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芽之旅⁠》不一定是新海诚最差的作品⁠,但一定是他迄今为止最急功近利的作品⁠。一方面⁠,这部新作入围了今年的柏林主竞赛⁠,算是新海诚的艺术地位受到国际认可的明证⁠;另一方面⁠,无论是动画中罕见的宽银幕画幅⁠,还是演出层面对诸多实拍电影式场面调度的精良模仿⁠,又或者是由阵内一真参与制作的一系列在配器和旋律上都明显比RADWIMPS此前风格更加“⁠宏伟⁠”的音乐⁠,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作为“⁠后311⁠”灾难三部曲的最新一环⁠,《⁠铃芽之旅⁠》比前二作要更接近一部纯粹的商业娱乐动画⁠,其故事和表现方式也要更加遵循类型逻辑而展开⁠。

如这个不恰当翻译的中文片名所提示的⁠,《⁠铃芽之旅⁠》是一部关于旅途的电影⁠。但公路片式的剧作架构并未带来对等的享受旅途的悠闲心情⁠,其叙事的牵引力反而比新海诚以往任何一部作品都要单一⁠、明确且强烈⁠:主人公们必须抓紧时间追赶一个逃亡的神秘生物⁠,将后者在日本各地打开的一扇扇“⁠往门⁠”重新封印⁠,否则灾难就会从门中蔓延出来⁠。

在这个意义上⁠,《⁠铃芽之旅⁠》并非一部公路动画⁠,而是一部步履匆匆的“⁠游客电影⁠”⁠,它像所有那些在全球各地进行观光⁠、但最终却又粗心地忽略一切风景的好莱坞大片一样⁠,自开场起就快马加鞭地驱赶起节奏的脚步⁠,只用短短一个序幕——也即标题和主题曲出现前的十二分钟——就完成了一次“⁠闭门⁠”的高潮⁠;与之相较⁠,前作《⁠天气之子⁠》以接近一半的篇幅对东京的生活常态和城市纹理进行深入描绘⁠,然后才开始给出更为紧迫的情境⁠。

在类型的既定轨道中⁠,《⁠铃芽之旅⁠》的整个前半段不断重演着其序幕⁠:地点不断迁移⁠,规模步步扩大⁠,但桥段的内核却大致相似⁠。尽管新海诚颇有趣味地将场景设置在各种废墟空间⁠,并且在剧作和演出层面都精心安排了种种变奏⁠,但东京一段作为转折前最关键的高潮部分⁠,仍然被前三次关门的重复性消解了一部分震撼力⁠。

更能体现其类型化模式的⁠,则是在高潮与高潮之间必然会存在一些短暂的休憩时段⁠,我们跟随主人公遇见了一些角色⁠,进入一些温馨的人物互动桥段⁠,这些桥段中包含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现实主义⁠”指涉⁠,但也不乏其过往作品中的熟悉元素⁠,例如一些招牌意象⁠,对猫科动物的喜爱⁠,以及食物——但这次不再有做饭过程的细致还原⁠,而只保留了吃饭段落⁠,可见其匆忙程度⁠。内地的宣传词是成立的⁠,这的确是新海诚的一部“⁠集大成之作⁠”⁠;但是其集大成性只体现其作为一部商业电影的意义上⁠,或者说⁠,是在以更娱乐化的方式兜售自己的风格的意义上⁠。

在这些类型化段落对篇幅的挤占下⁠,留给人物的情感发展空间自然越发狭窄起来⁠;更糟糕的是⁠,男主角草太在电影刚开场不久就变成了一把椅子⁠,其身份与其说是铃芽的爱情对象⁠,不如说更像是在迪士尼式商业动画中常常随着主人公行动的那类承担逗趣功能的宠物式角色⁠。没有了男性的身体和人设作为中介⁠,二人观众之间的爱情甚至连从刻板印象的意义上都无法为观众所体察⁠,而仅仅稀薄地寄托在对青蛙王子故事的恶趣味戏仿中⁠。

这在一般的类型电影中也许并不构成问题⁠,但是在一部新海诚式的爱情电影中却成为了致命的缺陷⁠:之于前者⁠,爱情不过是大叙事中一点必要的调味剂⁠;之于后者⁠,爱情却需要成为文本的核心动力⁠,它至少要强大到足以支撑起电影后半段在情节和情感上的双重扭转——草太化作要石之后⁠,铃芽再一次踏上了拯救之旅⁠,便是被爱的信念所驱动的⁠;然而⁠,因为此前部分对于二人爱情的刻画完全不足以引发对拯救之旅的情感共鸣⁠,导致观众只能机械地理解铃芽的决心⁠,进而影响了其后整个情绪递进直至高潮的全过程⁠。在这里⁠,新海诚尝试重现《⁠你的名字⁠。⁠》和《⁠天气之子⁠》的情绪感染力⁠,但最终只是重蹈了同为女性主角公路题材的《⁠追逐繁星的孩子⁠》中无效煽情的覆辙⁠。

此外⁠,不妨细究《⁠铃芽之旅⁠》的设定⁠:将地震灾害具象化为“⁠蚯蚓⁠”⁠,乍一看和前作《⁠天气之子⁠》一样⁠,是要为无形之物赋予有形的身体⁠;但是我们不应忘记⁠,地震本就是大地的身体的震动⁠,而震动本就是最可感⁠、最能揭示某种物质性的运动(⁠《⁠天气之子⁠》中的杯盘晃动甚至是一种《⁠潜行者⁠》式的物质性细节⁠)⁠,因此《⁠铃芽之旅⁠》的这种处理方式不过是多此一举⁠,它进一步地显示出新海诚在演出层面对类型逻辑的屈从——正如蚯蚓每次都首先作为红光反映在铃芽的瞳孔中一样⁠,这种类型逻辑即是一种视觉至上的逻辑⁠,它必须要将危机转换成最可见的⁠、最能让观众识别的奇观⁠,而这种奇观恰恰是扁平的⁠、不存在身体维度的⁠。

正是在这种前提下⁠,当铃芽在东京一段中真的爬上了蚯蚓的身体时⁠,CG制作的蚯蚓身体和手绘的人物身体之间产生了一种错位的割裂感⁠,不经令人想念《⁠天气之子⁠》中少男少女在天空中飞舞⁠、与天气融为一体的震撼的演出⁠。

作为一部粗心的类型片⁠,《⁠铃芽之旅⁠》在各方面都是相对《⁠天气之子⁠》的一次退步⁠;而作为一部讲述灾难与拯救的后311动画⁠,《⁠铃芽之旅⁠》更表现为对《⁠天气之子⁠》的一次背叛⁠。在这一次的设定中⁠,“⁠要拯救爱人还是拯救世界⁠?⁠”的两难抉择同样存在⁠:为了将灾难封印⁠,草太被迫承担起化为要石的责任⁠;而要拯救草太⁠,则不得不面临灾难重新降临的风险⁠。尽管与草太的爷爷的对话已经充分说明了问题的尖锐性⁠,但铃芽在踏上拯救之旅时却对此全无考虑⁠;直到她已经闯入“⁠常世⁠”⁠,试图将草太变成的要石拔出时⁠,才在身为前要石的“⁠大臣⁠”猫咪的提醒下想起这个此前一直被自己忽视的问题⁠,于是说⁠:“⁠那就让我变成要石吧⁠!⁠”但是在一部商业娱乐动画里⁠,这又怎么可能发生呢⁠?不过只是说说而已⁠。

于是⁠,大臣最后还是必须重新变回要石⁠,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电影对两难抉择的规避⁠,让草太和铃芽既可以团聚⁠、又不用承担引发灾难的责任⁠。特别是⁠,如果我们无视电影为了掩盖矛盾而刻意对大臣动机层面的矮化和行为层面的幼稚化⁠,那么它拒绝成为要石⁠、任由灾难落入世间的行为与《⁠天气之子⁠》中帆高的选择又是何其相似⁠!为何前作中可以为了爱而勇敢弃绝的拯救世界之责任⁠,在本作中又以一种更加无法挣脱的方式重新绑定在了个体身上⁠?

需要注意的是⁠,大臣并非被迫成为了要石⁠,而是被铃芽对草太的爱所感动⁠,因而“⁠主动⁠”决定帮助他们——正是这一处理上⁠,《⁠铃芽之旅⁠》的邪恶性显露无疑⁠。我们发现构成其文本核心动力的并不是爱⁠,而正是这样一种“⁠和解叙事⁠”⁠,它驱动着整个影片后半段的拯救之旅⁠:铃芽的讨厌让大臣变得瘦小⁠,但当二者作为战斗伙伴并肩踏入往门时⁠,和解发生了⁠,大臣又重新焕发了生机⁠;同样⁠,铃芽的姨妈骑自行车载着铃芽和猫咪们寻找往门⁠,同样也是对之前的争吵的一种和解⁠;当铃芽在常世中遇到小时候的自己时⁠,整个拯救之旅的隐喻也在此刻被揭露为铃芽对自己的拯救——与童年的创伤性记忆完成和解⁠。不仅如此⁠,铃芽此前途径的每一个地点都对应着日本历史上的一次震灾⁠,而每一次关门都是一次和解⁠、一次对灾难记忆的赎回⁠。

但是⁠,这样的和解叙事非但没有通向对自我的解放⁠,反而让每个人物都更加心甘情愿地陷入原有的秩序的束缚之中⁠:大臣不再向往自由⁠,而是重新担负起了成为要石的责任⁠;姨妈咽下了抱怨⁠,不再对照顾铃芽之外的生活抱有希望⁠;而在铃芽的“⁠小时候看见的一个看起来很像妈妈的人其实是未来的自己⁠”这种诺兰主义的因果循环式救赎中⁠,我们难道不能嗅出一点宿命论式的⁠、对自己的可能性的约束吗⁠?

同样身处一个“⁠后灾难⁠”的世界⁠,《⁠天气之子⁠》承认世界的撕裂已经不可挽回⁠,但仍要在失常的世界中继续生存下去⁠;《⁠铃芽之旅⁠》却宣称一切撕裂都可以被和解所拯救⁠,一切失落的记忆都可被赎回⁠,一切伤痛都能以一种幻想的方式得到“⁠补完⁠”——从这个角度看⁠,作为新海诚第一部直接引用了311事件(⁠而非前两作那样隐喻式的引用⁠)的作品⁠,《⁠铃芽之旅⁠》可被视为新海诚自己的《⁠新世纪福音战士⁠:终⁠》⁠;这两部作品的共同之处就在于⁠,它们看似从幻想走入了现实⁠,但只是以现实为借口逃避了此前作品的撕裂性⁠,从而沉入了更无药可救的幻想之中⁠。

铃芽之旅新海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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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i伯劳柜子齐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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