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领事⁠:

我在拉合尔向自己开枪⁠,却没有因此丧生⁠。
别人把我同拉合尔分开⁠。但我自己没有和它分开⁠。
拉合尔就是我⁠。这您也懂吧⁠?

停顿⁠。舒缓⁠。

安娜-玛丽⁠·⁠斯特雷特⁠:

懂⁠。但请不要喊着说话⁠。

静默⁠。

—— 杜拉斯《⁠印度之歌⁠》

(⁠一起⁠)看⁠,去看(⁠和听⁠)⁠:一部(⁠分裂的⁠)电影⁠:一个口述者和一本不断翻动的书⁠,从书的第一页直到口述者的死亡⁠。……“⁠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头⁠,五种感官⁠,也代表世界五大地区⁠,五根手指仙子⁠,组合在一起就是一只手……⁠”⁠;组合在一起的⁠,不止是双手⁠,还有体温⁠。被连接起来的底片不仅产生了一种变化着的动作⁠、还产生了一种流动的(⁠混沌的⁠)情绪⁠,它呼唤某种心灵的触手与回应⁠,像是一只邀请的舞蹈的手⁠。

Le livre d’image (2018)

这预示了某种景深【比喻】⁠,有时关于观众的情感联想⁠、有时关于电影的内部秘密⁠,不仅仅是单调的符号的隐喻与置换⁠。罗西里尼的大部分电影中都隐藏着一个衰落的欧洲/现代文明⁠,这并不关于隐喻与符号⁠,而是交织于神父的面孔(⁠交叠了受难的朋友⁠、自杀的被庇护者⁠)⁠、孩童的面孔(⁠与战争的废墟⁠)⁠、沦陷在孤岛的女人的面孔(⁠和水波⁠、火山的折射⁠)⁠。尼古拉斯雷则邀请观众参与到秘密之中⁠。《⁠荒漠怪客⁠》的结尾⁠:一张关于爱情的结尾的图片之下藏着两具尚未腐烂的尸体⁠;《⁠兰闺艳血⁠》⁠:难以觉察的慌乱头发和一支试图予以爱的镇定剂⁠;《⁠牧野游龙⁠》⁠,傍晚⁠,一个女人突然站了起来⁠,跑向栏杆⁠,望向巨大的斗牛场⁠,几秒后(⁠听到丈夫安全后⁠)她慢慢往回走⁠,这里有着被电影的节奏冲撞出来的秘密⁠,我们不得不(⁠同她⁠)面对可能的共同驶来的厄运(⁠或只是某种未来⁠)⁠。杰出的电影制造了一片可供探寻的神秘领地⁠、电影的灵魂居住其中⁠;它们从不催眠观众⁠,它们邀请我们与人物站在一起⁠、即便面对一片可怖的黑暗⁠。

The Lusty Men (1953)

《⁠影像之书⁠》制造了一间黑色童话般的回廊笼络的房间⁠,不同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我们(⁠电影院的人⁠)像是走进了恶魔的山洞⁠,听到各处声音的折射⁠、反射⁠、回响⁠。《⁠影像之书⁠》吸引我们去看⁠:这里有第一个声音⁠,它是一个内部电影的声音⁠。这里还有第二个声音⁠,关于阅读的声音⁠、评论的声音⁠,看向【电影—神秘之物】⁠,它指向看的方式⁠。影像之书阻止我们看到全貌(⁠全貌也从不存在⁠)⁠,我们需要听(⁠两组音轨⁠)⁠,电影的作者(⁠戈达尔⁠)不仅是表演者【山洞的恶魔】⁠、还是一个专注而沉默的【原住民或导游】⁠,当然⁠,他为所有来者提供指引⁠,但傲慢的性格使他迷恋面前的世界(⁠他的目光如同《⁠扒手⁠》中迷恋偷窃的米歇尔⁠)⁠。“⁠一只手有五根手指头⁠”⁠,他的声音从黑色的大厅传来⁠,声音已经腐朽不堪(⁠像在发霉的屋子里找到的钟表⁠)⁠,谁在讲述……戈达尔……那么谁又在表演……戈达尔……这是什么样的故事……一个孩子⁠,玩他的玩具⁠,靠近末日边的海滩……表演什么⁠?一个老人⁠,在翻阅他的“⁠遗物⁠”⁠,铅黑色的放映厅⁠。

Le livre d’image (2018)

《⁠影像之书⁠》也许从不关于某种写作【书的内容】⁠、而是关于某种制作(⁠物⁠、机器⁠)【书的运作】⁠,这或许是一部真挚简单的电影⁠。《⁠影像之书⁠》中(⁠旧的⁠)影片在重构中形成(⁠画面间的黑屏⁠、间离的画幅切换⁠、经历重涂的色彩⁠)⁠,每只影像的性质也发生着转化(⁠关于虚构的转变为关于事实的【电影史】⁠)⁠,这或许也是一部关于过去【但未死去】电影的纪录片【复活】⁠,关于事实的“⁠无限的时间⁠”⁠。【这部纪录片】也许有更具象的称呼⁠:行进的火车⁠、旋转的万花筒⁠、被翻阅的图相册⁠。“⁠书⁠”作为一种装置目的不同于散文⁠、论文⁠、诗歌等文体⁠,即便作为书的目的是为了承载后者⁠,但是对于书来说⁠,文体是无意义的⁠、它只关心这一页和下一页⁠,《⁠影像之书⁠》借助它的形状取消了一种被传递的信息的目的⁠,(⁠而成为了一台行进机器⁠)它只剩下流动的情感与动作【翻页】⁠,当然⁠,这种动力装置从不涉及对“⁠书⁠”的模仿⁠,它只是在某一部分具有了书的性质⁠,我们最终看到的是关于电影的运动与电影的真相⁠。

(⁠沉默的⁠)作者【眼睛】⁠。在很多时候⁠,尤其是纪录片的导演迷恋参与到他们自己的作品中⁠,克利斯马克以法国知识分子的视角议论从世界各地拍来的素材⁠;迈克尔摩尔将他个人的故事和美国(⁠或他居住的社区⁠)联系在一起⁠,他曾宣告“⁠个人也是社区的一部分⁠”⁠;瓦尔达也拍摄了几部围绕她自己的纪录片⁠。他们的电影目的似乎在于夺取一种权力(⁠寻找构建真实的形态与权力的现身⁠)⁠,将放纵的⁠、肆意的⁠、专制的摄影机权力归回到导演意志(⁠个人意志⁠)⁠,个人抒发与文体写作在此连接了起来⁠。还有另外一组电影提供了一种思路⁠,他们创造了一台运动机器⁠、去代替了导演个人的思想(⁠控制⁠)权力⁠。王兵从纪录片中找到了一台时间机器⁠,(⁠摄影机⁠)像飘荡在铁西区的怪物(⁠放弃了眼睛的形状⁠、它用手和脚讲话⁠、攀爬⁠)⁠,拍摄者的深入也渗透着时间的力量⁠,他是伟大的时间记录者⁠,观察着铁的生锈与泥土的脱落⁠。《⁠家乡的消息⁠》中⁠,阿克曼发现了一条旅行路径⁠,摄影机与交通工具的运动相连接⁠,“⁠作者“⁠并没有去更改摄影机的移动⁠,反而是通过独白(⁠在场的沉默者⁠)制造了一个远在欧洲的小屋子(⁠一双新的眼睛⁠)⁠,关于母亲⁠、暖炉与来信⁠,像是投掷向水面的石子⁠,溅起水波与水纹⁠。斯特劳布夫妇在早期并未拍摄纪录片⁠,而是在创造纪录片(⁠或者说一种行动机器⁠)⁠,在《⁠历史课⁠》中找到了一种科幻般的机器运动⁠,现代汽车穿行在城市-历史的森林之中⁠,却创造了一种如同《⁠2001⁠:太空漫游⁠》一样的宇宙穿梭的能量⁠,他们如同两位丛林中拿着金属探测器的考古学者⁠,我们也借由此呼吸到历史的空气⁠、土壤与树木⁠。

铁西区 (2003)
News From Home (1977)
Geschichtsunterricht (1972)

【身体的故事】夜晚⁠,这里没有黑色⁠,只有夜晚⁠。《⁠影像之书⁠》有一种科幻作品中的最常见幻想⁠:故去的人寄给未来的全息影像装置⁠。戈达尔无疑更加具有一种严肃的态度⁠,不借由任何的概念引导与解释去制作了一个思想容器⁠,我们与他的目光汇聚⁠,我们观看他表演⁠,“⁠十个戈达尔全部复活⁠”⁠。最后⁠,他以一种表演者的姿态跌倒在地⁠。在这个看似逼仄的故事里⁠、依旧笼罩着令人触动的神秘的黑夜能量(⁠深夜的车流⁠,穿行的回廊⁠,舞会⁠,赴约者⁠)⁠,戈达尔创造了一片黑暗的空间——完全关于【第二间】电影院⁠。

Le livre d’image (2018)

我们聚集在如同末日的最后之夜的星星点点的篝火前⁠,执起各自的双手⁠,彼此讲述一种对于黑暗的同仇敌忾⁠。“⁠即便现实如此残酷⁠、向来不能如我们所愿⁠,却不会动摇我们的信念⁠,心中对乌托邦的想象依旧存在⁠,之后⁠,这份期待被彼此拥抱⁠,又被最强大的敌人消灭【中枪后跌倒的米歇尔⁠、捆绑着炸弹的费迪南德】…… ⁠”

À bout de souffle (1960)
Pierrot le Fou (1965)
影像之书戈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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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C89emfFF
RosemarySum发条唯唯
喷嚏狗夏萝柜子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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