次看到奥尔良公爵的马车⁠,在这三个运动镜头之间⁠,穿插了一些插入镜头⁠,便于将它们流畅地衔接起来⁠。画面可能会有十几层叠加⁠,这在数字技术下是可行的⁠,因为在模拟时代⁠,每一次操作都会有画质损耗⁠,而数字技术则不会⁠。所以从理论上讲⁠,你想叠多少层都可以⁠。有一天⁠,我们拍摄了窗户的镜头⁠,然后把它们“⁠贴⁠”到了画作中⁠。这项抠像合成工作花了六个月的时间⁠,而它在电影中只占了二十分钟的戏份⁠。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作为法国新浪潮中最具巴赞[Bazin]精神的电影人⁠,您的这部电影显得非常“⁠离经叛道⁠”⁠。使用了抠像合成技术⁠,拍摄镜头的统一性被牺牲了⁠,角色与其所在空间之间的联系也不再被遵循⁠。

埃里克⁠·⁠侯麦⁠:确实如此⁠,这导致我做了一些我平时一般不会做的事情⁠。使用这套系统⁠,绝对不能即兴发挥⁠,而我本来是很喜欢在现场临时做决定的⁠。我们必须提前规划好那些无法再修改的细节⁠:比如这个人是从前面⁠、后面⁠、左边还是右边入场……能够使用两台摄像机以便插入特写镜头⁠,这帮了我大忙⁠。例如⁠,在协和广场那场戏中⁠,当我们看到人群的镜头⁠,接着是两个女人的镜头⁠,然后是刽子手们的镜头⁠,如果没有两台摄像机⁠,我是无法将它们剪辑连贯的⁠。

《⁠电影手册⁠》⁠:在这些场景中⁠,您从哪些画家那里汲取了灵感⁠?

埃里克⁠·⁠侯麦⁠:有一些在卡尔纳瓦莱博物馆(⁠Musée Carnavalet⁠,巴黎历史博物馆⁠)能找到的小众画家⁠,其中一位名叫德⁠·⁠马希[De Machy]⁠。还有于贝尔⁠·⁠罗贝尔[Hubert Robert]⁠,但他特别喜欢画废墟或灾难⁠。他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他是最有趣的画家⁠。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选择虚拟技术本可以对巴黎进行超写实的还原⁠。但恰恰相反⁠,您保留了画作那种真实的绘画感⁠。

埃里克⁠·⁠侯麦⁠:我是从画作出发的⁠。一开始⁠,观众会觉得像是在看一部关于画作的纪录片⁠,然后这些画作动了起来⁠。并不是画作进入了现实⁠。相反⁠,是画作变成了现实⁠。我也不希望演员被拍得太有“⁠摄影感⁠”⁠,不希望观众感觉到聚光灯的光线⁠。我和我的摄影指导黛安⁠·⁠巴拉蒂耶[Diane Baratier]在光影上做了非常细致的工作⁠,这延续了我当年和内斯托尔⁠·⁠阿尔门德罗斯[Nestor Almendros]合作时的精神⁠。

《⁠电影手册⁠》⁠:当我们谈论数字技术时⁠,通常会想到小巧的DV⁠,而且大家都知道您在拍摄时一直倾向于使用轻便的团队⁠。但您在使用数字技术时⁠,却反其道而行之⁠。

埃里克⁠·⁠侯麦⁠:我很少使用肩扛摄影机⁠,但我确实用过轻型摄影机⁠。在那个年代⁠,其实就是16毫米摄影机⁠。既然我已经尝试过了⁠,那就把这种做法留给后继者们去探索⁠。而今天⁠,我在尝试一些别的东西⁠。

《⁠电影手册⁠》⁠:您曾拍摄过让⁠·⁠雷诺阿[Jean Renoir]和亨利⁠·⁠朗格卢瓦[Henri Langlois]关于卢米埃尔兄弟的对话⁠,但在看这部电影时我心想⁠:“⁠他变了⁠,他倒向了梅里爱[Méliès]和手绘布景的那一边⁠。⁠”在《⁠月球旅行记⁠》[Le Voyage sur la Lune, 1902]中⁠,就有微小的人物在手绘布景中漫步⁠。

埃里克⁠·⁠侯麦⁠:我其实是在努力从梅里爱中寻找卢米埃尔的影子⁠,或者说⁠,在梅里爱式的摄影棚里⁠,找回卢米埃尔那种自然的感觉⁠。这才是我的追求⁠。不过有一点我必须说明⁠:绘画性[picturalité]才是我首要关注的⁠。真实必须存在于绘画性之中⁠。即便观众知道那是绘画⁠,我也不介意⁠,这并不妨碍幻觉的产生⁠。面对一幅画⁠,我们同样能像面对一张照片那样产生幻觉⁠。我们走进一幅画作所获得的愉悦⁠,绝不亚于走进一张照片⁠。从某种意义上说⁠,绘画是第一性的⁠。对过去的视觉感知究竟是什么⁠?是过去通过留给我们的物品⁠、通过绘画或文本所遗存下来的东西⁠。

《⁠电影手册⁠》⁠:有一场戏让我印象深刻⁠。尚普瑟内从默东被带回来⁠,他在荣军院附近⁠,突然说道⁠:“⁠空气很凉爽⁠。⁠”如果是在您的其他电影里⁠,观众是能直接感受到的⁠,不需要他说出来我们就能察觉⁠。

埃里克⁠·⁠侯麦⁠:这部电影里有一样东西缺失了⁠,那就是风⁠。我本来是可以做出来的⁠,但我当时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在技术上一切皆有可能⁠,但极其困难⁠,稍不留神就会显得很滑稽⁠。那种稚拙感在梅里爱那个时代是可以被原谅的⁠,但现在不行了⁠。当时他们给我看了树木摇曳的测试片段⁠,效果并不是很有说服力⁠。画面里唯一在动的东西是天空⁠。云彩在飘动⁠,但速度不快⁠,而且因为镜头很短⁠,你必须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它们在动⁠。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当他们穿过桥时⁠,我们可以看到塞纳河的水在流淌……

埃里克⁠·⁠侯麦⁠:我们使用了真实的水⁠,这做起来并不容易⁠。我们也使用了真实的天空⁠。在开拍前⁠,我最主要的心思之一就是去寻找这些天空(⁠的素材⁠)⁠。

《⁠电影手册⁠》⁠:谈到特效⁠,在您的电影《⁠绿光⁠》[Le Rayon vert, 1986]结尾就已经使用过了⁠。

埃里克⁠·⁠侯麦⁠:那个“⁠绿光⁠”非常难捕捉⁠。它确实经过了特效处理⁠,但并不完全是假的⁠。一位摄影师曾花了一年时间去寻找⁠,却一无所获⁠。我们运气不太好⁠,因为我这辈子其实经常看到这种绿光⁠。他去了加那利群岛⁠,在那里成功拍到了一个云层不多的日落⁠,但并没有出现真正的绿色⁠,因为天空不够纯净⁠。因此⁠,我们不得不给那一小块太阳进行人工着色⁠,但它完全符合真实的物理现象⁠。在太阳落山消失的那一瞬间⁠,最后露出的一小截太阳就是绿色的⁠,一种非常强烈的⁠、近乎蓝色的绿⁠。

绿光|埃里克⁠·⁠侯麦|1986

《⁠电影手册⁠》⁠:您的意思是⁠,既然绿光在现实中是存在的⁠,您就可以根据您对它的真实感知来进行特效处理⁠。但对于重现法国大革命⁠,这套逻辑就不一样了⁠。

埃里克⁠·⁠侯麦⁠:电影终究还是需要一种摄影上的写实主义⁠。但在《⁠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中⁠,我需要借助绘画的权威性⁠。只要画面能唤起人们对那个时代绘画的记忆⁠,这种处理就是合理的⁠。

《⁠电影手册⁠》⁠:对您而言⁠,数字技术仅仅是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吗⁠?

埃里克⁠·⁠侯麦⁠:是的⁠。数字技术究竟是什么⁠?它仅仅是一种在复制过程中能够做到零损耗的工艺⁠。这就是它的价值所在⁠。另一方面⁠,它能让我们对色彩有更强的掌控力⁠。此外⁠,还有我们前面提到的“⁠显像管转录⁠”的可能性⁠。数字技术意味着两件事⁠:首先⁠,视频技术允许无损地永久复制⁠;其次⁠,摄影机的小型化⁠。我知道数字摄像机的景深更大⁠,因为它们的焦距更短⁠。但在我这部电影中⁠,这种画面质感更多是来自于我们在布光上的刻意选择——避免过度的立体塑形打光⁠,从而让画面更具绘画感⁠。

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埃里克⁠·⁠侯麦|2001

《⁠电影手册⁠》⁠:听说您曾考虑过缩短这部电影的时长……

埃里克⁠·⁠侯麦⁠:通常⁠,我的电影时长都在一小时四十五分左右⁠,我没想到这部会更长⁠。最终⁠,我还是做了一些删减⁠。这并不是因为制片方的压力⁠,而是因为我个人不喜欢电影太长⁠。我本希望它能控制在一小时五十五分⁠,结果它成了两小时零五分⁠,好吧⁠。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剪掉了什么⁠:恰恰就是我在拍摄时因为担心素材不够长而临时加进去的那些戏(⁠笑⁠)⁠。

《⁠电影手册⁠》⁠:雷诺阿的《⁠马赛曲⁠》和格里菲斯的《⁠暴风雨中的孤儿⁠》对您拍摄这部电影有帮助吗⁠?

埃里克⁠·⁠侯麦⁠:真正启发我的是格里菲斯的电影⁠,因为它坚定了我用固定镜头拍摄外部世界的想法⁠,并且使用的是不太广的焦距⁠。他的镜头离拍摄对象相当远⁠,保持一种没有“⁠正反打⁠”的极简感⁠。无论是协和广场的那场戏⁠,还是桥梁上的那些镜头⁠,观众始终与摄像机处于同一侧⁠。显然⁠,这意味着放弃了电影的一项特权——展现“⁠第四面墙⁠”⁠,稍有不慎便会陷入呆板或过度绘画主义的风险⁠。您要知道⁠,这其中也有预算方面的考量⁠。在抠像技术下⁠,移动摄影机镜头是极其困难的⁠。我觉得更有意思的是⁠,在静态的画面中通过一些近景镜头和同轴剪辑来引入一点变化⁠。其次⁠,在室内戏中⁠,我尽量保持风格的统一⁠,我限制了摄影机的运动——在《⁠夏天的故事⁠》[Conte d’été, 1996]里用了推轨⁠,《⁠秋天的故事⁠》[Conte d’automne, 1998]里用了很多摇镜⁠,而这部片子里少得多⁠,这种风格也契合主题⁠。我希望摄影机能尽可能保持静止⁠。

暴风雨中的孤儿|D⁠·⁠W⁠·⁠格里菲斯|1922

《⁠电影手册⁠》⁠:您保持了固定镜头⁠,但人物的移动重新构建了画面的空间感⁠。特别是最后一场戏里⁠,贵族们走向摄影机⁠。这在视觉效果上等同于一个镜头运动⁠。

埃里克⁠·⁠侯麦⁠:是的⁠。换句话说⁠,我更偏爱那种建立在人物调度于空间调度之上的电影⁠,而非依赖摄影机运动的电影⁠。在如今的电影里⁠,我很不喜欢那种摇摇晃晃⁠、到处乱飞的镜头⁠。这反而让我更想保持静止⁠。举个例子⁠,当一个人在房间里走向深处时⁠,我觉得把摄影机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走向深处⁠,要比跟拍他有趣得多⁠,因为一旦跟拍⁠,我们就完全丢失了对整个布景的空间感知⁠。

《⁠电影手册⁠》⁠:室内戏中采用固定摄影机的原则让人联想到了默片时代的电影⁠。

埃里克⁠·⁠侯麦⁠:在默片中⁠,人物的调度是由摄影机的位置来决定的⁠,而不是反过来⁠。在格里菲斯的时代⁠,在那些早期电影中⁠,比如《⁠暴风雨中的孤儿⁠》⁠,以及《⁠一个国家的诞生⁠》[Naissance d’une nation, 1915]⁠、《⁠党同伐异⁠》[Intolérance, 1916]……是不存在“⁠第四面墙⁠”的⁠。它们始终带有一种戏剧舞台的观念⁠。但是⁠,在这些场景内部⁠,也会穿插一些特写镜头⁠,尽管它们的剪辑衔接往往很生硬⁠。那时的人们并不怎么在意剪辑的连贯性⁠。但这其实非常美⁠,有一种苦行僧般的克制⁠,一种极简主义⁠。现在⁠,每当我在电影里看到摄影机运动时⁠,我都觉得有些触目惊心⁠。

一个国家的诞生|D⁠·⁠W⁠·⁠格里菲斯|1915
党同伐异|D⁠·⁠W⁠·⁠格里菲斯|1916

《⁠电影手册⁠》⁠:但在茂瑙的电影里总不至于这样吧……

埃里克⁠·⁠侯麦⁠:我主要指的是现在的电影⁠。在那些伟大的经典作品中⁠,我不会说我们会忽略摄影机的运动⁠,但他们处理摄影机运动的方式⁠,会让你觉得那绝不是在偷懒或炫技⁠。在当今的很多电影里⁠,我们常常感觉导演在想⁠:“⁠哎呀⁠,一直停在同一个地方太无聊了⁠,得让镜头动一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摄影机⁠,而完全不顾摄影机前正在发生什么⁠。如果真的需要摄影机运动⁠,那也应该是被动作所驱使⁠,被人物所驱动的⁠。在茂瑙的电影里如此⁠,在希区柯克的电影里也是如此⁠。在希区柯克那里⁠,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意志⁠,他像是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电影造物主⁠。但这终究是另一回事⁠。真正主导一切的不该是导演⁠,而应该是他所讲述的故事⁠。

《⁠电影手册⁠》⁠:除了格里菲斯和雷诺阿⁠,您还参考了哪些其他电影人的作品⁠?

埃里克⁠·⁠侯麦⁠:有一位我们没有提到的导演⁠,他或许是最令人震撼的⁠,那就是阿贝尔⁠·⁠冈斯[Abel Gance]⁠。在他的《⁠拿破仑⁠》[Napoléon, 1927]中⁠,既有疯狂的稚拙⁠,也有难以想象的力量⁠。我重温了拿破仑攻占土伦的那场戏⁠,简直非同凡响⁠。当你看到那个男人被炮弹坑吸进去⁠,消失在泥沼中时……我甚至都不知道那究竟是怎么拍出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让演员们遭了多大的罪(⁠笑⁠)⁠,反正这种事情我做不来⁠。那部电影里有一种无法在当今被复刻的宏大史诗感⁠。

拿破仑|阿贝尔⁠·⁠冈斯|1927

《⁠电影手册⁠》⁠:关于那些结合了画作的室外固定镜头⁠,您其实本可以要求画家从另一个角度去画同一条街道⁠,这样您就能获得不同的拍摄视角了⁠。

埃里克⁠·⁠侯麦⁠:啊⁠,是的⁠,我本来是可以这么做的⁠。你确实可以通过绘制大量更大的画作来获得丰富的视角⁠,但我认为这得不偿失⁠。

《⁠电影手册⁠》⁠:《⁠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的一大魅力在于⁠,它找回了默片时代布景的那种强大表现力⁠。您是否觉得⁠,随着有声电影的到来⁠,我们在这方面失去了一些东西⁠?

埃里克⁠·⁠侯麦⁠:我们总在不断地失去⁠,就像绘画自意大利原始派之后也不断有所失⁠。人们总是说我们在失去⁠,这没错⁠。但有失必有得⁠。人们经常诟病我拍的都是些“⁠话痨电影⁠”⁠,而我却说⁠:我首先是一个默片导演⁠。如果《⁠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能证明我是一个默片导演⁠,那再好不过了⁠。我认为回归本源⁠,并且是回归最深层的本源是一件好事——这正是为什么我是一个传统主义者⁠,或者你们也可以说我是一个保守主义者⁠。我发觉默片并没有伴随我的童年(⁠我小时候本可以看电影⁠,但我很少去影院⁠)⁠,但它却在法国电影资料馆⁠,在我和新浪潮的朋友们一起度过的岁月里⁠,滋养了我的青春⁠。如今⁠,因为我也教过一些电影课⁠,我发现现在的学生很少看默片了⁠。但我们始终是可以回归默片的⁠。默片有一个缺陷⁠,或者说一种风险⁠,那些最伟大的电影人避开了这个风险⁠,但平庸的电影人却深陷其中⁠:那就是概念化⁠,即把画面视为一种符号⁠,让画面像某种语言一样去“⁠说话⁠”⁠。这也可能是一些伟大电影人犯过的错误⁠,他们之所以伟大⁠,是在于他们克服了这一点⁠。如果爱森斯坦[Eisenstein]的价值仅仅在于他的理论⁠,那他其实一文不值⁠。他的电影语言学理论是非常生硬造作的⁠,只能导向极度做作的作品⁠。但他身上还有别的东西⁠。他真正的魅力在于⁠,他是一位造型艺术家⁠。有声电影将默片从那种表意的重负中解放了出来⁠。符号的功能被交还给了语言⁠,就像在现实生活中那样⁠,这使得有声电影或许比默片更接近电影的深层使命⁠。电影最初为什么是无声的⁠?因为当时在技术上还无法成功重现人的声音⁠。起初⁠,在卢米埃尔时期⁠,电影的发展一度停滞不前⁠,因为人们以为必须等到电影能发出声音才能吸引观众⁠。但后来人们发现⁠,即使没有声音⁠,观众依然喜欢它⁠。但电影的本体⁠,其实就是有声电影⁠。它失去了一定的宏大感⁠,却在纯粹性上有所收获⁠,这听起来有些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它摆脱了一种杂质⁠,即那种必须去“⁠表达⁠”事物的包袱——确切地说⁠,不是“⁠表达⁠”[exprimer]⁠,而是“⁠表意⁠”[signifier]⁠。此外⁠,耐人寻味的是⁠,格里菲斯的电影其实是“⁠语言的电影⁠”⁠,因为当时被称为“⁠副标题⁠”(⁠sous-titres⁠,现多指“⁠字幕⁠”⁠)的文字在片中占据了极大的数量和篇幅——现在人们称之为“⁠间幕⁠”[intertitres]⁠,但“⁠副标题⁠”这个叫法其实很合理⁠,意思是它们不是影片主标题(⁠即片名⁠)⁠,而是跟随其后的文字⁠。在格里菲斯的电影中⁠,包含了大量的言语⁠。观察格里菲斯撰写句子的方式非常有趣⁠,他使用了丰富的动词时态⁠,其中存在一种叙事修辞⁠,赋予了画面不同的含义⁠。有些画面被推向了过去⁠,有些画面处于重复之中⁠、处于时间的连续性中⁠,还有些则处于现在时⁠。而茂瑙⁠,作为一位伟大的“⁠异端⁠”⁠,在后期拍摄了完全没有字幕的电影⁠。他从一个危险的⁠、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观念出发⁠,却创造了奇迹⁠。他成功拍出了像《⁠最卑贱的人⁠》[Le Dernier des hommes, 1924]这样令人叹为观止的杰作⁠,里面没有任何文字⁠、没有字幕⁠;或者像《⁠禁忌⁠》[Tabou, 1931]⁠,里面虽然有字幕⁠,但其存在是非常合理的⁠。我之所以钦佩茂瑙⁠,正是因为他完成了这样一项壮举⁠:既不使用字幕⁠,又没有陷入概念主义⁠,即把画面仅仅沦为一个符号⁠。

最卑贱的人|F⁠·⁠W⁠·⁠茂瑙|1924
禁忌|F⁠·⁠W⁠·⁠茂瑙|1931

《⁠电影手册⁠》⁠:在《⁠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中⁠,您也使用了副标题⁠,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间幕……

埃里克⁠·⁠侯麦⁠:不⁠,我更倾向于用“⁠副标题⁠”这个词⁠。在一次广播辩论中⁠,我听到一位影评人说⁠:“⁠这是一部带副标题[sous-titre]的舞台剧⁠。⁠”他接着又补充道⁠:“⁠或许应该叫上标题[surtitres]⁠。⁠”这毫无逻辑⁠,因为“⁠副标题⁠”指的是段落的标题⁠。在电影诞生之初⁠,副标题并不是用来显示对话的⁠,而是用来划分不同段落的⁠。后来⁠,它才演变成了对白字幕⁠。2

译注⁠:“⁠副标题⁠”译自法语sous-titre⁠,词根sous-意为“⁠在下⁠”⁠;“⁠上标题⁠”译自surtitre⁠,词根sur-意为“⁠在上⁠”⁠。侯麦在此处辨析的是“⁠副标题⁠”[sous-titre]一词的历史演变⁠:它最初是文学排版意义上的“⁠段落标题⁠”⁠,在早期默片中用来指插在画面之间⁠、起划分段落作用的文字卡(⁠即今天常说的“⁠间幕⁠”⁠,intertitre⁠)⁠,进入有声片时代后才延伸为“⁠对白字幕⁠”或“⁠翻译字幕⁠”⁠。影评人先以“⁠副标题⁠”形容片中的文字⁠,旋即改口为舞台剧中⁠,投影在舞台上方供观众阅读的歌词或对译文字⁠,即“⁠上标题⁠”[surtitre]⁠。这种类比恰恰忽略了电影自身的术语逻辑——在电影史上⁠,“⁠副标题⁠”自有其含义的演变轨迹⁠,与相对位置的上下并无关联⁠。

大树⁠、市长和文化馆|埃里克⁠·⁠侯麦|1993

《⁠电影手册⁠》⁠:许多人可能会认为《⁠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与您过去的作品相比⁠,是一种割裂或颠覆⁠。您自己会把它看作是一部另类的⁠、独立于您其他作品的电影吗⁠?

埃里克⁠·⁠侯麦⁠:我依然认为自己是一名“⁠作者⁠”⁠。这很正常⁠,因为我的故事都是我自己写的⁠。我非常庆幸我的职业生涯是建立在由我亲自撰写剧本的电影之上的⁠,而不仅仅是执导——尽管对我来说⁠,剧本创作和导演调度是密不可分的⁠。与此同时⁠,我有时也会想尝试些别的东西⁠,我对历史的偏爱让我对过去的时代产生了兴趣⁠。通过《⁠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来探讨一个政治题材⁠,我对此并不反感⁠。这并不是说我要搞政治⁠,而是我觉得自己一直局限在爱情故事里⁠,我开始怀念那些宏大的题材⁠。如果按历史片来算⁠,《⁠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应该是我的第三部⁠;按政治片来算的话⁠,这是第二部⁠,因为我之前拍过那部电影(⁠原编者注⁠:《⁠大树⁠、市长和文化馆⁠》[L’Arbre, le Maire et la Médiathèque, 1993]⁠)⁠,那部片子基调很轻松戏谑⁠,算不上什么宏大题材⁠,但它依然是一部政治电影⁠。

《⁠电影手册⁠》⁠:德莱叶[Dreyer]在创作《⁠玛丽⁠·⁠斯图加特⁠》[Mary Stuart, 1946-1947]的剧本时⁠,需要大量的文本⁠、文献⁠,需要一个真实的基石⁠,才能去讲述过去⁠。

埃里克⁠·⁠侯麦⁠:是的⁠,没错⁠,我确实也需要这样一个基石⁠。同时⁠,让我乐在其中的还有发现和考据的过程⁠。一部电影给了我一个去学习未知事物的机会⁠。从鲜为人知的事物出发也同样让我感兴趣⁠,比如《⁠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所讲述的这个故事⁠。通常来说⁠,历史片都是建立在大众熟知的历史事件之上的⁠。人们会选择一个大人物⁠,或者一个大事件⁠。而在这里⁠,我拍了一部探讨法国大革命中鲜为人知的一面的电影⁠,并且起用了一位完全不为人所知的女演员⁠。这无疑更加困难⁠,但这恰恰是吸引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