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参差不齐的电影⁠”

原标题为⁠:Jacques Rivette: «J’aime les films inégaux»⁠,于1995年4月12日刊载于《⁠解放报⁠》[Libération]⁠。

“⁠从《⁠贞德⁠》的票房失利⁠,到其作品的篇幅之长⁠,一场‘⁠从头到脚⁠’的深度对谈⁠。⁠”

采访者⁠:大家都知道您平时很少接受采访⁠,但您主动邀请我们进行这次采访是⁠?

雅克⁠·⁠里维特⁠:我的制片人玛蒂娜⁠·⁠马里尼亚克[Martine Marignac]告诉我⁠,你们似乎对我的新片持保留态度⁠。这反而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不想和那些只会发出“⁠哦⁠!⁠”“⁠啊⁠!⁠”的惊叹⁠,却说不出什么实质内容的人做采访⁠。我有点想知道这部电影里究竟是什么让你们感到不悦⁠,或者让你们感到困惑⁠,我们可以就此探讨一下⁠。

采访者⁠:最直接的原因是《⁠高⁠、低与脆弱之间⁠》[Haut, bas, fragile, 1995]是在《⁠贞德⁠》[Jeanne la Pucelle, 1994]之后推出的⁠,而《⁠贞德⁠》曾把对我们的期望值拔得非常高……

雅克⁠·⁠里维特⁠:对我来说⁠,我最近的三部电影是紧密相连的⁠。《⁠不羁的美女⁠》[La Belle Noiseuse, 1991]⁠、《⁠贞德⁠》和这部电影之间有着非常快速的衔接⁠。然而⁠,《⁠贞德⁠》在票房上遭遇了巨大的失败⁠。这次失败最让我震惊的是⁠,首映日及随后的观众全都是拿着老年卡的人⁠。一个青少年都没有⁠,除非是被他们祖母硬拉来的⁠。我希望他们看的时候电影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无聊⁠。尽管《⁠贞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失败⁠,包括你们(⁠影评人⁠)也这么认为⁠,但在你们写的评论中——我就简单理解为你们集体的看法吧——让我比较欣慰的是⁠:你们反而强调了电影中有趣的一面⁠。你们有尝试把这部片子“⁠推销⁠”给青少年的观众⁠,告诉他们“⁠这电影不无聊⁠,很有趣⁠,很有动感⁠”⁠。

圣女贞德⁠:战争篇 | 雅克⁠·⁠里维特 | 1994

采访者⁠:戈达尔说他感到孤独⁠。

雅克⁠·⁠里维特⁠:我们都感到孤独⁠。但我个人认为这符合逻辑⁠,也很正常⁠。我们都不再是20岁了⁠。而且⁠,我们变得怠惰⁠,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但我不会去扮演一个倚老卖老的角色⁠,也不会去拙劣地模仿戈达尔对“⁠艺术⁠”与“⁠文化⁠”所做的区分——那在现在已经是经典论调了⁠。所以⁠,我们拍《⁠高⁠、低与脆弱之间⁠》是因为玛蒂娜⁠·⁠马里尼亚克向我提议⁠,也是因为另一位制片人莫里斯⁠·⁠坦尚[Maurice Tinchant]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夏天和碧姬⁠·⁠芭铎[Brigitte Bardot]拍了一部电影⁠;还因为这是一个能够让我不必再对《⁠贞德⁠》的失败耿耿于怀的好机会⁠。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人们常指摘您的电影篇幅过长⁠,您怎么看⁠?在《⁠贞德⁠》中⁠,我们很能理解它的长度有不可删减的道理⁠。但在这部新片里⁠,我们感觉如果适当删减一点会更好⁠。

雅克⁠·⁠里维特⁠:拍摄结束时⁠,我们清楚素材长达三个小时⁠,但最终我只剪掉了二十分钟⁠。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保留下来⁠。确实⁠,电影在最后三分之一处有一个艰难的转折处⁠。主题和节奏的改变导致有些人排斥这最后三分之一⁠。我们立刻就意识到⁠,观众对这部分的反应会褒贬不一⁠。但我反问你们⁠:到底应该剪掉什么呢⁠?

采访者⁠:这倒不是应该剪掉哪些片段的问题⁠,而是或许该让电影早点结束……

雅克⁠·⁠里维特⁠:我有个朋友也对我说⁠,他觉得露易丝父亲负罪感的缘由(⁠直到结尾才揭晓⁠)有些平庸⁠。确实如此⁠;父亲隐藏的秘密不怎么刺激⁠,他这样的“⁠罪行⁠”司空见惯⁠:一场导致他人自杀的骗局⁠,在如今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不像《⁠不羁的美女⁠》或《⁠出局⁠:禁止接触⁠》[Out 1, noli me tangere, 1971]⁠,我可以为它们制作短一点的版本(⁠《⁠嬉游曲⁠》[Divertimento, 1992]和《⁠出局⁠:幽灵⁠》[Out 1: Spectre, 1972]⁠)⁠,因为我知道完整的长片版本已经存在了⁠。而这部电影⁠,已经是我能剪出的最短版本了⁠。我同意这种说法⁠:在三分之二处⁠,另一部电影开始了⁠;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与第一部电影相对称的第三部电影⁠。

大家都知道一条心理学规律⁠:观众在电影的铺垫阶段包容度很高⁠。这与目前美国电影的套路截然相反⁠,他们总是要求开场节奏飞快⁠,这简直愚蠢透顶⁠。希区柯克总是从容不迫地铺陈剧情⁠。在《⁠迷魂记⁠》[Vertigo, 1958]中⁠,铺垫过程极其漫长⁠,却非常优美⁠,毫不枯燥⁠。相反⁠,如果在铺陈中途放慢节奏⁠,观众就很难接受⁠,除非发生了非常强烈⁠、非常严重的事情⁠。所以我能理解你们对露易丝的共情不如我深⁠,这大概是因为我没能让你们对这个人物的命运产生同情⁠,导致你们在最后三分之一处可能出戏了⁠,但在我看来⁠,这部分恰恰是前面铺垫起来的逻辑延续⁠。

无论如何⁠,我不认为在这些事情上可以耍滑头⁠,这是我的另一个论点⁠。篇幅取决于故事本身的结构⁠,取决于故事和人物发展的方式⁠。反正⁠,我并不追求平均和完美⁠。几乎所有我喜欢的电影都是参差不齐的⁠,我也不在乎它们是否如此⁠。当然⁠,如果这种不平稳确实导致观众逐渐失去兴趣⁠,那就比较麻烦了⁠。我很清楚⁠,如果篇幅过长⁠,就有失去青少年观众的风险⁠,但我不想去顾虑这些⁠。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此外⁠,我认为如果在拍摄过程中犯了错⁠,就应该尊重这些错误⁠。这是我和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的一大分歧⁠。他认为拍摄应该跳脱出剧本⁠,而剪辑应该有别于拍摄⁠。我则想要尽量做到没有“⁠前期⁠”⁠。或者尽可能减少⁠。如果说以前我认为电影是在剪辑台上完成的⁠,那么我现在认为一切都诞生在拍摄现场⁠:如果非要有“⁠前期准备⁠”和“⁠后期制作⁠”⁠,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电影是一个有机的实体⁠。它就像任何身体一样⁠,是一个有机体⁠。身体或多或少是和谐匀称的⁠,但重要的是它们能运转⁠,我的意思是⁠:它们是自主的⁠、鲜活的⁠,带着它们的缺陷⁠,甚至残疾⁠。这是我在筹备⁠、拍摄或剪辑时的唯一标准⁠:努力让电影形成一条巨大的弧线⁠。毫无疑问⁠,我这次勾勒出的弧线不如我其他电影里那么清晰⁠。如果你们希望它在三分之二处结束⁠,那可能是因为弧线的结尾缺乏必要性⁠。但我以为必要性是存在的⁠,要么就是我搞砸了⁠。没什么其他解释⁠。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场面调度[Mise en scène]的本质⁠,是对银幕上应该呈现什么有一种强烈而有逻辑的构想⁠。这使得那些没有任何理论或技术背景的人也能拍出像模像样的电影⁠。帕尼奥尔[Marcel Pagnol]⁠、马尔罗[André Malraux]或科克托[Jean Cocteau](⁠拍的电影⁠)就是证明⁠。场面调度的极致⁠,是侯麦[Rohmer]的最新电影《⁠人约巴黎⁠》[Les Rendez-vous de Paris, 1995]⁠,它看起来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拍成的⁠,技术痕迹淡⁠,不加修饰⁠。就像那种把点连成线的绘画游戏⁠。在侯麦的电影里⁠,只有“⁠点⁠”这唯一的元素存在⁠。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我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连点成线⁠。我认为《⁠人约巴黎⁠》是一部拍给导演看的电影⁠。我也认为《⁠高⁠、低与脆弱之间⁠》是一部拍给导演看的电影⁠。

人约巴黎 | 埃里克⁠·⁠侯麦 | 1995

采访者⁠:您似乎很偏爱那些废弃的⁠、衰败的⁠、等待被虚构故事填满的空间⁠?

雅克⁠·⁠里维特⁠:布景很重要⁠,因为电影归根结底是时空的艺术⁠。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于某一布景的探索⁠,让它一点点地展现出自己的故事⁠。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电影太长了(⁠终于找到原因所在了⁠!⁠)⁠,因为我想看遍一栋房子的每一个房间⁠,让这栋房子在隐喻层面上被彻底剖析干净⁠,从地下室到阁楼⁠,直到电影把所有它想说的话都说完⁠,才算结束⁠。

Ite missa est(⁠弥撒终了⁠)⁠!看⁠,我们说到莫莱蒂[Nanni Moretti]那里去了⁠!

弥撒终了 | 南尼⁠·⁠莫莱蒂 | 1985

采访者⁠:您拍歌舞片的想法是怎么成型的⁠?

雅克⁠·⁠里维特⁠:每个人都对歌舞片充满向往⁠,也许除了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由于《⁠贞德⁠》失利后我们非常穷⁠,所以犹豫过⁠,推迟了这个项目⁠。后来⁠,我们遇到了Enzo Enzo(⁠法国女歌手⁠)⁠,想让她在电影里唱歌⁠,后来她邀请了音乐家弗朗索瓦⁠·⁠布雷昂[François Bréant]加入⁠。于是⁠,这个项目就正式启动了⁠,卡罗琳⁠·⁠马尔卡代[Caroline Marcadé⁠,编舞家]也随之加入⁠,她负责对演员进行高强度的形体训练⁠。

采访者⁠:《⁠高⁠、低与脆弱之间⁠》的参考原型是什么⁠?⁠:

雅克⁠·⁠里维特⁠:是50年代米高梅公司的那些小成本电影⁠,利用现有的布景⁠,在四五个星期内拍完⁠。我经常想到斯坦利⁠·⁠多南[Stanley Donen]的电影《⁠给女孩个机会⁠》[Give the Girl a Break, 1953]⁠,一部简单的电影⁠,拍得非常快⁠,只有一些小型的舞蹈段落⁠。

采访者⁠:对于一个喜欢展现身体之间互动关系的人来说⁠,舞蹈难道不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延续吗⁠?这是《⁠四个女人的故事⁠》⁠、《⁠不羁的美女⁠》⁠、《⁠贞德⁠》和《⁠高⁠、低与脆弱之间⁠》之间的共同点⁠,这些都是关于演员身体的电影⁠:在戏剧舞台上⁠,在画家的工作室里⁠,还有在《⁠贞德⁠》中对于演员的身体发出的挑战显而易见⁠,比如打斗⁠、骑马等等⁠。

雅克⁠·⁠里维特⁠:我喜欢“⁠从头到脚⁠”地拍摄演员⁠,就像拍房子一样⁠:我认为脚和头一样重要⁠。可以说我喜欢“⁠用脚拍电影⁠”⁠!1

译注⁠:法语中“⁠用脚做某事⁠”也有做得随性⁠、笨拙的自嘲意味⁠,此处为双关⁠。

采访者⁠:其中的舞蹈尤其吸引您的地方是什么⁠?

雅克⁠·⁠里维特⁠:即便是笨拙不协调的身体⁠,通过特定的运动方式也能变得美丽动人⁠,比如在皮娜⁠·⁠鲍什[Pina Bausch]的编舞中⁠。舞蹈讲述的不是爱情故事⁠,而是情欲[éros]的故事⁠,即使舞者是在独舞⁠。电影同样是一门情欲的艺术⁠: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置于各自的领地之中⁠,此情此景激发出的侵略性接踵而至⁠。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您洋洋洒洒的回答有点像您的电影⁠。

雅克⁠·⁠里维特⁠:这是一种特定的思维状态⁠:对我来说⁠,一件事不会只引发另一件事⁠,而是至少会引发两三件事⁠,而这几件事又会引发更多的事⁠。这就像博尔赫斯小说里的“⁠交叉小径的花园⁠”⁠:我们越往前走⁠,可能性就越多⁠,线索也就越多⁠。

话虽如此⁠,我还是喜欢有开头⁠、中间和结尾的结构⁠。结尾可以是悬而未决的或充满谜团的⁠,但我不喜欢那种给人未完成感的电影⁠,就像这几年我们常看到的那样⁠。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的电影有未完成感⁠,但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回味悠长⁠。

这个比喻可能显得有些自负⁠,但我曾被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的结尾深深震撼⁠:“⁠我要讲的故事到此结束了⁠,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家庭密谋

原标题为⁠:Complot de famille : Jacques Rivette⁠,于1995年4月12日刊载于 Les Inrockuptibles 杂志⁠。

《⁠高⁠、低与脆弱之间⁠》[Haut bas fragile, 1995]⁠:一部由雅克⁠·⁠里维特执导⁠、充满惊人的青春活力的电影⁠。这位电影人无论在工作还是私生活中⁠,其道德轨迹都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一致性⁠。他的秘诀是什么⁠?年过六旬的他⁠,依然保持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懂得将博学与谦逊完美结合⁠。但最重要的是⁠,他一如既往地善于结交良伴⁠:这一次⁠,在他身边的是三位“⁠干女儿⁠”——洛朗丝⁠·⁠科特[Laurence Côte]⁠、娜塔莉⁠·⁠里夏尔[Nathalie Richard]和玛丽安娜⁠·⁠德尼库尔[Marianne Denicourt]⁠。

雅克⁠·⁠里维特⁠:两年前我才听说史密斯乐队[The Smiths⁠,一支1982年成立的英国摇滚乐队]⁠,比所有人都晚⁠,那是在莫里西[主唱Morrissey]单飞出道之后的事了⁠,但我立刻扑向了他们的全部唱片⁠。同样地⁠,我在几个月内买齐了琼尼⁠·⁠米切尔[Joni Mitchell]的所有专辑……

采访者⁠:我们可以把您对音乐的这种品味与您的电影联系起来⁠。

雅克⁠·⁠里维特⁠:对于《⁠高⁠、低与脆弱之间⁠》⁠,我之所以想到Enzo Enzo⁠,是因为我买了她的第二张专辑⁠。我爱上了“⁠自愿的遇船难者⁠”[Les Naufragés volontaires]这首歌⁠。因此当我们开始讨论音乐和舞蹈时⁠,我就立刻回想起了这张唱片和她⁠。

Enzo Enzo

采访者⁠:凭借《⁠高⁠、低与脆弱之间⁠》⁠,无论是在制作⁠、题材还是手法上⁠,您都回归了您更习惯的电影类型⁠。

雅克⁠·⁠里维特⁠:有些电影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比如《⁠贞德⁠》或《⁠不羁的美女⁠》⁠。但《⁠高⁠、低与脆弱之间⁠》并非如此⁠,它属于一种“⁠生存之作⁠”⁠,就像《⁠塞琳和朱莉出航记⁠》和《⁠北方的桥⁠》一样⁠。它们不是我事先构思好的电影⁠;它们与具体的处境息息相关⁠。《⁠塞琳和朱莉⁠》得以诞生是因为我之前与让娜⁠·⁠莫罗[Jeanne Moreau]和朱丽叶⁠·⁠贝尔托[Juliet Berto]合作的那部电影拍了一年多⁠,它的成本太高了⁠。《⁠北方的桥⁠》也是一样⁠。我当时刚熬过非常艰难的四五年⁠,病得很重⁠,一场抑郁症让我停工了整整两年⁠。此外⁠,80年代初是一个拍电影的糟糕时期⁠。在吉斯卡尔⁠·⁠德斯坦[Giscard d’Estaing]和雷蒙⁠·⁠巴尔[Raymond Barre]先生的联合坐镇下⁠,法国电影界奄奄一息⁠,电影预支收入委员会也陷入了极端的学院做派⁠。《⁠北方的桥⁠》完全是在体制外拍摄的⁠,这是我拍过最便宜的一部电影⁠,和《⁠巴黎属于我们⁠》一样⁠:方便起见⁠,我们只能在街头用16毫米胶片拍摄⁠,而且没有一个人拿到报酬⁠。后来⁠,这也成了电影的主题⁠。《⁠高⁠、低与脆弱之间⁠》也有点类似⁠。《⁠贞德⁠》在商业上的惨败让我的制片人陷入了困境⁠。他们或多或少地向我暗示⁠,如果我突然有了一个成本不高⁠、只要六七百万法郎⁠、总之不超过这个数的电影构思⁠,他们就可以投资制作⁠。

北方的桥 | 雅克⁠·⁠里维特 | 1981

采访者⁠:回归到一种更加即兴的电影类型⁠,对您来说重要吗⁠?

雅克⁠·⁠里维特⁠:我的电影里没有即兴创作⁠,除了《⁠出局⁠》⁠,以及《⁠疯狂的爱情⁠》的一部分或《⁠塞琳和朱莉出航记⁠》⁠。其他所有电影在拍摄时都没有一句台词是即兴的⁠,即使它们看起来像⁠,比如《⁠四个女人的故事⁠》⁠。

采访者⁠:但剧本毕竟是在最后一刻⁠、在拍摄现场写出来的⁠。

雅克⁠·⁠里维特⁠: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根据场地⁠、布景⁠、情境以及当下正发生的事情来写剧本的⁠。而且⁠,从《⁠四个女人的故事⁠》开始就担任我电影编剧的帕斯卡尔⁠·⁠博尼策尔[Pascal Bonitzer]和克里斯蒂娜⁠·⁠洛朗[Christine Laurent]⁠,也是拍摄团队的一员⁠。他们会提前和演员交流⁠:而不是他们闭门造车⁠,连说这些台词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四个女人的故事 | 雅克⁠·⁠里维特 | 1989

采访者⁠:您为什么会要求三位女主演参与她们角色的剧本创作⁠?

雅克⁠·⁠里维特⁠:就像《⁠塞琳和朱莉⁠》和《⁠北方的桥⁠》一样⁠,这应对的是一种紧急情况⁠、一种突发事件⁠。我们试图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内拍出一部电影⁠,时间极为紧迫……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开始没有任何想法⁠。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演员——大多数时候是女演员⁠。我在《⁠不羁的美女⁠》中和玛丽安娜⁠·⁠德尼库尔有过短暂的合作⁠,我很想和她拍一部戏份更重的电影⁠。娜塔莉⁠·⁠里查德在《⁠四个女人的故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贞德⁠》中也有一场戏⁠,我那时就知道我想再次和她合作⁠。

所以我立刻想到了她们俩⁠。我问她们⁠:今年夏天有空吗⁠?她们告诉我没有任何安排⁠。于是我们见了面⁠。我们想做点什么呢⁠?我想起来她们俩都学过舞蹈⁠,尽管背景大不相同——玛丽安娜偏古典舞⁠,而娜塔莉偏现代舞⁠,她甚至是以舞蹈开启职业生涯的⁠。所以我们开始觉得⁠,让她们尽可能地展现律动会很好⁠。为什么不加入一点舞蹈和音乐剧的元素呢⁠?然后我问自己⁠,为什么不能以夜总会⁠、舞厅的布景作为主题呢⁠?在那一刻⁠,我萌生了让Enzo Enzo演唱“⁠自愿的遇船难者⁠”的想法⁠,并用长镜头拍摄下来⁠。接着⁠,在我看来很明显⁠,这两个女孩(⁠玛丽安娜和娜塔莉⁠)的故事将是两条平行的线索⁠。她们太不同了⁠,我无法想象她们像塞琳和朱莉⁠,或者《⁠北方的桥⁠》里的玛丽和巴蒂斯特那样并肩同行⁠。我想要的是两部相互交织的电影⁠。

采访者⁠:那么第三位……

雅克⁠·⁠里维特⁠:第三个女孩是后来加入的⁠。就在我和玛丽安娜⁠、娜塔莉开始碰面的时候⁠,洛朗丝⁠·⁠科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希望我能把它拍成电影⁠。我犹豫了一下⁠,和娜塔莉⁠、玛丽安娜商量了这件事⁠。最终⁠,我们把洛朗丝的故事融入了进来⁠,这提供了一条类似于直线的脉络⁠,而另外两部分则更像是螺旋状的曲线⁠。在剪辑的最后阶段⁠,我想起了波德莱尔(⁠在散文诗集《⁠巴黎的忧郁⁠》中⁠)的一篇文章《⁠酒神杖⁠》[Le Thyrse]⁠,那是他向弗朗茨⁠·⁠李斯特[Franz Liszt]致敬的作品⁠。酒神杖正如一根棍子⁠,一条直线⁠,周围缠绕着错综复杂的树枝⁠。据我所知⁠,酒神杖是与狄俄尼索斯(⁠酒神⁠)联系在一起的⁠。

采访者⁠:《⁠高⁠、低与脆弱之间⁠》2这个片名与娜塔莉⁠·⁠里夏尔饰演的送货员角色有关⁠,这是故事的起点吗⁠?

雅克⁠·⁠里维特⁠:这是一个早期就出现的元素⁠。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设定在7月14日到8月15日之间的巴黎⁠,以及两个年轻女孩⁠,一个富有⁠,一个贫穷⁠。一个可以双手插兜四处闲逛⁠,另一个却需要赚钱谋生⁠。很快⁠,基于信使的经典设定⁠,我们觉得送货员这个工作是个好主意⁠。但最终⁠,它在故事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或者说只起到了点缀闲笔的作用⁠。我们又想起了莎士比亚的喜剧⁠,在某种程度上考虑到比例的不同⁠,它们也有这种双线故事的结构⁠。所以我们重读了《⁠第十二夜⁠》⁠,有那么半个月的时间⁠,我们非常想对它进行自由改编⁠。但这太复杂了⁠,单单是因为无法保留剧中性别转换的设定⁠,这是非常迷人的把戏⁠。考虑到当下时代⁠,男孩和女孩穿得一样⁠,留短发或长发也没有区别⁠。于是我们放弃了莎士比亚⁠。

译注⁠:《⁠高⁠、低与脆弱之间⁠》[Haut bas fragile]直译为“⁠上⁠、下⁠、易碎⁠”⁠,通常出现在快递箱子上⁠,是标记箱子的哪面朝上和里面的物品为易碎品的标识⁠。

高⁠、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导演通常被认为是片场权限最大的“⁠造物者⁠”⁠。相反⁠,您却给与您合作的人⁠、给演员留下了极大的自由⁠。

雅克⁠·⁠里维特⁠:我没什么想法⁠,所以我很喜欢别人给我提供想法⁠。当别人带来好点子时这就感觉很棒⁠。台词方面⁠,我觉得我对别人提出的想法比对自己的想法更清醒⁠。如果我自己写一段台词⁠,我很难判断它是好是坏⁠。我对自己的作品缺乏客观的距离感⁠。

采访者⁠:您在《⁠高⁠、低与脆弱之间⁠》中展示的音乐喜剧元素很出人意料⁠。

雅克⁠·⁠里维特⁠:拍一部带有音乐喜剧色彩的电影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盘旋很久了⁠。我想的不是《⁠雨中曲⁠》[Singin’ in the Rain, 1952]或《⁠柳媚花娇⁠》[Les Demoiselles de Rochefort, 1967]那种大制作电影⁠,而是阿瑟⁠·⁠弗里德[Arthur Freed]在米高梅公司制作大型项目之余拍摄的那些低成本音乐喜剧⁠。比如斯坦利⁠·⁠多南1953年的电影《⁠给女孩一个机会⁠》⁠,由鲍勃⁠·⁠福斯[Bob Fosse]和黛比⁠·⁠雷诺斯[Debbie Reynolds]主演⁠,我在50年代看过好几遍⁠。或者另一部更宏大⁠、更精彩的电影⁠,即查尔斯⁠·⁠沃尔特斯[Charles Walters]1950年执导的《⁠夏日天堂⁠》[Summer stock]⁠,由朱迪⁠·⁠加兰[Judy Garland]和吉恩⁠·⁠凯利[Gene Kelly]主演⁠。在米高梅这些大大小小的成功之作中始终让我感到震撼的是⁠,正是归因于音乐喜剧本身的这种随意性⁠,其中的音乐和舞蹈反而赋予了物品⁠、情境和情感一种极强的现实主义色彩⁠。这些情感中蕴含着新鲜感⁠、力量以及青春的气息⁠。

夏日天堂 | 查尔斯⁠·⁠沃尔特斯 | 1950

采访者⁠:在《⁠高⁠、低与脆弱之间⁠》中⁠,女性角色都面临着血统⁠、身世的问题⁠。这个点为什么让您如此在意⁠?

雅克⁠·⁠里维特⁠:我和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或者也许有⁠,这需要去精神分析室的在躺椅上才能知道⁠,但我不想那么做⁠。太晚了⁠,我这个年纪不会去这么做了⁠。二十年前我曾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最终我拒绝了⁠。当然⁠,亲属关系在任何文化背景中都属于核心议题⁠。如果塞尔日⁠·⁠达内看了这部电影⁠,他可能会怪我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太轻率了⁠。因为对他来说⁠,这些是根本性的问题⁠。对洛朗丝⁠·⁠科特[Laurence Côte⁠,在《⁠高低脆⁠》中饰演Ida]来说也是如此⁠,这非常严肃⁠,非常私人⁠。

采访者⁠:对您来说⁠,电影是不是一种成为父亲或兄长的迂回方式⁠?

雅克⁠·⁠里维特⁠:确实⁠。这是一个虚构的家庭——我不会称其为家庭的替代品⁠。但虚构是一件严肃⁠、非常重要且郑重的事情⁠。我们能在其中找到家庭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决裂⁠、争吵⁠、嫉妒⁠。还有遗憾的丧亲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