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访谈由菲利普⁠·⁠哈迪奎特采写⁠,首发于1971年5月第250期《⁠电影杂志⁠》(⁠La Revue du Cinéma⁠)⁠。翻译自泰德⁠·⁠芬特的英译版⁠,校对自法语原文⁠。

菲利普⁠·⁠哈迪奎特(⁠以下简写为PH⁠):你已经拍了四部电影⁠。在我看来⁠,这些电影似乎在法国电影界开辟了一条个性十足的道路⁠。而现在⁠,你却想做一些完全不同的尝试⁠。你的新作与前作之间为何会存在割裂感呢⁠?

让⁠·⁠厄斯塔什(⁠以下简写为JE⁠):我决定与我过去拍的电影决裂⁠,因为那种电影让我窒息⁠。

PH⁠:可你之前的电影⁠,就制作方式(⁠制片与导演⁠)和题材选择而言⁠,不都已脱离既定体系了吗⁠,为什么还会让你窒息⁠?

JE⁠:没错⁠,可我那时候都是小作坊式的拍法⁠,并没有真正感觉到自己在挑战体系⁠。相反⁠,我总觉得自己在重复做同一件事⁠。说到底⁠,这些问题的出现与其说与电影有关⁠,不如说与我自身有关⁠。每拍一部电影⁠,我的生活就变得更加艰难⁠。每当完成一部作品⁠,我总以为自己能以不同的眼光看待事物⁠,把日子过得稍微好一点⁠,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的生活每况愈下……

PH⁠:你具体指的是哪方面呢⁠?是经济上有困难⁠,还是内容创作与表达方面有困难⁠?

JE⁠:我过去拍摄电影的方式非常自负⁠,某种程度上是为了解放自我⁠,试着活得更随性一些⁠。但结果恰恰相反——我肩上的担子反而越来越重了⁠。这也是为什么我拍的电影那么少⁠。我的想法非常多⁠,在拍摄电影的间隙⁠,会有不少点子冒出来⁠,但拍着拍着又被我抛弃了⁠。我大概每两年才能落实其中的一个想法⁠。而且⁠,每一次⁠,我都无法找到一条能让我兼顾谋生与创作的出路⁠,因为想要维持生计⁠,每两年只做一部仅需一两个月工作量的电影⁠,是远远不够的⁠。再者⁠,每次我尝试拍点什么⁠,我都无法在选定的方向上深耕⁠,我觉得自己必须得改变方向⁠。

蓝眼睛的圣诞老人 | 让⁠·⁠厄斯塔什 | 1966

PH⁠:你是对最终成果感到失望吗⁠,还是感觉不满意⁠?

JE⁠:人总是会稍有失望的⁠,总希望能做得更好⁠。我们完成了一件事⁠,却依然希望它能更完美……我拍的大部分电影⁠,朋友看了都喜欢⁠,在我周围也颇受好评⁠,这会立刻打消我去做其它事情的念头⁠。如果我面对的是一片不解⁠,我或许还会坚持下去⁠,或许还会去抗争⁠。可既然表面上一帆风顺⁠,大家都挺喜欢的⁠,每次我也就觉得自己达到了目标⁠。但与此同时⁠,按我自己的标准⁠,我又不是特别满意⁠。不过我会说服自己⁠:既然最重要的东西传达到位了⁠,大家都认可⁠,那应该也就足够了吧……

PH⁠:你的电影很轻易就能讨人喜欢⁠,你会觉得这事太简单吗⁠?

JE⁠:是的⁠,这样一来我就不会精益求精了⁠。与此同时⁠,由于我越来越少去电影院⁠,而且每次去都感到非常失望⁠,所以我很高兴自己能置身于当时主流的电影制作方式之外⁠。归根结底⁠,我甚至不想当导演⁠,也不想拍电影了⁠。这一年多来⁠,我不断自我叩问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拍电影⁠?拍电影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发现自己彻底迷茫了⁠,甚至考虑过放弃电影⁠。我一直觉得⁠,参与别人电影的制作比自己拍电影更有劲头⁠。因为⁠,剪辑别人的电影时⁠,我觉得自己思考得更深入⁠,为作品注入了更多东西⁠。在电影领域⁠,我最得意的工作并不在自己的作品里⁠,而是在别人的电影中完成的……

PH⁠:比如哪些电影呢⁠?

JE⁠:我剪辑过不少短片和两部长片⁠:一部是马克⁠·⁠奥[Marc’O⁠,原名Marc-Gilbert Guillaumin]的《⁠偶像⁠》(⁠Les idoles⁠,1968⁠)⁠,另一部是吕克⁠·⁠慕莱[Luc Moullet]的《⁠比利历险记⁠》(⁠Une aventure de Billy le Kid⁠,1971⁠)⁠。我非常喜欢剪这两部⁠。

偶像 | 马克⁠·⁠奥 | 1968
比利历险记 | 吕克⁠·⁠慕莱 | 1971

PH⁠:你是说⁠,你很享受剪辑胶片⁠,而且尤其乐于剪辑别人的胶片⁠?

JE⁠:对⁠,我觉得那样我能做得更好⁠,能为电影带来更多东西——当然⁠,前提是我真能带给它什么的话⁠。

PH⁠:但我相信⁠,你留给自己的这段反思期⁠,虽然生活上很艰难⁠,但的确结出了果实——在我看来⁠,你的每一部新片似乎都比前一部更严谨⁠、更深刻……

JE⁠:换个说法就是⁠,在电影里⁠,如果我“⁠抹去⁠”[gommais⁠,译注⁠:下文用同词根的词表示这一动作的不同状态]的东西越来越多⁠,剩下的东西就越来越少⁠。我的第一部电影是《⁠甜蜜坏朋友⁠》(⁠Du côté de Robinson⁠,1964⁠)⁠,尽管我挺喜欢的⁠,但它本身其实一团糟⁠。毕竟⁠,任何人第一次拍电影⁠,都会把脑中闪过的点子全塞进去⁠;此前从未有过表达的机会⁠,所以就想尽可能多地展示出来⁠。不过⁠,尽管点子质量参差不齐⁠,结果依然相当有趣⁠。我的第二部电影是《⁠蓝眼睛的圣诞老人⁠》(⁠Le père Noël a les yeux bleus⁠,1966⁠)⁠。它比第一部失败得多⁠,而且⁠,其中混杂的纪录片元素主导了我其后的电影⁠。那是一部完全写好剧本并经过精心策划的电影⁠,但它被“⁠抹⁠”得太过分了[gommé]⁠,就好像我在自己限制自己⁠。而且⁠,我觉得自己在那之后⁠,过于盲信某种省事的方法了⁠。我的方法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抹去⁠”[gommer]⁠,在电影里越来越少地放入“⁠自我⁠”⁠,越来越倾向于一种粗糙的书写⁠。这是一个“⁠抹去⁠”的过程[gommage]⁠。我试图否定电影“⁠作者⁠”[auteur]的概念⁠。必须说明的是⁠,我最初投身电影时⁠,脑海中印着早期《⁠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长期捍卫的理念——“⁠作者论⁠”[la politique des auteurs]⁠,即没有电影⁠,只有作者……起初⁠,我对“⁠作者论⁠”深信不疑⁠,我喜欢的那些导演也是如此⁠。可是⁠,一旦我自己开始拍摄⁠,便自然而然地开始质疑它⁠。当然了⁠,人一旦开始拍摄⁠,往往就会跟自己原先的设想背道而驰……

甜蜜坏朋友 | 让⁠·⁠厄斯塔什 | 1964

PH⁠:但是⁠,你拍摄的这些纪录片⁠,依然能非常严谨而诚实地对待现实⁠。我认为你没有在操纵现实⁠,或者说⁠,你尽可能少地操纵现实⁠。比如在《⁠佩萨克的玫瑰树⁠》(⁠La Rosière de Pessac⁠,1968⁠)1中⁠,你投向这位年轻女性以及她周遭现实的目光很有趣⁠。我们看到⁠,在外省的⁠、古怪而悲凉的环境之中⁠,她自尊而又从容地穿行⁠,仿佛根本不会被现实所影响⁠。在我看来⁠,这其中存在着一种“⁠目光⁠”[regard]⁠,你对此怎么看⁠?

《⁠佩萨克的玫瑰树⁠》有1968版和1979版两个版本⁠,根据采访时间此处应指68版⁠。

JE⁠:我明白⁠,人们因此称赞过我⁠。由于没有其它解释⁠,你也只能任由人们去说了……但我总觉得⁠,谈论导演的“⁠目光⁠”是一种欺骗⁠。首先⁠,这话说得太轻巧了⁠,毕竟所有电影⁠,无论拍得多烂⁠,说到底都是某种“⁠目光⁠”的产物⁠。其次⁠,对于声称“⁠目光⁠”能奇迹般地改造现实的观念⁠,在《⁠猪⁠》(⁠Le cochon⁠,1970⁠)里⁠,我就已经通过完全联合执导的形式提出过质疑⁠。那部电影是我和让-米歇尔⁠·⁠巴尔若[Jean-Michel Barjol]一起拍的⁠,我俩各自挑选了一套完整的剧组班底⁠,包括一名摄影指导⁠、一名摄影助理和一名录音师⁠。然后⁠,事先不商量⁠,我们在同一时间拍摄了同一事件⁠。由于我们离得很近⁠,彼此都能隐约看到对方在干什么⁠;我们并不争抢同一个机位⁠,而是试图协调⁠,但巴尔若想拍什么⁠、想怎么拍⁠,完全随他自己的意⁠,我也一样⁠。一切进行得非常迅速⁠,因为拍的是正在发生的真实事件⁠。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分工合作⁠,比如当两个地方同时有事情发生时⁠,我们就分头拍⁠,但都得速战速决⁠。无论如何⁠,这绝不代表我能指挥两个剧组⁠,对一个摄影师说“⁠你上这儿⁠”⁠,对另一个说“⁠你去那儿⁠”⁠。不是那么回事⁠。那样做的话⁠,我们充其量只能就同一个题材拍出两部电影——这么干可能也挺有意思⁠,但并不是这部片子的初衷⁠,那样就太“⁠艺术⁠”了⁠;两个目光观察一个事件⁠,这恰恰是我所拒绝的⁠。相反⁠,我们混合了素材⁠,平等地剪辑了这部片子⁠。至于素材的时长和数量⁠,或许他的占49%⁠,我的占51%⁠,也可能反过来⁠;这得好好算算才行⁠,不过我可没胆量自己算⁠。你首先得把巴尔若拍的镜头与我的区分开来⁠,这可没想象中轻松⁠。

PH⁠:好吧⁠,那我们就不多谈这僵化的“⁠目光⁠”了⁠。你是如何挑选素材的呢⁠?

JE⁠:《⁠猪⁠》的拍摄经历至少能说明⁠:我相信⁠,看完这部片子后⁠,你没法再谈什么导演的“⁠目光⁠”了⁠。既然它的两位导演风格迥异⁠,我不明白怎么还有人能谈论所谓的“⁠作者⁠”或“⁠联合作者⁠”⁠。必须声明⁠,我非常喜欢巴尔若的电影⁠,并且我俩是如此默契⁠,甚至无需费力理解对方的意图⁠。一切尽在不言中⁠。拍摄时⁠,我们各自为政⁠,然后由我来剪辑这部片子⁠。

佩萨克的玫瑰树 | 让⁠·⁠厄斯塔什 | 1968
猪 | 让⁠·⁠厄斯塔什 | 1970

PH⁠:但也许⁠,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儿⁠?刚才⁠,我用的“⁠目光⁠”这个词⁠,不单单指看待现实与执导的方式⁠,还包括对素材的筛选⁠。《⁠佩萨克的玫瑰树⁠》和《⁠猪⁠》都是你自己剪辑的⁠。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JE⁠:长话短说⁠,我就是特别喜欢剪辑⁠。一旦我意识到自己有阵子没工作了⁠,又碰巧去剪辑室看望了个朋友⁠,我就总是手痒⁠,想开工⁠。有时候我拍片子⁠,正是因为想剪片子⁠,《⁠猪⁠》是这样⁠,《⁠佩萨克的玫瑰树⁠》多少也是如此⁠。我很享受这类处理胶片的工作⁠。既然没人找我剪⁠,那我就自己拍了来剪……好吧⁠,听起来不太光彩⁠,但也挺有趣的⁠。

PH⁠:为什么你会觉得不光彩⁠?我认为剪辑同样是一个充满创造力的环节⁠。

JE⁠:我自己也越来越认同你说的这点⁠。以前我觉得⁠,剪辑只需遵循拍摄的逻辑⁠,是众多步骤中的一环⁠。但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这多少要归功于我跟马克⁠·⁠奥的合作⁠。我看他拍摄《⁠偶像⁠》⁠,每晚我们都会讨论很多⁠,他谈到了“⁠演员作为创作者⁠”[des acteurs créateurs]和“⁠剧组作为创作者⁠”[des techniciens créateurs]的理念⁠。在他架机位的时候⁠,演员们就在一旁排练⁠,而在某些场景里⁠,让⁠·⁠巴达尔[Jean Badal]又肆意布置绝妙的打光⁠,这些都给这部片增色不少⁠。以前⁠,我总觉得导演必须掌控一切⁠,必须是绝对的主宰⁠,得让所有人唯命是从⁠。但自打跟马克⁠·⁠奥合作之后⁠,我才意识到雷诺阿所说并一直践行的理论是正确的⁠:恰恰相反⁠,导演应该允许自己被演员吞噬⁠、吸收——这似乎很显而易见⁠,但是⁠,同时还应该被整个剧组吞噬⁠、吸收⁠,然后再消化这一切⁠,重构这一切⁠。与布列松等导演不同⁠,我认为⁠,正是集众人之力⁠,一部电影才得以成型⁠。所以我就想——为什么不这么做呢⁠?——既然剧组的每个成员都可以是创作者⁠,剪辑师当然也可以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我甚至认为⁠,为了表达一些其它的东西⁠,剪辑师也可以与导演博弈⁠、与电影博弈⁠。我跟马克⁠·⁠奥合作得很愉快⁠。我很喜欢《⁠偶像⁠》⁠,不过⁠,现在回看⁠,我那时候犯了不少错⁠,也许是因为剪辑时太自由了⁠,没有限制⁠;换作现在⁠,我能剪得更好⁠。但不管怎么说⁠,当时⁠,我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还是相当满意的⁠。

PH⁠:换言之⁠,你想到一些点子⁠,又通过实践去检验和质疑这些点子⁠。

JE⁠:没错⁠。不过如今⁠,我觉得这一切其实都没那么重要⁠。因为⁠,从我第一部电影到《⁠猪⁠》⁠,我觉得自己已经陆续关上了所有的门⁠,而《⁠猪⁠》可能就是我的终极尝试⁠,因为《⁠猪⁠》当中运用的⁠,不再是什么可能专属于我的独门配方⁠,归根结底⁠,它就只是个配方⁠。其实从《⁠佩萨克的玫瑰树⁠》开始⁠,我就觉得我在骗人——我所做的事情太过简单⁠,本质上就是一种骗局⁠。

猪 | 让⁠·⁠厄斯塔什 | 1970

PH⁠:但是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在骗人⁠?

JE⁠:因为我没有表达任何东西⁠。我拍电影是出于一种叛逆⁠:别人那么拍⁠,我就不那么拍⁠,专和他们对着干⁠。我拍《⁠佩萨克的玫瑰树⁠》⁠,就是为了对抗电视节目和新闻⁠。《⁠猪⁠》也一样⁠。

PH⁠:电视节目里有什么让你感到不适的⁠?

JE⁠:我反感“⁠管道化⁠”[canalisation]——设想⁠,一个普通人⁠,本来有自己的讲话方式⁠,得到了五分钟发言的机会⁠,其它主持人却会立刻“⁠框住⁠”[encadré]他⁠;这些主持人会重新使用一种特定的话语规范⁠,属于法国电视界的规范⁠。有趣的人或许会被允许发言⁠,但同时⁠,也会被这种规范所扼杀⁠。在长达四个小时的电视节目里⁠,就算有人发表了二十分钟非常精彩的言论⁠,也毫不重要⁠,因为那些话都已经被“⁠管道化⁠”了⁠:表面上看⁠,他们得到了发言的机会⁠,但这只是假象⁠。因此⁠,正是出于对此类现状的反叛⁠,我拍摄了《⁠佩萨克的玫瑰树⁠》⁠。在片中⁠,我自己并没有发声⁠,而是试着让观众直面一个事件——当然⁠,这不完全等同于亲临现场⁠,因为一旦一个事件被拍下来⁠,它就不再是亲历时的那样了⁠,而是变成一场奇观⁠。所以⁠,《⁠佩萨克的玫瑰树⁠》既是某件事的终点⁠,也是另一个方向的起点⁠,只是我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再强调一遍⁠,我脑海中最要紧的问题始终是⁠:电影到底是为何而拍⁠,又是为谁而拍⁠?我觉得“⁠取悦自己⁠”是一个非常好的理由⁠,也是我迄今为止能找到的最好的理由⁠,别的还没想到……

PH⁠:你所说的“⁠取悦自己⁠”[se faire plaisir]是指什么⁠?

JE⁠:“⁠取悦自己⁠”是指⁠,对有些人来说⁠,如果工作了一整周⁠,就会觉得需要度个假⁠,或者发展一点自己的业余爱好[violon d’Ingres]⁠。很久以前⁠,我一天能看三四部电影⁠,对于喜欢的⁠,会翻来覆去看七八遍⁠,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那些电影里⁠,脑子里只有它们⁠。现在再也不行了⁠,我看电影的状态比普通观众还糟⁠。我看电影和看书一样费劲⁠,会走神想别的事情⁠。有时候在看书⁠,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自己走神了⁠,得倒回去重看⁠。电影也一样⁠。看完了⁠,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得回看才明白⁠,因为第一遍我只能留下模糊的印象⁠,仅此而已……回到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试图为了“⁠取悦自己⁠”而拍片子⁠,实际上拍摄过程绝非乐事⁠,反而相当繁重⁠,说实话⁠,痛苦远多于享受⁠。首要原因就是资金不足⁠。我最早的两部片子都有演员参演⁠,拍摄起来相当有趣⁠,但由于资金问题⁠,整个项目充满风险⁠。后来⁠,拍纪录片的时候⁠,我对钱的需求就没那么大了⁠。《⁠佩萨克的玫瑰树⁠》和《⁠猪⁠》我各花了一天时间拍完⁠,但要在一天里拍出时长一小时的电影⁠,也需要在短时间内付出巨大的精力和劳动⁠。直到剪辑的时候⁠,我才稍微缓过劲来⁠。对……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我的这些片子⁠,无论它们本身的趣味何在⁠,都是出于一种心安理得的态度[la bonne conscience]才去拍的⁠。有时我们做的事与别人相反⁠,有时我们做得比之前更好⁠,有时我们以为做得比之前更好⁠,有时人们会夸赞干得不错⁠,面对这些情况⁠,我们都会感到满意⁠。其实⁠,归根结底⁠,这反而会消磨我们的斗志⁠。

佩萨克的玫瑰树 | 让⁠·⁠厄斯塔什 | 1968

PH⁠:但是你仍然感到焦虑⁠,对吗⁠?

JE⁠:对⁠,这种焦虑稍微转移到了别处⁠。我反而会发现⁠,其实没人理解我⁠,这就像一个悖论⁠。要是有人跟我说⁠,我的片子很烂或者毫无价值⁠,我反而会觉得他们更理解我⁠。因为那样⁠,我或许会更努力去证明自己⁠,走得更远⁠。可现实却是⁠,我心想⁠:“⁠我都骗人骗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还敢相信我……⁠”

菲利普⁠·⁠哈迪奎特⁠:不过显然⁠,像《⁠猪⁠》这样的片子并没有在图尔电影节[Festival de Tours]2上得到观众的一致好评⁠。有人喜欢⁠,有人讨厌⁠。

此处应指“⁠图尔短片影展⁠”[Journées internationales du film de court métrage de Tours]⁠,最早于1955年在图尔[Tours]创办⁠,在1950–60年代很有影响力⁠。这个影展在1968年因政治审查事件后不久离开了图尔⁠,并在其它城市举办⁠。有资料显示其在1970年前后有尝试重启或继续⁠,但形式已不同⁠。

JE⁠:这其实是个误会⁠,因为在《⁠猪⁠》里⁠,整整五十分钟⁠,你只能看到血肉模糊的屠猪过程⁠。显然有些观众接受不了这个⁠。我非常理解他们⁠,但问题不在于此⁠。我再强调一遍⁠,最根本的问题是⁠:电影到底有什么用⁠?经过这么多年⁠,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弄懂⁠,甚至会对自己做过的事付之一笑⁠,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不是懂得更多了⁠,但是有些我曾经的决定已经无可挽回⁠,至少目前是这样⁠。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看得稍微清楚了一点⁠。首先⁠,从一开始⁠,我除了在一部接一部的电影中尝试“⁠抹去⁠”[gommage]⁠,还想变得富有“⁠革命性⁠”⁠。换句话说⁠,不是在电影中向前迈进⁠,而是大步后退⁠,回归本源⁠。从第一部作品开始⁠,我想达到的目标⁠,就是回到卢米埃尔兄弟[Lumière]......我一直都反对新技术⁠。也许我挺“⁠反动⁠”的⁠,但我认为⁠,就这点来看⁠,这才是“⁠革命性⁠”的⁠。所以⁠,我必须得澄清这个误会⁠。我向来反对的那些技术⁠,如今正把卢米埃尔的电影带向电视⁠。因为我发现⁠,从最初的电影发展到电视报道⁠,再到如今那种炫技式电影摄影(⁠我谈到电视⁠,是因为我在电视上看的电影比在电影院多得多⁠)⁠,这整个过程是一种退化[dégradation]⁠,绘画经历过这种退化⁠,其它艺术也经历过⁠。到了某个阶段⁠,电影需要的是像“⁠印象派⁠”[impressionistes]一般的内部革命——并非往前迈进⁠,而是回到起点⁠。

实际上⁠,我觉得电影在发展中迷失了方向⁠,如今只剩下图省事的做法⁠,只剩下一些暗示着电影过去模样的蛛丝马迹⁠。本着这种精神⁠,我从不让我的摄影师图省事⁠,所以我从来不用推轨轨道或移动摄影车[Dolly]⁠,也不用那种操作简单的云台三脚架⁠,而是用那种难以变形⁠、滚珠转得都不太利索的脚架⁠。总之⁠,我就是希望摄影机是固定的⁠,就算你使劲浑身解数⁠,它也一动不动⁠。这点我以前并没有意识到⁠,但现在看来⁠,这是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PH⁠:但这样并不意味着影像有僵硬感吧⁠?

JE⁠:可是⁠,在卢米埃尔的片子里⁠,影像从来都不是“⁠僵硬⁠”的⁠!

PH⁠:确实⁠,它们恰恰非常生动......

猫的午餐 | 路易斯⁠·⁠卢米埃尔 | 1895

JE⁠:如果摄影机频繁移动⁠,那也许就是为了掩盖其它东西⁠。可能是为了制造“⁠有事发生⁠”的假象⁠,或者是为了“⁠拍电影⁠”而拍电影⁠。可是⁠,只要拍摄开始⁠,不需要刻意“⁠拍⁠”⁠,电影就会自然产生⁠。摄像机一运转⁠,电影就会自行产生⁠。如果你不得不扛着摄影机跑来跑去⁠,那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PH⁠:但是⁠,既然如此⁠,你不觉得这种看法和你对剪辑的看法之间存在矛盾吗⁠?如果电影是自行产生的⁠,那剪辑岂不是多此一举⁠?

JE⁠: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我不认为剪辑有什么“⁠艺术性⁠”⁠。此外⁠,凡是电影中可能属于艺术范畴的东西⁠,我都持否认态度⁠。我希望电影是对现实纯粹而直接的记录⁠,没有任何主观性的介入或杂糅......

PH⁠:但主观性依然会介入电影吧⁠,比如⁠,对于题材的选择......

JE⁠:如果你非要拍“⁠火车驶进拉西奥塔站⁠”3⁠,而不拍别的车站⁠,那么主观性确实介入了⁠。在这个层面上⁠,是的⁠。但就我而言⁠,我也无法确切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选择此题材⁠,而非彼题材⁠。

指卢米埃尔兄弟的《⁠火车进站⁠》[L’arrivée d’un train à La Ciotat, 1896]⁠。

PH⁠:那么⁠,以你的新片为例⁠,如何⁠?

JE⁠:这个我们一会儿再聊......在此之前⁠,我想先谈一些现实问题⁠:当你拍超低成本的片子时⁠,制作的问题基本能解决——虽然困难无穷无尽⁠,永远解决不完——但拍摄的时候⁠,边拍边对付⁠,我们或许能以一种个人化的⁠、小作坊的方式做出点名堂⁠。可是⁠,真正无法解决的⁠,是后续的生存问题⁠;比如⁠,没钱该如何生存⁠,又该如何继续拍片子⁠,尤其是要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我觉得⁠,为了取悦自己而拍片子是件挺惬意的事⁠,但我们不能一直停留在这一步⁠。过去几年里⁠,我所面对的所有问题都在于此⁠。以前我拍片子⁠,把它们放给别人看⁠,然后通过这些片子来反思自己⁠,这个过程让我获得不少乐趣⁠:当然⁠,每次都得冒着被喝倒彩⁠、被扔西红柿的风险⁠,或是接受别人的祝贺⁠。但我受够这种游戏了⁠,主要是我也渐渐习惯了⁠:人们对我的评价从来都不算太坏⁠,倒不如说还挺好⁠。当然也有批评声⁠,但我觉得骂得不够狠⁠,或者不够严肃⁠,所以从未困扰过我⁠。有人会说讨厌我的片子⁠,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从未向我证明我具体错在哪了......他们也没让我产生过自我怀疑⁠,说服力不够⁠,没能让我往心里去⁠。简而言之⁠,这些差评没什么建设性⁠,我没当回事⁠,也不太在意他们怎么说⁠。但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设想⁠,你一边花费个人精力⁠,一边付出物质开销⁠,绞尽脑汁把片子拍出来⁠,然后举办内部放映⁠,又把片子送到电影资料馆[cinématheque]或其它地方放映⁠。你努力争取数月⁠,不是和发行商周旋⁠,就是和影院方打交道⁠。费尽周折⁠,片子总算上了院线⁠,能上映十五天或一个月⁠。面对所有这一切⁠,你付出了大量努力和金钱⁠,却一分钱也赚不回来⁠。我算幸运了⁠,自己所有的电影都获得了“⁠质量奖⁠”[prix à la qualité]4⁠,这才让我得以继续拍下去⁠。但问题兜兜转转⁠,总回到这儿⁠:这就是在冒险走钢丝⁠。我不得不拍短片而不是长片⁠,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就会失去这唯一可以指望的微薄收入⁠。简直是命悬一线⁠。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处在一个极度不稳定的状态⁠,像是个刚入行的人⁠,甚至比初学者还不如⁠:在真正入行之前⁠,你会处于一个没钱但知道即将有钱的阶段⁠,你心里明白⁠,只要你能站稳脚跟⁠,问题就会迎刃而解⁠,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拍片⁠,最终过上体面的生活⁠。可是实际上⁠,我反倒习惯了过这种不舒服的日子⁠,也习惯了不能按自己的想法拍片⁠。我任凭自己陷入网中⁠,最后再也无法脱身——因为我的处境很简单⁠:只要每年能想出一个不错的小点子⁠,拍一部原创短片⁠,我就能像这样勉强维持一段时间⁠。但是⁠,我一直装作看不见这样一个事实⁠:从《⁠蓝眼睛的圣诞老人⁠》开始⁠,我就被体制套牢了⁠,更确切地说⁠,是被和原体制平行的另一个体制套牢了——一个用来寻求心安理得的收编体制[un système de récupération]⁠。人们都以为⁠,这个体制的建立是为了消除可能的对电影的质疑的⁠,但其实⁠,这套体制的目的并不在此⁠,它的存在不仅能帮助人⁠,同时也会消磨人的斗志⁠。就我个人而言⁠,我不该抱怨⁠,我拿到过奖金⁠,但为了拿到这些奖金⁠,我必须培养一种严谨的态度⁠,这种态度我现在还不具备⁠。我们总是不自觉地在这个体制里安顿下来⁠。所以到头来⁠,我发现自己被明码标价⁠,心甘情愿地等着出价最高的人来买⁠。

由CNC[Centre national du cinéma et de l’image animée⁠,法国国家电影与动态影像中心]颁发给短片的一种奖金⁠,在短片完成之后而非之前颁发⁠。

让⁠·⁠厄斯塔什

PH⁠:此话怎讲⁠?

JE⁠:既然我想拍电影⁠,我就会被明码标价⁠,因为在一个国家的生产体制里⁠,拍电影算是件相当无用的事情⁠。所以我就只能等人来买......也许⁠,只有在那些比法国更资本主义的国家里⁠,“⁠艺术家⁠”(⁠我不喜欢这个词⁠,但没找到更合适的⁠)们更有可能被纳入收编体制⁠,也会获得更高的薪水⁠,日子过得更滋润⁠,比如说⁠,二十年代到四十年代的好莱坞......那总比在巴黎过令人窒息的憋屈日子强⁠。

PH⁠:但是⁠,你不觉得那种生活只是属于少数人的神话吗⁠?不是电影界的每个人都能享受⁠。

JE⁠:当然⁠,这种生活曾经只属于少数人⁠,不过现在⁠,没人都会从中受益了⁠。所以⁠,如果必须得在“⁠少数人⁠”和“⁠彻底没人⁠”之间选⁠,那还不如让少数几个幸运儿沾沾光⁠。话虽如此⁠,在拍完《⁠猪⁠》之后⁠,我又面临曾经的问题⁠:放弃电影⁠,还是干点别的⁠?但还能干什么呢⁠?别的工作我都不擅长⁠,也没有超脱到可以放弃一切去种地⁠,或者去办公室坐班⁠。所以⁠,我突然想尝试点别的东西⁠,在各方面都赌把大的⁠,拍一部特定类型的电影——一部只跟电影(⁠或电视⁠)有关联的片子——因为要采用曝光胶片拍摄⁠;拍一部理想的电影⁠,换言之⁠,第一部属于电视或影院的电影⁠。

PH⁠:为什么说是“⁠第一部电影⁠”呢⁠?

JE⁠:假设这种理想的电影在一个理想的国家⁠,为一个理想的⁠、一切都良好运转的电视台而拍摄⁠,那么⁠,这种理想电影的原型就是《⁠第零号⁠》(⁠Numéro zéro⁠,1971⁠)⁠。这就有点像《⁠火车进站⁠》[L’arrivée d’un train à La Ciotat, 1896]⁠。也许⁠,从这部片子开始⁠,电影可以继续向前发展⁠。我不想谈论这部片子的题材或立意⁠,只想聊聊大致的概念⁠。我觉得这部片中包含的惊喜⁠,远比它的内容重要得多⁠。所以我叫它《⁠第零号⁠》⁠,它是我去年二月拍摄的⁠,当时我身无分文⁠。好吧⁠,先跳过财务问题⁠,这不关别人的事⁠,只是我自己的问题⁠,尽管我待会还是得提⁠。我试图效仿最早期的那些电影⁠,拍一部低成本的片子⁠。在拍《⁠佩萨克的玫瑰树⁠》和《⁠猪⁠》的时候⁠,我曾经动过这个念头⁠,但多少还是被某种技术上的繁复给带偏了⁠。我想到⁠,在电影刚出现时⁠,摄影机里的胶卷盘非常小⁠,而且⁠,摄影机是固定的⁠,只能捕捉到发生在它面前的事情⁠。由于胶卷很短⁠,而且也没人剪辑——换言之⁠,那时没人想过要剪辑——所以电影都很短⁠,就是一卷胶片的长度⁠。我就想⁠,当人们想拍一部更长的电影时⁠,一方面⁠,他们拼接了胶片⁠,另一方面⁠,他们要同时使用两台摄影机⁠,第一台停止时⁠,第二台立马开始运作⁠,如果有必要涵盖整个事件⁠,甚至可能会用上第三台⁠。之后⁠,只需将胶片首尾相接⁠。这不叫剪辑⁠,这叫完整地记录一个事件⁠。我想象⁠,这些摄影机理应自然而然地并排摆放⁠,面对拍摄对象⁠。我不明白到底是怎样心智扭曲的人⁠,才会把一台摄影机放到对面去拍反打镜头⁠,或去拍第一台摄影机的反向视角⁠。我认为⁠,我们太急于进入正反打或变换视角的阶段了⁠。因此⁠,我想到要拍一部长度超过一卷胶卷的电影⁠。为此⁠,我并排放置了两台摄影机⁠,拍了一些很简单的东西⁠:当第一台摄影机那卷120米长的胶片拍到90米的时候⁠,我们就启动第二台摄影机⁠。第一卷胶片拍完⁠,重新装片⁠,等第二卷拍到90米的时候⁠,我们就再次启动第一台摄影机⁠,如此循环⁠。这样就可以不间断地拍摄一个相当长的事件⁠。《⁠第零号⁠》这部片子⁠,时长在两小时到两小时十分之间⁠,具体多长我不确定⁠,也许是两小时零五分⁠?反正就是拍了两小时零五分⁠,放映也是两小时零五分......好吧⁠,这没什么新鲜的⁠,也确实很平庸⁠,但对我来说⁠,这种平庸所代表的意义⁠,比多年前我思考过的所有“⁠艺术⁠”探索都更重大⁠,也比我目睹的所有“⁠艺术⁠”探索的结果都更重大⁠。没错⁠,这种明摆着的游戏⁠、这种对无能的承认以及这种机械性的记录⁠,都比我曾经设想过的一切艺术创作和探索有趣得多......此外⁠,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因为个人原因去拍片子⁠,有点像我拍第一部片子或拍《⁠蓝眼睛的圣诞老人⁠》时那样⁠。这也许表明(⁠至少我是这样向自己解释的⁠)⁠,只有出于私人原因拍的电影才有创新性⁠,而那些出于技术或艺术原因拍的片子⁠,永远是体制的囚徒⁠。只有当我们利用电影而非服务电影时⁠,我们才是在发明创造⁠。这就是为什么我最终否定了《⁠佩萨克的玫瑰树⁠》和《⁠猪⁠》⁠,这就是原因⁠。我把这部片子命名为《⁠第零号⁠》⁠,不仅是为了表明我从零开始⁠,更是因为我认为之前所做的那些⁠,都是在自欺欺人⁠。请别误会⁠,我还是那个我⁠,我对以前拍的片子还是有感情的⁠,我不会烧掉它们⁠,更不会一边念叨着“⁠太烂了⁠”一边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不过⁠,我的确否定了《⁠第零号⁠》之前我所做的一切⁠。首先⁠,这是因为我拍每部片子都花太长时间⁠,尤其是在构思方面花了太长时间(⁠花两年时间去构思一个电影项目⁠,这件事不太正常——或许它本该是正常的⁠,但是⁠,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社会⁠、这个世界里⁠,这件事一定不正常⁠。你不能允许自己花太多时间去思考⁠,因为你是在孤军奋战⁠)⁠。也许⁠,法国存在那种“⁠电影研究⁠”机构⁠,专门以某种方式资助研究人员⁠,但是⁠,由于我不被视作研究人员⁠,所以总是被这种机构拒之门外⁠。不过⁠,我也曾坚持提交一些项目⁠,但总是以缺乏研究性质为由被拒绝⁠。我不再坚持了⁠,这不值得⁠,简直就是鸡同鸭讲——我自称在做研究⁠,人家不认可我⁠,那还能怎样⁠?......既然跟我对话的人代表政府⁠,而我又不是研究人员⁠,那肯定是他们有理⁠。我不想引起争论⁠。我只能靠自己来想办法⁠。我并不想抱怨这个世界有多糟糕⁠,也不想改变世界⁠,我只想拍电影⁠。

说回我的电影事业⁠。因此⁠,我觉得有必要拍这部电影⁠,于是我就拍了⁠。说实话⁠,我拍它带着一个特定的⁠、非常明确的目标⁠。我的想法是只放映一场⁠。也就是说⁠,在产生拍这部电影的想法的同时⁠,我就已经想到了观看的受众⁠,因为片子就是为他们拍的⁠,我想就停留在这个层面——拍一部友人特供的⁠,或者⁠,无论如何⁠,是给极少数人看的电影⁠。所以⁠,我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想法特别天真⁠,觉得拍电影这件事本身⁠,尤其是拍这部电影⁠,对我自己至关重要⁠。这是很关键的一点⁠,我原本想略过不谈⁠,毕竟太私人了⁠,可它恰恰是核心⁠。而我追求的这个目标⁠,说来遗憾⁠,相当失败⁠。

第零号 | 让⁠·⁠厄斯塔什 | 1971

PH⁠:为什么⁠?

JE⁠:出于一些私人原因⁠,我彻底失败了⁠。

PH⁠:你既然声称自己失败了⁠,那总得——哪怕不解释⁠,至少也给我们透露点情况⁠,告诉我们是怎么一回事⁠。

JE⁠:我拍这部片子⁠,是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也是为了向周围的人传递一些与电影无关⁠、只和我私人生活有关的想法⁠。结果呢⁠,不仅什么都没证明⁠,而且我现在觉得⁠,指望拍一部电影就能改变我的生活⁠,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过⁠,在拍摄和剪辑这部电影的过程中——从拍到放⁠,前后也就十天——我倒明白了不少事情⁠,尤其是⁠,在拍完《⁠第零号⁠》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生平第一次立刻就想去再拍点别的东西⁠。在某种程度上⁠,我解放了⁠,也就是说⁠,用通俗的话来讲⁠,我再也不想拍“⁠好电影⁠”了⁠。我想去拍摄⁠,但我不再渴望拍“⁠好电影⁠”了⁠。在此之前⁠,我还怀有那种想拍好电影的虚荣心⁠,现在则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这并不代表我要随便瞎拍⁠,比如⁠,故意拍烂片⁠;我只是想专注于“⁠拍摄⁠”这件事⁠。

PH⁠:你的意思是⁠,拍摄电影这个行为本身⁠,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JE⁠:没错⁠。拍电影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了⁠。而且⁠,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让这世上多几部电影⁠。咱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对于这部新片⁠,我曾经想只放映一次就把它封存起来⁠。而现在⁠,这部片子已经完成⁠,无论有趣与否⁠,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以前⁠,我觉得自己拍电影是为了给尽可能多的观众看⁠,而我唯一一部受众广泛的片子是《⁠佩萨克的玫瑰树⁠》⁠,因为它在电视上播出了⁠。如今⁠,我再强调一遍⁠,我已经不在乎了⁠。最新进展是⁠,我只给八个人看了我的新片⁠。我本来邀请了十个人⁠,但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凑齐十个人太难了⁠,最终只来了八个⁠。这算得上失败了⁠,因为放映是电影制作的一个重要环节⁠,和电影本身同等重要⁠。不过⁠,你也不可能永远百分之百成功吧......总之⁠,我就把这部片子暂时搁置了......

PH⁠:但这部片子既然存在⁠,就意味着你架好了摄像机⁠,进行了拍摄⁠,然后把一卷卷胶片头尾相接——这些都取决于你⁠,你在一定程度上能掌控⁠。观众出席与否⁠,则是另外一回事⁠。所以⁠,你提到的失败似乎是一个非常相对的概念⁠。你不觉得吗⁠?

JE⁠:不过⁠,恰恰是在这次尝试中⁠,我没有审查影片本身——不像那些所谓的“⁠艺术家⁠”(⁠这个词真恶心⁠!⁠)⁠,他们会找各种理由自我审查......不过⁠,我坚持要去审查观众⁠,我挑选了一个“⁠代表团⁠”来观看这部片子⁠。我把这部显然“⁠不可放映⁠”的片子⁠,原封不动地放映给极少数观众看⁠。好吧⁠,也许我彻底陷入了幻想⁠,但是⁠,眼下我并不打算追求真实⁠,我正在找寻某种东西⁠;无论如何⁠,我进行了一点儿新的尝试——我不再戴着手套5了⁠,或者说⁠,我摘下手套了⁠。因为⁠,在此之前⁠,即使我在片子里融入了私人想法(⁠我一直都这么干⁠)⁠,我也总会带上手套⁠,试图遮掩这些想法⁠;而在《⁠第零号⁠》中⁠,我不再遮掩自己⁠,而是把所有可能困扰我⁠、以及可能以任何理由困扰每个人的想法都放了进去⁠。我审查的是观众⁠,并非电影⁠。接着⁠,在那场本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放映之后⁠,我心想⁠,这片子也没那么“⁠不可放映⁠”......

原文“⁠prendre des gants⁠”直译为“⁠戴上手套⁠”⁠,比喻小心谨慎地处理事情⁠。后文“⁠摘下手套⁠”意即不再谨慎⁠。

第零号 | 让⁠·⁠厄斯塔什 | 1971

PH⁠:那不是最后一次放映⁠,而是唯一一次......

JE⁠:从某种意义上说⁠,放映是电影制作的终点⁠,是最后一次“⁠拼接⁠”[collure]......这次放映之后⁠,我觉得这部片也没那么“⁠不可放映⁠”⁠,也许是我弄错了⁠。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思考我现在要谈的第二条路⁠。《⁠第零号⁠》与其他电影不一样⁠,它仅仅在曝光胶片的意义上算是一部电影⁠,它不像那种在首轮影院⁠、林荫大道影院⁠、社区影院或者电视上放映的电影⁠。但我意识到⁠,一部片子只要有观众⁠,哪怕只有一个观众⁠,它就存在⁠;反之⁠,如果没人观看⁠,它就并不存在⁠。当然⁠,这并不能预判片子的质量好坏......放映之后⁠,既然这部片子已然存在⁠,我就开始行动⁠,我希望观众觉得这部片子与自己有关⁠。于是⁠,我给某某人打电话说⁠:我为我的新片举行了一次放映⁠,有八个人看过了⁠,但你们⁠,你们可看不到了⁠。因为⁠,如果我为朋友们举办私人放映⁠,他们又会带上自己的朋友⁠;如果我在“⁠电影资料馆⁠”⁠、“⁠导演双周⁠”[Quinzaine des Réalisateurs]⁠、电影人聚会以及这样那样的活动上放映我的片子⁠,那么⁠,那些出于善意或兴趣⁠、关心电影或关心我作品的人⁠,自然就会看到它⁠。在那之后⁠,这部片子就可以平静地走向衰老⁠、死亡⁠,不再与任何人有关⁠。所以我做了个决定⁠:我将不再主动放映这部片子⁠,因为轮到观众——那些想看电影的人——去行动了⁠。就我而言⁠,我不想再多做什么了⁠。对于头几部片子来说⁠,我的错误是包揽一切⁠,我不仅执导⁠,连放映都自己绞尽脑汁张罗⁠,也就是说⁠,要邀请那些可能压根不想看的人来看⁠。不能再这样了⁠,我已经错了好多年⁠,而且不止我一个导演这么干⁠,我受够了⁠,我要坚定地给这场游戏画上句号⁠。我已经不再对这部新片感兴趣了⁠。我没去参加那场放映⁠,也不想看它⁠。如果有人想看它⁠,如果有人关心它的话⁠,他们可以自己想办法⁠。这就是我这次行动的目标⁠。

朋友们对我说⁠:“⁠如果你不把它放给我们看⁠,你还指望谁来替它辩护呢⁠?⁠”可我不需要谁来替它辩护⁠,我希望人们为了自己能看到它而战⁠,而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它而战⁠。我不希望影评人奔走呼吁⁠,督促大家去看——对于那些所谓“⁠艰涩⁠”[difficiles]的电影⁠,多少年来都是如此——我想让人们为了自己能亲眼看到它而战⁠。这事儿得落到个人层面与具体层面上⁠。为此⁠,我打算完全在资本主义体制内行动⁠,也就是说我要投机⁠。目前⁠,这部片子不值什么钱⁠,它值多少就是多少⁠,我也没数⁠。有八位观众看了它⁠,我也不清楚他们的评价是好是坏⁠;姑且说这部片子的价值接近于零吧⁠。我希望⁠,随着时间推移⁠,就像股市那样⁠,哪天“⁠股价⁠”涨上去了⁠,我就抛售自己的片子⁠。所以⁠,我给自己定的目标——我必须通过这次采访开诚布公地说出来⁠,不再自欺欺人——就是⁠,我要出售这部电影⁠。我以特定的价格出售这部电影的版权⁠,期限未定⁠,比如十年⁠,而且面向全球⁠。这不再是一部电影了⁠,不再是一件“⁠文化⁠”或“⁠艺术⁠”的东西⁠,它是一件我正在出售的商品⁠。目前⁠,《⁠第零号⁠》的价值相当于零⁠,没人找我出价⁠。但我要试着抬高价格——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会想办法的——然后把电影卖给任何想要买的人⁠,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我无权过问⁠。他们可以把它剪碎⁠,切成八段⁠,拉长缩短⁠,在影院⁠、电视或者在别处放映⁠,我并不想知道人们要拿它做什么⁠。正如汽车设计者不会去考虑驾驶者——因为如果那样⁠,他会郁闷死的⁠。

第零号 | 让⁠·⁠厄斯塔什 | 1971

PH⁠:但这真的是一回事吗⁠?

JE⁠:我就希望是一回事⁠。驾驶者可以换挡泥板⁠、方向盘——这也许会伤了汽车设计者的心⁠,但那也没办法⁠。如果有人买下并看了我的片子⁠,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根本不在乎⁠。

PH⁠:好吧⁠,但这跟你之前告诉我的“⁠这部电影是我的生活⁠,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不矛盾吗⁠?

JE⁠:但设计汽车这件事⁠,也是设计者生命中的一部分⁠:他花了几个月或几年的时间创造出一个原型⁠,然后把车交给大众——并且⁠,他不想只交给某个特定的人群⁠,而是交给那些掏钱买车的人⁠。

PH⁠:你把汽车和电影相提并论⁠,我还是没法信服......

JE⁠:以前我也觉得没法比较⁠,但这种想法也是“⁠艺术家⁠”们心安理得的一种体现⁠。我也想否认这种观点⁠,因为它就是一座监狱⁠,一场让人深陷其中的陷阱⁠;它会让人窒息⁠,而它也曾经让我窒息⁠。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人感到不安⁠,但我已经不再按那套逻辑行事了⁠,我曾经被那种不安所蒙蔽⁠,对所谓的“⁠艺术产权⁠”特别敏感⁠。但那都是过去式了......

我制造了一件产品⁠,不想再管别的⁠。我出售这件产品⁠,想买的人可以向我报价⁠。但眼下我还不傻⁠,知道它不值什么钱⁠,我要是真觉得它值钱⁠,那就太天真了⁠。无论如何⁠,现在我觉得自己能拍电影了⁠。倒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拍⁠,没法像呼吸一样自然⁠,但只要我有点钱⁠,还是可以立即开拍⁠。我正在筹备资金⁠,准备拍一部片子⁠,叫《⁠第一号⁠》(⁠Numéro un⁠)⁠,因为从现在起⁠,即便不得不加上副标题⁠,我也要给它们编号了⁠。我拍了《⁠第零号⁠》⁠,接下来打算拍《⁠第一号⁠》⁠、《⁠第二号⁠》⁠、《⁠第三号⁠》⁠、《⁠第四号⁠》⁠。需要多长时间⁠,我就花多长时间⁠,但我会按照同样的原则拍摄⁠,这与传统的电影制作模式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制造出一件东西⁠,然后把它搁置一旁⁠,只放给极少数人看⁠,也许会稍微扩大一点放映范围⁠。也许《⁠第一号⁠》会有15个观众⁠,《⁠第二号⁠》有20个⁠,我不知道⁠,看心情吧⁠。但是⁠,放完一次我就会把电影封存起来⁠,不再对外放映⁠,因为如果我在任何场所都放映它们的话⁠,过去的事就会重演——有人会从我这儿偷窃⁠。我不怕说话难听⁠。有人看了我的片子⁠,却不给我任何回报⁠,这就是偷窃⁠。片子的题材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的想法⁠、生活⁠、形象⁠、拍的东西或者别的什么⁠,被人抢走⁠,我也无所谓——因为以这种方式被偷窃⁠,甚至能给人某种快感⁠。但问题是⁠,我为了拍片子而付出的资金也被抢走了⁠,我却什么回报也没得到⁠,这简直是本末倒置——在这个社会中⁠,创作者被偷窃⁠,消费者是小偷⁠,这就是本末倒置⁠。

让⁠·⁠厄斯塔什《⁠我的小情人⁠》拍摄花絮

PH⁠:但这是因为你就是自己片子的制片人⁠。如果你不是呢⁠?

JE⁠:对我来说⁠,情况不会有什么不同⁠。而且这不是我的错⁠:我一直想找个制片人⁠,却从未成功过⁠。从来没有人愿意在我身上冒险投一分钱⁠。我也别无选择⁠。这不是我较不较真的问题⁠,而是我没得选⁠。所以⁠,即使这个世界本末倒置⁠、急需纠正⁠,也与我无关⁠。就我而言⁠,我想不再参与这种圈套了⁠,即便不把这部片子给我的朋友或我重视的人看⁠,让我付出的代价⁠,也许和他们看不到这部电影的代价一样大⁠。但这是我正在着手的这项事业的唯一保障⁠。目前⁠,我在筹钱拍《⁠第一号⁠》⁠,如果拍成了⁠,我就接着拍《⁠第二号⁠》⁠,以此类推......

PH⁠:但要始终遵循同样的原则吗⁠?你拍一部电影⁠,给一定数量的观众看⁠,然后就封存起来⁠,直到有人出钱买下来去放映⁠?

JE⁠:对⁠。有人说我是个乌托邦主义者⁠,但我明白⁠,我无所谓⁠,我会等待自己的片子升值⁠,像炒股一样......

PH⁠:难道你不觉得⁠,在1971年的法国⁠,你实际上是孤身一人对抗数百万观众吗⁠?有些朋友支持你⁠,但更多是出于道义⁠。但面对庞大的观众群体⁠,你终究是单枪匹马⁠,因为说到底⁠,大多数人或者说几乎所有人⁠,根本不把电影当回事......

JE⁠:的确如此⁠。但我从一开始就说了⁠,我的立场是乌托邦式的⁠。我不知道我会走向哪里⁠,但我清楚自己此时此刻在做什么⁠。不管我这种态度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毕竟财务问题摆在那儿⁠,你花钱拍片⁠,然后把它封存起来⁠,得不到任何报酬——对我来说⁠,这是唯一可行的立场⁠,甚至不是从道德层面来说的⁠,而是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做成点什么⁠。我别无选择⁠。如果我直接放映自己的片子⁠,我还是挣不到钱⁠,而且无论它是否受欢迎⁠,这部片子都会像死了一般⁠,失去效力⁠。我不想再这样了⁠。根据我的阅读和听闻⁠,在电影俱乐部和影院里⁠,《⁠蓝眼睛的圣诞老人⁠》是受欢迎的⁠。但我的片子在院线或平行院线的放映⁠,都是我自己贴钱⁠。我不想老是谈钱⁠,但还是得面对财务问题......

PH⁠:完全同意⁠。当人们谈论电影时⁠,必然绕不开钱......

蓝眼睛的圣诞老人 | 让⁠·⁠厄斯塔什 | 1966

JE⁠:其实就该只谈钱⁠。我一直很高兴人们喜欢《⁠蓝眼睛的圣诞老人⁠》⁠。我对自己说⁠:“⁠看⁠,我没白费力气⁠,我试着表达了一些东西⁠,而观众看懂了⁠。⁠”所以《⁠蓝眼睛的圣诞老人⁠》受到一些青少年喜爱⁠,这让我特别欣慰⁠。此外⁠,这部片子是根据我自己的回忆构思的⁠。我的青春期过得非常孤独⁠,在电影里也好⁠,在别处也好⁠,到处都找不到自己的影子⁠。所以⁠,我是出于这种沮丧感才拍了这部片子⁠。当十六七岁的孩子们——也许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在片子里找到共鸣的时候⁠,我特别开心⁠。当然⁠,也有我的同龄人喜欢这部电影⁠,这让他们回忆起自己的青春期⁠,有时⁠,甚至年纪更大一些的人也爱看⁠,不过首先⁠,这部电影是为了与当下的年轻人对话⁠。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快乐......但我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撒玛利亚人⁠”[Bon Samaritain]⁠,我拍这片子不是为了帮助别人⁠,而是为了生存⁠。我很高兴我的片子这么受欢迎⁠,不过我先得生存下去⁠。

用句矫情的话来说⁠,虽然我承认我带来了一些东西⁠,可没人给我带来任何回报⁠。所以这感觉就像我同时被偷窃⁠,也被扼住了脖子⁠。我不断付出⁠,直到我奄奄一息⁠、一无所有⁠,直到我无话可说⁠、无事可做⁠。却没有任何回报⁠。这简直是吸血鬼行径⁠。我吸光了自己的血⁠,别人又抽干了我的血⁠,就这样⁠,然后我就被扔在那儿不管了⁠。所以我反抗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PH⁠:那你现在有什么计划吗⁠?

JE⁠:我有几个项目⁠,说来很俗⁠:我正在找投资⁠,希望落实它们⁠。破天荒头一次⁠,我没有另找制片人⁠,因为我不想再陷进任何圈套里了⁠。

PH⁠:你的意思是⁠,从你去找制片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会陷入圈套里⁠?

JE⁠:对⁠。我可以去见制片人或者其它人⁠,但我不会再走进这个圈套里了⁠。我是在找人赌一把⁠,希望有人能把钱交付给我——不需要太多⁠,我的片子也花不了多少钱——但钱交给我之后⁠,就别想着能立刻回本了⁠。《⁠第零号⁠》这部电影本身不会碍着谁⁠,但如果再有一部⁠,然后又一部⁠,再一部⁠,它就会开始有分量了⁠。价格也会上涨⁠。至少⁠,我是这么预想的⁠。

PH⁠:你不觉得这其中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吗⁠?在你之前⁠,其它人曾死于这场游戏⁠,而且一开始甚至连赌一把都算不上⁠。比如⁠,梵高画画时⁠,没人在意⁠,只有等他死了⁠,他的作品才开始被人重视⁠。后来⁠,梵高的“⁠价值⁠”就开始上涨了......

JE⁠:我同意⁠。但既然我有孩子⁠,我会安排立个遗嘱⁠,这样一切就不会付诸东流⁠,他们会得到一笔遗产......

鲍里斯⁠·⁠厄斯塔什出演《⁠阿历克斯的照片⁠》

PH⁠:那比如你的《⁠第零号⁠》⁠,打算卖多少钱⁠?

JE⁠:目前⁠,我打算面向全世界出售十年的版权⁠,要价一千万旧法郎[A.F.]6⁠。

旧法郎[Ancien Franc]指1960年币制改革前在法国流通的货币⁠,1960年1月1日⁠,法国为抑制通胀发行“⁠新法郎⁠”⁠,1新法郎等值于100旧法郎⁠。

PH⁠:为什么是这个价格⁠?你自己随意定的吗⁠?

JE⁠:对⁠,是我随意定的⁠,因为我目前大概欠了五百万的债务......然后我还需要七八百万来拍《⁠第一号⁠》......我觉得⁠,如果有个实业家或者随便哪个观众从我这儿买下这电影⁠,他是能赚到钱的⁠。不开玩笑⁠!要是他把电影卖给两三家法语电视台⁠,或者过个五六年⁠,再转手卖掉作别的用途⁠,真能挣不少⁠。所以一千万旧法郎这个数目⁠,几乎微不足道⁠。《⁠第一号⁠》成本就要七八百万⁠。即便得考虑最终结果⁠,我还是打算卖两千万......它会是一部彩色电影⁠,时长还没确定⁠,按以往的老标准来看⁠,也许会有一定的商业吸引力⁠。电影能够讨人喜欢⁠,有时是因为误解⁠,或是出于那些与拍摄初衷相去甚远的理由⁠。

PH⁠:在我看来⁠,你之前谈到乌托邦或乌托邦式的项目时⁠,就已经摊牌了⁠。

JE⁠:对⁠,但我想先把电影拍出来⁠,再谈这个项目⁠。也许是我搞错了⁠,但在我看来⁠,如果有人跟我谈论这个项目⁠,我就会觉得它真的很诱人⁠、很理想——理想到我根本不会觉得这事儿能成⁠。我不想谈论一件连存在的苗头都还没有的事......

现在⁠,我完全不去想我刚拍的那部片子了⁠。以前⁠,我要花大量的时间才能从一部片子里抽身出来⁠,而且根本不想往前看⁠。现在⁠,我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我决定不再去想已经做完的事⁠,我得找钱去了⁠。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寻找赞助⁠。在此之前⁠,我一直按做生意⁠,或者说⁠,按让别人做生意的逻辑来推进⁠:分析这个项目⁠,评估它的风险⁠,当然⁠,这都是小钱(⁠从实业家或商人的角度来看⁠,微不足道⁠)⁠,一个一年或者一年半就能搞定的小买卖⁠。但现在⁠,说实话⁠,既然我身处这个乌托邦⁠,我得寻找赞助⁠。我请人把钱投给我⁠,不需要太多⁠,只要能让我继续前进就行⁠。我觉得最终⁠,一段时间过后⁠,我们能把钱赚回来⁠。但就像所有金融投资一样⁠,这事儿存在风险⁠,有涨有跌⁠。如果我把《⁠第一号⁠》⁠、《⁠第二号⁠》或《⁠第三号⁠》都拍出来⁠,如果我制造出了一部非凡的“⁠头部作品⁠”[locomotive]⁠,如果看过这些片子的少数观众都对它们大加赞赏⁠,那这些电影的价值就有可能涨得很高⁠,我就这个时候把它们卖掉⁠:通过出售这个“⁠头部作品⁠”⁠,我会把其他的片子也一并卖掉⁠。所以⁠,如果我的第三部电影是“⁠超级商业化⁠”的——那好⁠,谁想要它⁠,就得把我所有的片子都买走⁠。

利奥德⁠、厄斯塔什与莫罗在1973年戛纳电影节

PH⁠:但是⁠,如果一个赞助商给了你拍其中一个项目所需的钱⁠,他难道不会想把这部电影公开放映吗⁠?

JE⁠:当然⁠,不过这有待商榷......我知道我的处境并不容易⁠,但我别无选择⁠。说到底⁠,我能指望有什么奖金或者补贴呢⁠?《⁠第零号⁠》时长两小时⁠,它不是短片⁠,所以我没法拿去申请“⁠质量奖⁠”⁠,不像之前那样⁠:我一直把自己限制在短片范围内⁠,不超过规定时长⁠,不敢在未知领域冒险⁠。行吧⁠,这次我把这个顾虑彻底抛开了⁠,我没去考虑什么标准时长⁠,只是纯粹为了拍电影而拍⁠,所以我必须颠覆现有的规则⁠。单从时长来看⁠,《⁠第零号⁠》是一部长片⁠,但它不是那种拍完可以拿去申请“⁠票房预付金⁠”的传统长片⁠。它也不是一部电视电影⁠。我确实得去打听一下⁠,我并不清楚电视台有没有人专门负责从现有电影里挑选⁠,选出适合在电视上播放的⁠。我觉得电视是一个运作相当糟糕的系统⁠,没人有资格做这种筛选⁠。此外⁠,如果我把这片子拿到国家电影中心[C.N.C.]去⁠,他们肯定会反对⁠:“⁠这部不叫短片⁠,因为时长太长⁠;但也不叫长片⁠,至少它不是一部有趣的长片⁠。⁠”所以我认为⁠,《⁠第零号⁠》在哪儿都没有一席之地⁠。它的位置得由我负责⁠,所以⁠,我得自己为它开辟出一席之地——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通过拍摄其它电影⁠,把这个位置开辟出来⁠。

PH⁠:就算你有这个能力⁠,但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你需要钱啊......

JE⁠:我相信我能活下去⁠,走一步算一步吧......

PH⁠:你得先活下去⁠,才能继续拍片子⁠,才能让这个乌托邦成为现实⁠。既然你拍了一部片子⁠,并且有八个观众看过了⁠,这个乌托邦就已经获得了真实的存在⁠。但现在⁠,你得继续往前走⁠。这是电影制作中永恒的难题⁠。

访谈由菲利普⁠·⁠哈迪奎特[Philippe HAUDIQUET]使用磁带录音机采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