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欢参差不齐的电影” 原标题为: Jacques Rivette: «J’aime les films inégaux», 于1995年4月12日刊载于《 解放报》 。
“ 从《 贞德》 的票房失利, 到其作品的篇幅之长, 一场‘ 从头到脚’ 的深度对谈。 ”
采访者: 大家都知道您平时很少接受采访, 但您主动邀请我们进行这次采访是?
雅克· 里维特: 我的制片人玛蒂娜· 马里尼亚克告诉我, 你们似乎对我的新片持保留态度。 这反而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不想和那些只会发出“ 哦! ” “ 啊! ” 的惊叹, 却说不出什么实质内容的人做采访。 我有点想知道这部电影里究竟是什么让你们感到不悦, 或者让你们感到困惑, 我们可以就此探讨一下。
采访者: 最直接的原因是《 高、 低与脆弱之间》 是在《 贞德》 之后推出的, 而《 贞德》 曾把对我们的期望值拔得非常高……
雅克· 里维特: 对我来说, 我最近的三部电影是紧密相连的。 《 不羁的美女》 、 《 贞德》 和这部电影之间有着非常快速的衔接。 然而, 《 贞德》 在票房上遭遇了巨大的失败。 这次失败最让我震惊的是, 首映日及随后的观众全都是拿着老年卡的人。 一个青少年都没有, 除非是被他们祖母硬拉来的。 我希望他们看的时候电影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无聊。 尽管《 贞德》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次失败, 包括你们( 影评人) 也这么认为, 但在你们写的评论中——我就简单理解为你们集体的看法吧——让我比较欣慰的是: 你们反而强调了电影中有趣的一面。 你们有尝试把这部片子“ 推销” 给青少年的观众, 告诉他们“ 这电影不无聊, 很有趣, 很有动感” 。
圣女贞德: 战争篇 | 雅克· 里维特 | 1994 采访者: 戈达尔说他感到孤独。
雅克· 里维特: 我们都感到孤独。 但我个人认为这符合逻辑, 也很正常。 我们都不再是20岁了。 而且, 我们变得怠惰, 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 但我不会去扮演一个倚老卖老的角色, 也不会去拙劣地模仿戈达尔对“ 艺术” 与“ 文化” 所做的区分——那在现在已经是经典论调了。 所以, 我们拍《 高、 低与脆弱之间》 是因为玛蒂娜· 马里尼亚克向我提议, 也是因为另一位制片人莫里斯· 坦尚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在夏天和碧姬· 芭铎拍了一部电影; 还因为这是一个能够让我不必再对《 贞德》 的失败耿耿于怀的好机会。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 人们常指摘您的电影篇幅过长, 您怎么看? 在《 贞德》 中, 我们很能理解它的长度有不可删减的道理。 但在这部新片里, 我们感觉如果适当删减一点会更好。
雅克· 里维特: 拍摄结束时, 我们清楚素材长达三个小时, 但最终我只剪掉了二十分钟。 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保留下来。 确实, 电影在最后三分之一处有一个艰难的转折处。 主题和节奏的改变导致有些人排斥这最后三分之一。 我们立刻就意识到, 观众对这部分的反应会褒贬不一。 但我反问你们: 到底应该剪掉什么呢?
采访者: 这倒不是应该剪掉哪些片段的问题, 而是或许该让电影早点结束……
雅克· 里维特: 我有个朋友也对我说, 他觉得露易丝父亲负罪感的缘由( 直到结尾才揭晓) 有些平庸。 确实如此; 父亲隐藏的秘密不怎么刺激, 他这样的“ 罪行” 司空见惯: 一场导致他人自杀的骗局, 在如今真的算不上什么大事……
这不像《 不羁的美女》 或《 出局: 禁止接触》 , 我可以为它们制作短一点的版本( 《 嬉游曲》 和《 出局: 幽灵》 ) , 因为我知道完整的长片版本已经存在了。 而这部电影, 已经是我能剪出的最短版本了。 我同意这种说法: 在三分之二处, 另一部电影开始了; 而在某种程度上, 这也是与第一部电影相对称的第三部电影。
大家都知道一条心理学规律: 观众在电影的铺垫阶段包容度很高。 这与目前美国电影的套路截然相反, 他们总是要求开场节奏飞快, 这简直愚蠢透顶。 希区柯克总是从容不迫地铺陈剧情。 在《 迷魂记》 中, 铺垫过程极其漫长, 却非常优美, 毫不枯燥。 相反, 如果在铺陈中途放慢节奏, 观众就很难接受, 除非发生了非常强烈、 非常严重的事情。 所以我能理解你们对露易丝的共情不如我深, 这大概是因为我没能让你们对这个人物的命运产生同情, 导致你们在最后三分之一处可能出戏了, 但在我看来, 这部分恰恰是前面铺垫起来的逻辑延续。
无论如何, 我不认为在这些事情上可以耍滑头, 这是我的另一个论点。 篇幅取决于故事本身的结构, 取决于故事和人物发展的方式。 反正, 我并不追求平均和完美。 几乎所有我喜欢的电影都是参差不齐的, 我也不在乎它们是否如此。 当然, 如果这种不平稳确实导致观众逐渐失去兴趣, 那就比较麻烦了。 我很清楚, 如果篇幅过长, 就有失去青少年观众的风险, 但我不想去顾虑这些。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此外, 我认为如果在拍摄过程中犯了错, 就应该尊重这些错误。 这是我和弗朗索瓦· 特吕弗的一大分歧。 他认为拍摄应该跳脱出剧本, 而剪辑应该有别于拍摄。 我则想要尽量做到没有“ 前期” 。 或者尽可能减少。 如果说以前我认为电影是在剪辑台上完成的, 那么我现在认为一切都诞生在拍摄现场: 如果非要有“ 前期准备” 和“ 后期制作” , 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电影是一个有机的实体。 它就像任何身体一样, 是一个有机体。 身体或多或少是和谐匀称的, 但重要的是它们能运转, 我的意思是: 它们是自主的、 鲜活的, 带着它们的缺陷, 甚至残疾。 这是我在筹备、 拍摄或剪辑时的唯一标准: 努力让电影形成一条巨大的弧线。 毫无疑问, 我这次勾勒出的弧线不如我其他电影里那么清晰。 如果你们希望它在三分之二处结束, 那可能是因为弧线的结尾缺乏必要性。 但我以为必要性是存在的, 要么就是我搞砸了。 没什么其他解释。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场面调度的本质, 是对银幕上应该呈现什么有一种强烈而有逻辑的构想。 这使得那些没有任何理论或技术背景的人也能拍出像模像样的电影。 帕尼奥尔、 马尔罗或科克托( 拍的电影) 就是证明。 场面调度的极致, 是侯麦的最新电影《 人约巴黎》 , 它看起来是用最简单的方式拍成的, 技术痕迹淡, 不加修饰。 就像那种把点连成线的绘画游戏。 在侯麦的电影里, 只有“ 点” 这唯一的元素存在。 也许正是这一点吸引了我, 我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连点成线。 我认为《 人约巴黎》 是一部拍给导演看的电影。 我也认为《 高、 低与脆弱之间》 是一部拍给导演看的电影。
人约巴黎 | 埃里克· 侯麦 | 1995 采访者: 您似乎很偏爱那些废弃的、 衰败的、 等待被虚构故事填满的空间?
雅克· 里维特: 布景很重要, 因为电影归根结底是时空的艺术。 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于某一布景的探索, 让它一点点地展现出自己的故事。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电影太长了( 终于找到原因所在了! ) , 因为我想看遍一栋房子的每一个房间, 让这栋房子在隐喻层面上被彻底剖析干净, 从地下室到阁楼, 直到电影把所有它想说的话都说完, 才算结束。
Ite missa est( 弥撒终了) ! 看, 我们说到莫莱蒂那里去了!
弥撒终了 | 南尼· 莫莱蒂 | 1985 采访者: 您拍歌舞片的想法是怎么成型的?
雅克· 里维特: 每个人都对歌舞片充满向往, 也许除了罗伯特· 布列松……由于《 贞德》 失利后我们非常穷, 所以犹豫过, 推迟了这个项目。 后来, 我们遇到了Enzo Enzo( 法国女歌手) , 想让她在电影里唱歌, 后来她邀请了音乐家弗朗索瓦· 布雷昂加入。 于是, 这个项目就正式启动了, 卡罗琳· 马尔卡代也随之加入, 她负责对演员进行高强度的形体训练。
采访者: 《 高、 低与脆弱之间》 的参考原型是什么? :
雅克· 里维特: 是50年代米高梅公司的那些小成本电影, 利用现有的布景, 在四五个星期内拍完。 我经常想到斯坦利· 多南的电影《 给女孩个机会》 , 一部简单的电影, 拍得非常快, 只有一些小型的舞蹈段落。
采访者: 对于一个喜欢展现身体之间互动关系的人来说, 舞蹈难道不是一种逻辑上的必然延续吗? 这是《 四个女人的故事》 、 《 不羁的美女》 、 《 贞德》 和《 高、 低与脆弱之间》 之间的共同点, 这些都是关于演员身体的电影: 在戏剧舞台上, 在画家的工作室里, 还有在《 贞德》 中对于演员的身体发出的挑战显而易见, 比如打斗、 骑马等等。
雅克· 里维特: 我喜欢“ 从头到脚” 地拍摄演员, 就像拍房子一样: 我认为脚和头一样重要。 可以说我喜欢“ 用脚拍电影” ! 1
译注: 法语中“ 用脚做某事” 也有做得随性、 笨拙的自嘲意味, 此处为双关。
采访者: 其中的舞蹈尤其吸引您的地方是什么?
雅克· 里维特: 即便是笨拙不协调的身体, 通过特定的运动方式也能变得美丽动人, 比如在皮娜· 鲍什的编舞中。 舞蹈讲述的不是爱情故事, 而是情欲的故事, 即使舞者是在独舞。 电影同样是一门情欲的艺术: 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置于各自的领地之中, 此情此景激发出的侵略性接踵而至。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 您洋洋洒洒的回答有点像您的电影。
雅克· 里维特: 这是一种特定的思维状态: 对我来说, 一件事不会只引发另一件事, 而是至少会引发两三件事, 而这几件事又会引发更多的事。 这就像博尔赫斯小说里的“ 交叉小径的花园” : 我们越往前走, 可能性就越多, 线索也就越多。
话虽如此, 我还是喜欢有开头、 中间和结尾的结构。 结尾可以是悬而未决的或充满谜团的, 但我不喜欢那种给人未完成感的电影, 就像这几年我们常看到的那样。 也许有人会觉得我的电影有未完成感, 但我更希望这是一种回味悠长。
这个比喻可能显得有些自负, 但我曾被陀思妥耶夫斯基《 罪与罚》 的结尾深深震撼: “ 我要讲的故事到此结束了,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家庭密谋 原标题为: Complot de famille : Jacques Rivette, 于1995年4月12日刊载于 Les Inrockuptibles 杂志。
《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一部由雅克· 里维特执导、 充满惊人的青春活力的电影。 这位电影人无论在工作还是私生活中, 其道德轨迹都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一致性。 他的秘诀是什么? 年过六旬的他, 依然保持着永不满足的好奇心, 懂得将博学与谦逊完美结合。 但最重要的是, 他一如既往地善于结交良伴: 这一次, 在他身边的是三位“ 干女儿” ——洛朗丝· 科特、 娜塔莉· 里夏尔和玛丽安娜· 德尼库尔。
雅克· 里维特: 两年前我才听说史密斯乐队, 比所有人都晚, 那是在莫里西单飞出道之后的事了, 但我立刻扑向了他们的全部唱片。 同样地, 我在几个月内买齐了琼尼· 米切尔的所有专辑……
采访者: 我们可以把您对音乐的这种品味与您的电影联系起来。
雅克· 里维特: 对于《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我之所以想到Enzo Enzo, 是因为我买了她的第二张专辑。 我爱上了“ 自愿的遇船难者” 这首歌。 因此当我们开始讨论音乐和舞蹈时, 我就立刻回想起了这张唱片和她。
Enzo Enzo 采访者: 凭借《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无论是在制作、 题材还是手法上, 您都回归了您更习惯的电影类型。
雅克· 里维特: 有些电影是经过精心策划的, 比如《 贞德》 或《 不羁的美女》 。 但《 高、 低与脆弱之间》 并非如此, 它属于一种“ 生存之作” , 就像《 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和《 北方的桥》 一样。 它们不是我事先构思好的电影; 它们与具体的处境息息相关。 《 塞琳和朱莉》 得以诞生是因为我之前与让娜· 莫罗和朱丽叶· 贝尔托合作的那部电影拍了一年多, 它的成本太高了。 《 北方的桥》 也是一样。 我当时刚熬过非常艰难的四五年, 病得很重, 一场抑郁症让我停工了整整两年。 此外, 80年代初是一个拍电影的糟糕时期。 在吉斯卡尔· 德斯坦和雷蒙· 巴尔先生的联合坐镇下, 法国电影界奄奄一息, 电影预支收入委员会也陷入了极端的学院做派。 《 北方的桥》 完全是在体制外拍摄的, 这是我拍过最便宜的一部电影, 和《 巴黎属于我们》 一样: 方便起见, 我们只能在街头用16毫米胶片拍摄, 而且没有一个人拿到报酬。 后来, 这也成了电影的主题。 《 高、 低与脆弱之间》 也有点类似。 《 贞德》 在商业上的惨败让我的制片人陷入了困境。 他们或多或少地向我暗示, 如果我突然有了一个成本不高、 只要六七百万法郎、 总之不超过这个数的电影构思, 他们就可以投资制作。
北方的桥 | 雅克· 里维特 | 1981 采访者: 回归到一种更加即兴的电影类型, 对您来说重要吗?
雅克· 里维特: 我的电影里没有即兴创作, 除了《 出局》 , 以及《 疯狂的爱情》 的一部分或《 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 其他所有电影在拍摄时都没有一句台词是即兴的, 即使它们看起来像, 比如《 四个女人的故事》 。
采访者: 但剧本毕竟是在最后一刻、 在拍摄现场写出来的。
雅克· 里维特: 我们在一定程度上是根据场地、 布景、 情境以及当下正发生的事情来写剧本的。 而且, 从《 四个女人的故事》 开始就担任我电影编剧的帕斯卡尔· 博尼策尔和克里斯蒂娜· 洛朗, 也是拍摄团队的一员。 他们会提前和演员交流: 而不是他们闭门造车, 连说这些台词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四个女人的故事 | 雅克· 里维特 | 1989 采访者: 您为什么会要求三位女主演参与她们角色的剧本创作?
雅克· 里维特: 就像《 塞琳和朱莉》 和《 北方的桥》 一样, 这应对的是一种紧急情况、 一种突发事件。 我们试图在接下来的两三个月内拍出一部电影, 时间极为紧迫……在这种情况下, 我一开始没有任何想法。 唯一的想法就是去找演员——大多数时候是女演员。 我在《 不羁的美女》 中和玛丽安娜· 德尼库尔有过短暂的合作, 我很想和她拍一部戏份更重的电影。 娜塔莉· 里查德在《 四个女人的故事》 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在《 贞德》 中也有一场戏, 我那时就知道我想再次和她合作。
所以我立刻想到了她们俩。 我问她们: 今年夏天有空吗? 她们告诉我没有任何安排。 于是我们见了面。 我们想做点什么呢? 我想起来她们俩都学过舞蹈, 尽管背景大不相同——玛丽安娜偏古典舞, 而娜塔莉偏现代舞, 她甚至是以舞蹈开启职业生涯的。 所以我们开始觉得, 让她们尽可能地展现律动会很好。 为什么不加入一点舞蹈和音乐剧的元素呢? 然后我问自己, 为什么不能以夜总会、 舞厅的布景作为主题呢? 在那一刻, 我萌生了让Enzo Enzo演唱“ 自愿的遇船难者” 的想法, 并用长镜头拍摄下来。 接着, 在我看来很明显, 这两个女孩( 玛丽安娜和娜塔莉) 的故事将是两条平行的线索。 她们太不同了, 我无法想象她们像塞琳和朱莉, 或者《 北方的桥》 里的玛丽和巴蒂斯特那样并肩同行。 我想要的是两部相互交织的电影。
采访者: 那么第三位……
雅克· 里维特: 第三个女孩是后来加入的。 就在我和玛丽安娜、 娜塔莉开始碰面的时候, 洛朗丝· 科特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说希望我能把它拍成电影。 我犹豫了一下, 和娜塔莉、 玛丽安娜商量了这件事。 最终, 我们把洛朗丝的故事融入了进来, 这提供了一条类似于直线的脉络, 而另外两部分则更像是螺旋状的曲线。 在剪辑的最后阶段, 我想起了波德莱尔( 在散文诗集《 巴黎的忧郁》 中) 的一篇文章《 酒神杖》 , 那是他向弗朗茨· 李斯特致敬的作品。 酒神杖正如一根棍子, 一条直线, 周围缠绕着错综复杂的树枝。 据我所知, 酒神杖是与狄俄尼索斯( 酒神) 联系在一起的。
采访者: 《 高、 低与脆弱之间》 2 这个片名与娜塔莉· 里夏尔饰演的送货员角色有关, 这是故事的起点吗?
雅克· 里维特: 这是一个早期就出现的元素。 我们最初的想法是设定在7月14日到8月15日之间的巴黎, 以及两个年轻女孩, 一个富有, 一个贫穷。 一个可以双手插兜四处闲逛, 另一个却需要赚钱谋生。 很快, 基于信使的经典设定, 我们觉得送货员这个工作是个好主意。 但最终, 它在故事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或者说只起到了点缀闲笔的作用。 我们又想起了莎士比亚的喜剧, 在某种程度上考虑到比例的不同, 它们也有这种双线故事的结构。 所以我们重读了《 第十二夜》 , 有那么半个月的时间, 我们非常想对它进行自由改编。 但这太复杂了, 单单是因为无法保留剧中性别转换的设定, 这是非常迷人的把戏。 考虑到当下时代, 男孩和女孩穿得一样, 留短发或长发也没有区别。 于是我们放弃了莎士比亚。
译注: 《 高、 低与脆弱之间》 直译为“ 上、 下、 易碎” , 通常出现在快递箱子上, 是标记箱子的哪面朝上和里面的物品为易碎品的标识。
高、 低与脆弱之间 | 雅克· 里维特 | 1995 采访者: 导演通常被认为是片场权限最大的“ 造物者” 。 相反, 您却给与您合作的人、 给演员留下了极大的自由。
雅克· 里维特: 我没什么想法, 所以我很喜欢别人给我提供想法。 当别人带来好点子时这就感觉很棒。 台词方面, 我觉得我对别人提出的想法比对自己的想法更清醒。 如果我自己写一段台词, 我很难判断它是好是坏。 我对自己的作品缺乏客观的距离感。
采访者: 您在《 高、 低与脆弱之间》 中展示的音乐喜剧元素很出人意料。
雅克· 里维特: 拍一部带有音乐喜剧色彩的电影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盘旋很久了。 我想的不是《 雨中曲》 或《 柳媚花娇》 那种大制作电影, 而是阿瑟· 弗里德在米高梅公司制作大型项目之余拍摄的那些低成本音乐喜剧。 比如斯坦利· 多南1953年的电影《 给女孩一个机会》 , 由鲍勃· 福斯和黛比· 雷诺斯主演, 我在50年代看过好几遍。 或者另一部更宏大、 更精彩的电影, 即查尔斯· 沃尔特斯1950年执导的《 夏日天堂》 , 由朱迪· 加兰和吉恩· 凯利主演。 在米高梅这些大大小小的成功之作中始终让我感到震撼的是, 正是归因于音乐喜剧本身的这种随意性, 其中的音乐和舞蹈反而赋予了物品、 情境和情感一种极强的现实主义色彩。 这些情感中蕴含着新鲜感、 力量以及青春的气息。
夏日天堂 | 查尔斯· 沃尔特斯 | 1950 采访者: 在《 高、 低与脆弱之间》 中, 女性角色都面临着血统、 身世的问题。 这个点为什么让您如此在意?
雅克· 里维特: 我和这个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关系——或者也许有, 这需要去精神分析室的在躺椅上才能知道, 但我不想那么做。 太晚了, 我这个年纪不会去这么做了。 二十年前我曾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最终我拒绝了。 当然, 亲属关系在任何文化背景中都属于核心议题。 如果塞尔日· 达内看了这部电影, 他可能会怪我把这个问题处理得太轻率了。 因为对他来说, 这些是根本性的问题。 对洛朗丝· 科特来说也是如此, 这非常严肃, 非常私人。
采访者: 对您来说, 电影是不是一种成为父亲或兄长的迂回方式?
雅克· 里维特: 确实。 这是一个虚构的家庭——我不会称其为家庭的替代品。 但虚构是一件严肃、 非常重要且郑重的事情。 我们能在其中找到家庭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 决裂、 争吵、 嫉妒。 还有遗憾的丧亲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