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规则⁠》是一部⁠,不⁠,半部杰作⁠;但这并非导演策略的失误⁠,而更像是不可避免的结构性牺牲⁠。电影的前半部分⁠,借用物理的概念⁠,是一个势能积累的过程⁠:我们看到一个个细致但乏味的双人场景对登场人物进行排列组合⁠,以完成情节线索和人物形象方面的必要铺垫⁠;雷诺阿已尽可能用幽默调动起场景⁠,但它们仍然困于(⁠常常自以为精妙⁠,但实际上十分聒噪的⁠)台词和表演所构成的戏剧文本之中⁠。直到晚宴开始⁠,闹剧的导火索被点燃⁠,能量才得以在狂欢中宣泄⁠,文本才得以复活为影像⁠。电影并未因此抛下对自身语法的审慎⁠: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服务生一般⁠,摄影机周转于急剧熵增的场面之中⁠,忙碌但从容不迫⁠,推动着人物们在一个共时性的舞台上彼此碰撞⁠。相比于有意推动雪球越滚越大⁠、以至彻底失控爆炸的《⁠育婴奇谭⁠》⁠,雷诺阿更注重在混乱中留存一份微妙的井然⁠,它藏身于影像的节奏与韵律(⁠换言之⁠,音乐性⁠)之中⁠,构成场面调度的坚实骨架⁠。

La Règle du jeu (1939)

《⁠游戏规则⁠》后半部分的闹剧由一个运动长镜头正式启动⁠,从这个镜头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雷诺阿的影像逻辑⁠。台上滑稽剧与骷髅秀轮番上演⁠,台下上流男女们的尖叫与自动钢琴的乐声此起彼伏⁠,但这些只是底噪和背景⁠,真正的重点由摄影机向我们勾勒⁠:女仆与痞子的亲昵特写之后⁠,她的丈夫⁠,那个一直板着面孔的警卫⁠,从餐桌后的门口出现⁠;随即⁠,侍者端酒走过⁠,带动镜头来到下一个门口⁠,警卫在人群背后张望⁠;下一秒⁠,镜头转向沙发上的女主人和男客人⁠,他们正准备趁着酒劲溜去偷情⁠;镜头继续顺势转动⁠,第三个门口处⁠,警卫站在了女仆与痞子之后⁠,接着镜头又向右一摇⁠,飞行员站在墙边⁠,作为女主人迫切的追求者⁠,他怒视着她和男客人的举动⁠;等到警卫上前追赶痞子⁠,镜头原路返回⁠,恰逢女主人和男客人趁乱起身离开⁠。在这个几乎集结了所有重要人物的混乱场景中⁠,雷诺阿的长镜头穿针引线般建立起一条指示性的路径⁠,两组三角关系的张力在几次摄影机运动与重构图[reframing]之间迸发出来⁠。

接下来的几个长镜头则是同一调度逻辑在更复杂的空间中的延续⁠:胖子想找人帮他脱下厚重的戏服⁠,于是他穿梭于不同的房间⁠,以自身为中介串联起方才逃离宴会的几组人物(⁠以及新加入的男主人及其情人⁠,二人与女主人构成了第三组三角关系⁠)⁠;考虑到胖子由雷诺阿本人扮演⁠,我们甚至可以从一种元电影的角度(⁠导演 = 向导⁠)来看待这一幕⁠。

我并不是想重申近半个世纪以来对《⁠游戏规则⁠》场面调度的技术性分析⁠;我想强调的是雷诺阿在调度这一场面时所面临的关键挑战⁠,即⁠,如何用一种整洁的方式去组织这些散落在空间各处的人物⁠?答案在前述镜头中昭然若揭⁠:将复杂的关系网络分解⁠、收束至一段链条⁠,从人物到人物⁠,从关系到关系⁠,摄影机就在这环环相扣的链条之间来回滑动⁠,每一次滑动既让电影移动到下一组关系⁠,又在移动中创造了新的关系⁠。在同时代的电影仍以一个场景⁠、一段戏作为结构细胞时⁠,雷诺阿远见卓识地让关系的传递成为电影行进的基本脉络⁠:《⁠乡间一日⁠》中⁠,巴黎一家乘坐马车到来⁠,引发了两个年轻男人的好奇⁠;他们走进屋里⁠,在窗边坐下闲谈⁠,忽然⁠,其中一人推开窗——巴黎太太和她的女儿正在树下荡秋千⁠。这是整部电影中最美丽的一个镜头⁠,框中框式构图并无紧绷的张力⁠;相反⁠,框内框外轻盈的关系性仿佛一阵微风⁠,从景深处拂面而来⁠。此后⁠,镜头转向屋外⁠,秋千摆荡的方向⁠,一群教士经过⁠,他们驻足凝视⁠,窃窃私语……关系链条再次滑动起来⁠。在雷诺阿这里⁠,场景不是一个个被预设好的⁠、自足自洽的封闭体⁠,而是在关系的传递和层进中被接二连三地打开⁠。

《⁠乡间一日⁠》的这个镜头反映出的另一个问题是⁠:景深镜头前后景之间强烈的差异性⁠,使其成为承载关系的天然介质⁠。但这是一把双刃剑⁠。最坏的例子发生在《⁠公民凯恩⁠》中⁠,其对景深镜头的滥用是如此地懒惰而粗暴⁠,以至于整部电影中几乎只存在一种最为狭隘的关系——对比式的二元关系⁠。镇定剂与病床⁠,打字机与编辑⁠,甚至是奥逊⁠·⁠威尔斯与他自己的镜像⁠,所有这些对象都被景深镜头禁锢在前后景的透视之中⁠,禁锢在单义的⁠、专横的(⁠里维特⁠:“⁠[景深镜头] 畸变的目光强加于主人公一种往往专横的尺寸增减⁠”⁠)⁠、带着表现主义式浮夸的关系之中⁠。

在《⁠公民凯恩⁠》的一个同样使用窗户进行调度的著名段落中⁠,我们可以看到⁠,即使是在运动长镜头中⁠,威尔斯对关系的刻画也维持着绝对的单义和固定⁠:窗外⁠,童年时的凯恩在雪地里玩耍⁠;屋内⁠,母亲从窗边走向桌子⁠、签字⁠,然后又走回窗边⁠。在整个长镜头的过程中⁠,电影始终让观众维持着窗外与窗内——被弃养者与弃养者——的关系的认识⁠,而这一关系从未发生过变化⁠;就像所有类型片导演那样⁠,威尔斯追求简单明确的语义和持续性的戏剧张力——将这个镜头扩展至两分钟⁠,并将关系中的一个对象隐藏起来⁠,我们不就得到了《⁠历劫佳人⁠》开场那个完美演绎希区柯克理论的“⁠后备箱炸弹⁠”长镜头吗⁠?

与之相反的是⁠,在雷诺阿的电影中⁠,关系从来不是恒定不变的⁠,而是不断流动⁠,不断生成新的关系⁠。《⁠游戏规则⁠》开场后不久的一个景深镜头对此做出了绝佳的示例⁠:男主人给情人打完电话后(⁠第一段关系⁠)⁠,后者走到自家客厅⁠,随着一段优美的横移镜头⁠,前景出现了一个牌桌⁠,两个男人(⁠他们也出现在最后的庄园晚宴中⁠,其中一个还是某个三角关系中的一员⁠)讨论着飞行员与女主人的八卦(⁠第二段关系⁠)⁠;旋即⁠,情人上前加入了对话(⁠第三段关系⁠)⁠,说出了那句引自尚福尔的重要台词⁠。

类似地⁠,在后半部分的闹剧中也有一个极为精彩的景深镜头⁠:后景⁠,女仆拼命拉住想要开枪的警卫(⁠第一段关系⁠)⁠;中景⁠,情人坐在沙发上看戏⁠;飞行员和男主人忽然闯入前景⁠,靠在墙上扭打(⁠第二段关系⁠)⁠;一声枪响(⁠回到第一段关系⁠)引起了中景情人的尖叫⁠,前景的两人冷静下来⁠,开始讨论女主人的去向⁠,情人叱责他们愚蠢的争斗(⁠第三段关系⁠)⁠,告诉他们她与胖子离开了(⁠第四段关系⁠)⁠。对雷诺阿来说⁠,景深镜头在空间中划分出的层次并不是框定关系的表意结构⁠,而是涌动着可能性⁠、充满着丰富变化的多重开口⁠,是关系引入⁠、消失⁠、纠缠⁠、对抗⁠、传递的场所⁠。

正如摄影机总是被一对人物⁠、一组关系牵动⁠,然后凭借着惯性滑向另一对人物⁠、另一组关系一样⁠,在《⁠游戏规则⁠》中⁠,关系的生成似乎也拥有了一种惯性(⁠而非威尔斯电影中的简单张力⁠)⁠:每一段关系都有朝着新的关系运动的驱力⁠,正是这驱力推动电影沿关系的链条往复前进⁠。这也是为什么电影的后半部分决不能被简单地视作一次势能释放⁠、熵值增加的闹剧⁠;更精确的描述是⁠,旧有的关系在多米诺骨牌一般的连锁反应之中被新生的关系取代⁠。在更为传统的室内剧⁠,如德莱叶的《⁠词语⁠》中⁠,关系在电影的开场就被定义⁠,接下来只是人物在舞台上各司其职的演绎⁠;我们可以说这样的电影没有真正的发展⁠,只有(⁠通常是寓言化的⁠)情节沿轨道运行⁠。《⁠游戏规则⁠》当然也是一则寓言⁠,但是这寓言不是通过情节⁠,而正是通过关系的传递和发展揭示了自身⁠:电影最为深刻⁠、也最为动人的一段关系⁠,是胖子对女主人道出了藏在心底的爱⁠,最终又因为自卑和友谊而放弃了爱⁠。这并非像《⁠美人计⁠》中刻意设计的伦理情境(⁠不懂表达的男主角和只会奉献的女主角⁠)那样只会令人愤怒⁠;这里有关系的建立与消亡⁠,换言之⁠,有爱的生成和毁灭⁠。

在具体以何种形式展现人物关系的层面上⁠,如果说侯麦⁠、洪常秀的电影是言语电影⁠,那么《⁠游戏规则⁠》则完全是一部动作电影⁠:后半部分⁠,男人与女人⁠,主人与仆人⁠,所有人都在城堡光滑的地板上你追我逃⁠。当锃亮的皮鞋与高跟鞋遇上反光的地板⁠,我们便看到了一种滑稽的舞蹈⁠,一种令人提心吊胆的步态⁠:每时每刻都仿佛濒临摔倒⁠,但最终在踉跄与滑行之间维持住了极其微妙的平衡⁠。这种平衡⁠,无疑是阻力与惯性之间的博弈结果⁠。

什么是“⁠游戏规则⁠”⁠?游戏——追逐与捉迷藏的游戏(⁠它们同样出现在《⁠大河⁠》和《⁠黄金马车⁠》结尾⁠)⁠;规则——惯性的规则⁠。在上流社会⁠,人们不顾一切地维持礼仪和风度⁠,正如人们在强烈的速度和急剧的转折中勉力维持身体的平衡⁠,但惯性——物理的惯性⁠,关系的惯性——作为不可更改的铁律⁠,总是将人们引向脱轨的边缘⁠。越是笨重的物体⁠,要克服惯性就越是需要付出代价⁠,哪怕这代价是一个人的生命⁠。由此⁠,《⁠游戏规则⁠》的悲剧性结尾可以被这样理解⁠:飞行员的登场开启了关系链条的最初一环⁠,那么⁠,能让链条闭合⁠,让关系的多米诺效应中断⁠,让这庞大的社交集体重归静止⁠、不至于在动荡中四分五裂的⁠,也只能是他的退场了⁠。

游戏规则雷诺阿
*本评分表为0-4星制⁠,×代表0星⁠。
AnniCurrent89emfSum
出口唯唯夏萝柜子
橙子
 9人评分|均分2.89|标准差0.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