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对面坐下。 既然我们已经是两个人, 那我们就可以开始说话了, 她说。
他确实感到一种开口言说的必要。 但无论如何, 他不知道如何率先开口: 这不是出于一种羞涩, 而是他感到这样的对话存在着一种紧迫性。 如果他必须成为先说话的那个人, 那么他首先需要明白率先发言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回答一个在对话开始之前就已经被提出的问题, 他又为何要言说呢? 而为了回答这个问题, 他必须保证自己已经耗尽了自己所能说的。 不仅是他所想说的东西都已经被说出, 他还必须在之后继续言说, 因为问题并不因为他的疲竭而休止, 反倒愈显迫切; 也只有在无话可说之时, 他才真正准备好了开始说话。 回答一个未被说出的问题, 这是多么困难! 他确信, 如果此刻能够直视坐在对面的人的脸庞, 那么他一定能从中获得些许帮助, 因为这张他还未熟悉的脸庞与问题来自同一个外部, 却又带着如此一种薄如蝉翼的真切, 既划刻着他难以穿越的那个边界却又反过来穿越边界引领着他: 这会儿, 他倒是变得害羞起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别处。
刚才电影里的老人简直是说个没完没了, 而你呢, 反倒是一句话也不说——让我们聊聊那个老人吧, 她说, 让我们聊聊他的女儿吧, 他们的梦境, 他们行走的土地, 那条狗, 那些河流、 森林与城堡, 钟楼与预言, 桌子, 砖墙, 这部电影是多么地丰盈呀, 有那么多可以言说, 你为什么沉默呢。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并不是一个轻率的问题, 恰恰相反, 她无比准确地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于连存在的那个世界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自在, 单从我们的眼睛被给予的一切来看, 它的所有风景都如溪流般澄透——一条狗经过、 树木兀自矗立、 阶梯通向难以言明的暗处。 这片土地被叫作卡尔卡松。 然而, 伴随着这些风景, 于连从未停止他的言说, 而他的言语, 就如他砌成并粉刷的那些砖墙一般, 同样自成一体, 难以穿透——不, 将其比作固体并不确切; 于连的话更像是某种粘稠而透明的流体, 日夜不休地渗透进所有的可见之物, 扭曲它们的形态, 用它所带有的那种极端的记忆力让自持的事物忘记了自身。 这是一种失眠的语言, 在其中既无白日也无黑夜, 它永不休止地穿过于连, 也穿过卡尔卡松的土地。
他开口说话。 一开始, 带着相当的任意性, 因为如果他坚持一种被称为深思熟虑的语言, 那么对话在它开始前就已经结束; 他放弃了一种抄写式的语言, 任凭词语将他带到所能去的任何地方。 他决定从他童年的图像开始。 他痴迷于自己生长的那个狭小城市, 任何人单单凭借双腿就能到达任何地方。 那些歪斜而矮小的房屋, 它们晦暗的窗玻璃掩映着陈列在其后的那些许久未被使用的物什, 它们的排列仿佛天生是为了在白日之中制造一种黑夜, 人们在其中再也找不到方向。 在卡尔卡松漆黑的阶梯之下, 他看到了同样的黑夜。 这些房屋与他们黑黢黢的孔洞就好似是要将自己铭刻在每一个经过它们的心灵之中, 这些脆弱的思想将在别处一次又一次地回忆起它们。 与此类似地, 他儿时在插画与电子游戏中目睹的那些过于鲜艳或是过于简陋的黄昏, 因其陌异反而唤起一种难以诉诸言语的愁绪, 在他之后的生命中一次又一次地闯入那些明媚的景物之中。 色彩如同低语。 于连与那条狗在白色的墙前相遇, 随后又行经红色与绿色的门扉: 他立刻知道, 这个老人无数次地经由小径来到这些泾渭分明的色块之前。 自然, 于连无比地熟悉这些道路与建筑, 他们都是在行走中被夺走了距离的人。
没有停顿。 几乎是在他说完的同时, 她毫不犹豫地接着他的话说下去: 并不是以打断的方式, 而是带着让他明白自己的喋喋不休应当在何处休止的精确性。 话语的迅速, 以及其中带有的坚定与平静让他感到诧异。
她说: 你只是通过于连谈论你自己。 你说他熟悉这些道路, 这并不是一个直观的结论; 相反, 你只是从他的话语中、 从他的生平中得出了这一结论。 与你所说的不同, 这部电影始于一个错误的步伐, 一次失足。 在他述说的那些生平事件里, 他一次次地受伤: 七岁那年, 他梦见自己头朝后倒下。 在某一天, 他, 一个孩子, 从树上坠落, 伤口长出了囊肿。 在他人生的中途, 他儿时的梦境应验了: 他向后倒下, 从重伤中奇迹般地生还。 不仅如此, 他还像往常一样行走与劳作。 一个长久居住于卡尔卡松的人, 这是他的一种生活。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泥瓦匠、 一名写作者与一名先知。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又是先知又写作呢? 按理说, 先知的话语只应当来自一本预先写就的书。 一本书, 它已经说出了一切, 通过先知在场的身体被宣示, 不可见的法则通过这种方式获得一种仿佛无所不在的权能。 先知不应当写作。 但于连写作。 在写作中, 他不在场; 甚至, 在他面对镜头的讲述中, 他也不在场。 声音并不出自他的口中: 这些谵妄的语词, 他们早已在别处、 在另一个时间被一次又一次地说出。 因此他讲述这些话语, 就好像它们实际上并不属于他。 如果说声画同步强调着说话者的在场, 那么于连的声音则更像是书写: 不是为了写成一本书, 而仅仅是手稿, 书写在其中可以无限地持续。 在他的肉身在场与他的叙述之间, 存在一个间隔。 这一间隔是无法跨越的。 因为, 在有一天, 经由一次错步, 他已经跨过了一个界限, 这一步伐在偏离自身的同时抹去了自身的轨迹。 于连是一个生还者, 现在, 他既不站在界限的另一边, 却也不属于界限的这一边。 在那边, 是死亡。 在这边, 是别于死亡的什么东西。 他在两者之间, 只能不断地行走, 永远在跨越界限的同时发现界限消失。 因此, 他不得不写: 书写是轻的, 带着一种生还后的解脱, 或者这样说吧——书写, 就是生还, 因为他在其中感受到自己的不在场。 而他的女儿雷蒙德, 或许是把帮助父亲获得这种轻盈当作了自己的职责。 异轨, 异步, 永远不要试图掩盖那道陌异的间隔, 永远不要装作自己并未认出它, 也永远不要装作自己已经认识它。
她稍作歇息, 似乎是在寻找一个暂时的休止。 他明白自己还不该打断这简短的沉默。
于是, 她继续说。 或许是时候谈一谈她自己了, 就像于连那样——在他对生活的叙述与他的神圣话语之间, 并不存在某种作为修饰与解释的连续。 一件事发生了, 一桩异象, 一个征兆, 然后: 这一年, 我来到某个地方, 我的家人在那里定居下来。 一个孩子, 他想要通过触碰来治愈他人; 也同样是这个孩子, 他因未能参加坚振礼而罹病, 却又奇迹般地康复。 这两种叙述彼此分隔又时而交错。 他不是一个被记载在书中、 被铭刻于石碑之上的先知, 这位先知并不说出任何他不知道的事情。 相反, 他相信从自己口中被说出的话语, 这种言说给了他力量。 先知成了说话的人。 说话如同书写, 只是为了让语言交缠、 结块又分离, 不再有别的东西。 他并不服从某个至高者的命令, 但同时他也并不完全只是倾吐自己的所想: 他听到了来自别处的话语, 他欢迎它, 邀请它穿过自己的身体。 正因为这些话语在他的身体中与一种生命相遇, 它对他来说才变得如此确凿, 以一种笃定的姿态被说出。 于连从伤痕中获得了真正的健康: 任何一个有善意且相信善的人, 就可以把自己看作是上帝。 那么, 她自己呢? 她是否笃信言说的力量? 此刻, 她似乎还未能找到这一问题的答案, 但她无疑是必须继续言说, 延续这场对话。
她询问他是否也抱有相同的疑虑。 这让他疑惑: 他从她的语调中感受到的并非单纯的犹疑, 毋宁说她是从这种犹疑中获得了将对话进行下去的信心。 她的严厉与直接让他感到些许难堪, 但或许也帮助他找到了接下来要说的话。 他问道: 那么, 如果是为了展示书写的持续, 为了于连在这种书写中的不在场, 为什么雷蒙德· 卡拉斯科要拍这部电影呢? 如果话语能够获得一种将自己与世界区分开来的致密, 为什么我们还需要于连的面孔?
她像是陷入了长时间的思考。 至少她的沉默在他看来是如此。 这实际上并不是一个适宜的问题, 看起来有些愚蠢, 有着许多能将其贬低得一文不值的答案。 但无论如何, 她没有举出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默默地为此而感谢她。
又过了一会, 她开口了, 说得非常缓慢, 但没有停顿。 让我们想想另一部电影吧, 她说, 《 第零号》 的作者拍摄了他的外婆。 这个外孙对她说: 为我们再讲讲你的故事吧, 就像你在另一天所做的那样。 在另一天, 她已经讲述过自己的一生; 我们并不真的知道她在那一天是如何讲述, 而她的外孙相信, 她的讲述并不会因为重复而减损分毫。 他的职责就是如此: 他什么也不需要做, 只需要帮助她说下去。 为了这种持续, 他只需要注视着外婆的面孔, 因为在那里有着全部的真实。 让电影即使穿越重复也依然不成为赝品的, 正是这种面对面的迫切。 那么《 于连》 所做的又是什么呢? 为了帮助父亲不再成为独一的于连, 为了帮助他摆脱那种将他的存在拖入黑夜的梦魇, 她必须将父亲的话语一再重复。 一些事情被一再讲述, 只为了在它们与父亲之间找到一种恰切的距离。 这些话语并不来自于连, 但它们也同样离不开他。 正如于连与纵火犯的追逐, 他们始终保持着相等的距离, 这既是自由也是束缚。 她必须在电影中重演这一因讲述而获得实体的噩梦, 用滑稽的姿态将其与自身分离, 让两者齐头并进。 一切都拥有了副本, 一切都同样真实, 难解难分。 注视于连的身姿, 就是一种守护, 在让书写与讲述获得无限持续的力量的同时又不致于陷入真正的谵妄中。 必须存在复数的于连, 无一在场, 与他相关的一切却又都同等地真实。
想想于连是怎么讲述自己的故事的吧: 一天, 一个人……他讲述自己, 就好像在讲述一个寓言。 和卡尔卡松这一地名的起源一样, 于连的故事也有两个版本: 一个关乎神话, 一个关乎物质。 他寓于于连之名, 却与自身相分离。 一个故事因此能被他人所讲述, 而最初讲述故事的人通过这种对独一开端的取消获得了一种轻盈。 故事被一再讲述, 我们每个讲述它的人都获得了一种匿名的友谊。 就像你我一样。
他点了点头。 似乎已经不再有话可说, 但对话并未因此停止。 相反, 它在沉默中继续。 就像是一种约定, 等待着一个错误的时机兑现自身。 尽管如此, 他还是低头想了很久, 希望找到合适的措辞来暂时结束这场对话。 就这样过了很久, 他终于发现, 桌边原来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