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9.11-9.12课间断断续续写毕⁠。原文为英文⁠。

关于马可⁠·⁠费雷里作品中布景的实验性⁠,最直接也最朴素的描述是⁠:其布景既不是为了单纯的现实还原而存在⁠,也不是为抽象的装置美学而服务⁠,而是精心设计成一个既能承载日常行为又能被行为反过来“⁠缮写⁠”的现场⁠,因此布景本身总在两种关系之间摇摆——一方面它需要足够“⁠真实⁠”⁠,让演员可以在厨房里切肉⁠、在盘面上倒酱⁠、在房间里翻枕头⁠,从而产生那种把日常物质化的证据⁠;另一方面它又必须具备足够的舞台性⁠,能被摄影机以广角俯瞰⁠、以中景衡量并在某些时刻允许被极近镜头侵入⁠,所以布景在功能上同时承担道具仓库⁠、仪式场域与解剖台的三重角色⁠。换句话说⁠,费雷里的布景是为“⁠行为的曝露⁠”而搭建的⁠,它要求所有能触及感官的元素都在可视可听的范围内⁠:墙面⁠、桌布⁠、餐具⁠、厨房器具⁠、冷房的金属架⁠、露天庭院的石板⁠、甚至服务者的制服与道具箱⁠,都被安排成能在镜头移动时立即转化为叙事证据的对象⁠。观众在这种布景里所遭遇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装饰⁠”⁠,而是被导演有意留白并随时可用来被检验的“⁠材料⁠”⁠。 ——而这正是在其集大成之作《⁠极乐大餐⁠》[La grande bouffe, 1973]中所布置的一切⁠。

在这部以宴会为名⁠、以消亡为实的电影里⁠,影像像一只慢慢膨胀的胃⁠,一点一点将观众的认知拉扯进一种既熟悉又被变形的世界⁠:四个男人带着ta们职业的外壳——飞行员⁠、法官⁠、电视制作人和名厨——像被某种共同的约定牵引着回到一座别墅⁠,那里原本应当属于节制⁠、礼仪和体面⁠,但却被ta们筹划用来完成一种反向的启示⁠,从最普通的社交餐桌出发⁠,逆向地检验社会意义的所有价值体系⁠,直到所有的定义都在胃与欲望的反复摩擦中被消解⁠。观影时你会感觉到一种连续的节拍⁠:起初是语言在表层打转的理性与玩笑⁠,随后是餐具与盘子发出的具体声音开始占据感官⁠,接着是食物被送入口中的瞬间把心理的结构撕开一条缝⁠,任由记忆⁠、羞耻⁠、童年的残影⁠、职业的面具⁠,甚至过去那些以为已经被社会化⁠、内化的礼仪从缝隙里流出来⁠,湿润并腐蚀着镜头所能承载的所有“⁠意义⁠”⁠。那缝隙并非突兀地出现⁠,而是像某种时代的重音⁠,先在暗处积累——一则关于厌倦⁠,一则关于逃避⁠,一则关于对现世的最后审判——然后在桌布与烛光之间⁠、在大块肉类的切割与舌尖上爆发出难以言说的仪式性行为⁠;于是电影不再只是叙述⁠,而变成了一种分阶段的觉知活动⁠:人物先以职业话语与笑谈确立一个抽象的“⁠我⁠”⁠,然后在吞咽与厌恶的循环里发现这个“⁠我⁠”是由哪些习惯性欲望缝合起来的⁠,而当欲望本身成为终点时⁠,身份的舞台就开始坍塌⁠,最后只剩下肉体与食物以最赤裸的方式彼此对视⁠、相互否定⁠。

镜头的安排在这里并不简单地为滑稽或恶趣服务⁠:它像一位谨慎的解剖家⁠,以平静的耐心记录逐渐失去节制的序列——从第一顿丰盛的摆盘到盘中食物被残暴地推搡⁠、混合⁠、泼洒⁠,再到桌面上逐渐出现的混乱物质(⁠汤汁⁠、碎屑⁠、甚至更私密的排泄物与分泌物在影片中被置于可见之处⁠)⁠,每一种物质都成为一种判决⁠,宣判着语言与角色的苍白⁠。导演选择让这些动作在时间上延展得极缓⁠,正是为了把观众从对情节的快感中抽离出来⁠,迫使观众去听——听脚步靠近厨房的回声⁠、听铁叉与牙齿摩擦的细微金属声⁠、听男人们谈论过往恋情或职业成就时那种掺杂了自嘲与恐惧的语气⁠;这听觉与视觉的交错⁠,像是在逐步剥去那些遮蔽“⁠存在⁠”的薄膜⁠,直到剩下的只是肉体对自身欲求的直观回应⁠。这样的安排让人不得不承认⁠:影片的真正对象并非单纯的“⁠食物⁠”或“⁠骇人听闻的行为⁠”⁠,而是当理性退位之后⁠,肉体所显露出的那一层层被社会抛光以后的原初动势⁠。
细看人物之间的互动⁠,我们可以读出一种阶段性的精神运动⁠:ta们最初集合时带着一种几乎学术性的协议——把宴会变成一种计划的仪式——但随后协议被反复违反⁠,先由言语的嬉笑和自负的记忆破裂⁠,然后由身体的反常征兆(⁠食物的过度摄入导致的呕吐⁠、昏厥以及那些被隐晦又直白呈现的性行为⁠)把ta们的所谓理性殴打得体无完肤⁠。影片在这点上具有一种近乎历史学家的耐心⁠:它不急于给出断言⁠,而是让材料(⁠食物⁠、家具⁠、身体⁠)自己讲述判决⁠,像是在执行一个从外部到内部⁠、从抽象到具体⁠、再从具体反推抽象的步骤——观众被要求在这些步骤里进行一个跟随性的推演⁠,从而见证个体如何在欲望的集中爆发中⁠,完成一种自我指认的过程⁠,直到自我以一种最终的⁠、不可逆的方式回归为“⁠物⁠”⁠。在这里⁠,所谓“⁠精神的阶段⁠”并非高谈阔论的理念演进⁠,而是通过不断被食物覆盖⁠、擦拭与暴露的身体经验来完成的⁠;换言之⁠,精神的运动在影像中被物质化为一串具体的⁠、可以触摸的事件⁠,而观众的直觉在面对这些事件时被动员为一种近乎解读的感官劳动⁠。

电影的若干具体场面尤其值得细读⁠,因为它们不是简单的奇观而是阶段论式叙事的节点⁠:例如一开始的聚餐——镜头耐心地横移⁠,停在每一个人物的面孔与手势上⁠,记录下ta们在切肉⁠、在倒酒时所露出的细微变化⁠,这些变化随后成为ta们身份裂缝的预示⁠;再如当女招待或妓女进入场域时⁠,她们的到来并未立即扭转情势⁠,反而在一段短暂的互动之后离开⁠,留下被放大的失落与羞耻⁠,而她们的离去又反过来加深了那种集体性的投降情绪⁠;还有那些被批评为“⁠令人作呕⁠”的镜头——公众所记忆的⁠,是在影评与报道中反复被提及的放纵与丑化——但若把注意力放在镜头如何处理这些时刻⁠,你会发现导演往往在最“⁠肮脏⁠”的瞬间拉长时间⁠,放大细节⁠,迫使观众在厌恶和同情之间无可避免地摆动⁠,从而达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合成⁠,这种合成并非简单的厌恶或讥讽⁠,而是一种更具穿透力的审判⁠:它问责的是那个把欲望私有化并以此维系身份的社会秩序本身⁠。

若把电影看作一部关于时代症候学的作品⁠,那么餐桌就是诊断室⁠,食物则是被检验的对象⁠,而人物则像是不同的社会职能在终结时被强迫露出原形⁠;ta们以各自的历史进入别墅⁠,带来公共生活的残余光芒⁠,但这些光芒在食物的实体性面前被一层层揭去⁠,直到剩下最难以言说的一点⁠:那些自以为是的选择(⁠职业⁠、阶级⁠、名望⁠)在胃的统治下显得多么脆弱⁠。正因为如此⁠,影片与法国的美食话语之间存在一种反讽的亲近关系⁠:表面上看⁠,食物在这里是享乐的象征⁠,但在更深处它又成为了对消费文化与身份机制的无情剖析——好像每一口被强制化的美味都在叙述一个关于现代性的失败故事⁠,即当享乐失去节制⁠,作为个体的“⁠精神⁠”便会被物化并最终退位为被吃掉的对象⁠。对此类解读⁠,已经有学者将影片置于对奢华⁠、消费与身体政治的考察脉络之中⁠,把它看作对那个年代在经济与文化层面膨胀的消费主义的一次偏执式回应⁠。

影像技艺上⁠,影片也进行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试验⁠:色彩⁠、光线和构图并非仅仅用来美化食物或人物⁠,而是要为那种从形而上学到形而下学⁠、从名词到动词的转化服务⁠。摄影机有时以冷静的中景观察着桌面上混乱的生态⁠,有时又以极近的特写侵入嘴唇⁠、叉子与食物的接触处——在这些近景里⁠,观者的直觉会被强迫重新定义“⁠可食用⁠”的界限⁠,进而让“⁠文化可接受⁠”的边界被暴露为一层薄膜⁠,任何一点强烈的触碰就足以令其碎裂⁠。与此同时⁠,影片在节奏上的拖延并非无的放矢⁠:它让欲望的动态不是瞬间爆发而是逐步堆叠⁠,从而让每一次过量都显得像是对前一次的否定⁠,同时也是向下一阶段的催化剂——在这一连串否定里⁠,所谓的“⁠自我⁠”一步步被剥离其层⁠,直至剩下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默⁠,而那沉默恰恰是电影所追求的终极效果⁠。因此⁠,把这部作品仅仅归结为“⁠骇人听闻⁠”或“⁠恶趣味⁠”的抗议是苍白的⁠:它更像是一种严苛的历史思维练习⁠,一次通过感官剥离来观察精神如何被物化⁠、如何自我颠覆⁠,并在颠覆中完成一种最后的寓言⁠。影片用宴席的结构来安排精神的阶段运动⁠,用一种近乎手术的冷静来呈现生理的溃败⁠,而观众在被邀请参与这一过程的同时⁠,也被迫承担起审判者与被审判者双重身份——因为我们既在看“⁠ta们⁠”的崩溃⁠,也在某个时刻看到自己在餐桌上被投射的影像⁠,从而感受到那种从抽象到具体⁠、从法律到胃⁠、从话语到粪便的连锁轨迹⁠。正是在这种连锁中⁠,影像完成了它的“⁠方法论化⁠”⁠:不是以理论的高谈阔论⁠,而是以直觉的⁠、逐层揭示的方式⁠,把精神的阶段论放到感知与身体的场域里去检验与展开⁠。

镜头语言的细读要从那种近乎舞台化的构图讲起⁠:费雷里在这部片子里常常把摄影机安放在一种似可观望亦不可干预的位置上⁠,既不总是亲密地扑上去⁠,也不始终退回为冷静的旁观者⁠,而是在两者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张力——于是许多场面呈现出类似戏台的宽幅画面⁠,人物在画面中像演员在布景上移动⁠,其间的每一次靠近与后退都被放大成一次心理重定位⁠,任何一次镜头的微小滑动都像是对角色内在温度的一次触诊⁠。正因为有这种“⁠场⁠”的保留⁠,导演得以用宽景来编织群体的关系网⁠:当桌面被置于画面中轴⁠,餐具的排列⁠、盘子的空缺⁠、手势的交错便成为推进叙事的静态动力⁠,而当镜头不情愿地收紧到嘴唇与食物接触的极近处时⁠,那一刻的视觉便从符号学的计量转入了感官的直接呈现——你可以在同一场序列里先看到一个遥远的整体构造⁠,然后在下一秒被迫面对一张嘴里黏稠的质地⁠,这种从整体到微观的转移并非为煽情⁠,而是为把一个被习惯化的动作(⁠吃⁠)重新暴露为具有判断力的事件⁠,从而让观众在视觉上经历一次由认知到肉感的下沉⁠。这样的处理使得画面本身常常呈现一种双重性⁠:既像解说一个已经被制度化的故事(⁠关于阶级⁠、职业与礼仪的故事⁠)⁠,又像一次解剖操作⁠,缓慢而残酷地剥离那些日常动作背后的防护膜⁠,从而让人物在肌肤⁠、舌尖和桌面的相互作用中显露出ta们心理的裂痕与瞬时的欲望⁠。

Dillinger è morto, 1969
Ciao maschio, 1978

把这些微观手法(⁠此段之后会细细讲来的⁠)放进马可⁠·⁠费雷里整个创作谱系来对照⁠,可以看到一种重复又变奏的逻辑⁠:在《⁠枪已冷却/狄林杰已死⁠》(Dillinger è morto,1969)那样的作品中⁠,导演把注意力放在物件(⁠如那把枪⁠)与孤独的家庭景观上⁠,用静态的凝视显露人物与物之间的异化⁠,那里的镜头有时像是对物件进行的极端特写⁠,借此把人物的空虚映射成物的统治⁠;而在《⁠再见猴子⁠》(Ciao maschio,1978)中⁠,费雷里把社会的荒诞放大为城市的梦魇⁠,镜头在荒诞场景与现实细节之间游移⁠,使得个体与社会的断裂显得既滑稽又恐怖⁠。在《⁠大餐⁠》中⁠,这种对物与人的观照被压缩到食物与身体的接触上⁠:与《⁠狄林杰已死⁠》里对象化的物不同⁠,此处被对象化的是人的欲望本身⁠,导演把“⁠物化⁠”这件事放在了互相吞噬的场域里⁠,使得先前作品里的孤独⁠、物件的偶像化⁠,以及后期作品对社会符号的迷惘都在此处汇流⁠、发酵⁠。换句话说⁠,费雷里的方法论并非每回都把同一把刀磨得一样锋利⁠,他把刀的切口不断移位⁠:有时指向物件的统治(⁠枪⁠、有形物的符号⁠)⁠,有时指向制度的荒谬(⁠城市⁠、媒体⁠)⁠,而在《⁠大餐⁠》里⁠,刀口最后落在了舌头与胃——把文化⁠、政治与个人历史都撕成可食用的碎片⁠。对这一连串手法的对照也帮助我们理解为什么观众在面对《⁠大餐⁠》时会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厌恶⁠:它既是费雷里早期对孤独与物件的冷眼延续⁠,也是他对社会病态的更加直接与狂暴的总结⁠。

在时间处理上⁠,费雷里偏爱那种看似无事可做却布满意味的拖延⁠:镜头并不急于交待动机或揭示因果⁠,而是让动作在长度里累积张力⁠,因此观众会在一次次近乎冗长的用餐镜头中感到内心的节拍慢慢失常⁠。这并非纯粹的节奏游戏⁠,而是一个有意的心理策略⁠:当吃被重复⁠、被放大⁠,每一次吞咽都像一次记忆的触发⁠,每一次呕吐或昏厥都像一道情感的短路⁠,角色的语言在这种重复里慢慢变成了补白⁠,等待身体去完成真正的陈述⁠。与此同时⁠,片中大量对声音质地的关注——餐具摩擦的细碎金属音⁠、汤汁和吐沫的湿腻声⁠、脚步和门轴的回响——并不是为了渲染噁心而存在⁠,而是作为一种听觉的针刺⁠,让人物的微表情与身体反应在听觉与视觉的交叉点上被放大成清晰的证据⁠;于是一个法官在翻拽领带时的微小动作⁠、名厨在舔舌头表情的刹那⁠、还有电视制作人对无线电台效应的随口模仿⁠,都会在那种时空延伸里变成性格的显影⁠,暴露出ta们所谓秩序感后的不安与空洞⁠。对这种时长与声音的使用⁠,批评界早已注意到费雷里是用它们来把观众从道德评判拉回到一种近乎解剖学的凝视⁠,从而让整部片的伦理审判在感知层面上得以实施⁠,而不是仅靠辩证的台词或外显的宣言来完成⁠。

而若把镜头语言拉回到具体场景的微观解构⁠:观察那一顿最初的齐聚——镜头并不是单纯地记录菜肴的丰盛⁠,而是逐一抓住每个人在举刀叉⁠、分食与咀嚼时的细小节律⁠,法官的手指有一种机械的整理领口的姿势⁠,显出一种对外在体面无可救药的依赖⁠;飞行员的动作里则常带有某种条件反射性的稳重⁠,仿佛在调整操纵杆的手感⁠;名厨的面部在尝一口东西时会短暂收缩⁠,那一收缩既是专业判断的瞬间⁠,也是对自身能力与控制的自我盘点⁠;电视制作人的笑声往往在句末突然熄灭⁠,召唤出一种怕被揭穿的脆弱⁠。费雷里将这些微动作累积为一种心理档案⁠:当ta们在餐桌上开始彼此裸露过去的愧疚和失败⁠,那些职业标签并没有消失⁠,但它们变成了一种穿孔后的外壳⁠,内里的肉与渴望通过裂口被观众目睹⁠。更有力的瞬间在于外来者的进入与退出——妓女们的离去不是简单的剧情推进⁠,而是一种镜面反射⁠:她们把“⁠外部世界⁠”的厌恶和拒绝带回屋内⁠,使得四人与世界的最后那点联系更加纹丝不存⁠;当其中一名女性在酒后醒来⁠,镜头对她的停留短而严厉⁠,她的身体因此成为对集体性自我毁灭行为的一个冷静注脚⁠。学术研究也指出⁠,费雷里在这里不仅仅是描写贪婪⁠,而是在以食物的物质性来解剖现代性的空洞⁠,把个体的自我阐述化作对消费文化的暴露与嘲讽⁠。

然鹅⁠,在字里行间穿插的政治寓意需要简短而冷漠地指出⁠:片子既是一种对那一代中产阶级自娱自乐的蔑视⁠,也是在对当时消费主义蓬勃下的精神荒漠做出统计式的记录——它把政治寓意放在胃里而非议会里⁠,因此其控诉既朴素又无情⁠,既不是高谈阔论的左翼训诫⁠,也不是关切的伦理教化⁠,而是一种用视觉与身体作证的冷峻陈列示意着当公共话语崩塌时⁠,政治的批判将以更原始⁠、更直接的感官形式出现⁠。 所以要说的其实是⁠:当我们把这些细节堆叠在一起观看⁠,就会发现费雷里在镜头语法上的每一次选择都不是偶然的修辞——是他在一步步把“⁠被看见⁠”的负担强加给观众⁠,让人无法轻易摆脱那种既观测又被观测的尴尬⁠;于是影片的审视不再只是对人物的惩罚⁠,而是把整座社会的镜子递给观众⁠,要求我们在食物的黏稠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在一次次镜头的靠近里听到文明的沉默⁠。

在屋内序列的微观解构上⁠,费雷里把眼光分为两种劳动⁠:一种是广域的⁠、冷静的编排劳动⁠,它把餐桌⁠、厨房与庭院当作一个舞台来布置⁠,在这个阶段内摄影机常常停泊在一种似可俯视⁠、似被限制的角度上⁠,去记录人物在行礼式的动作中如何维持表面的体面⁠;另一种则是侵入性的触诊劳动⁠,它以近景的慢速侵蚀来捕捉唇齿与液体相遇的那一刹⁠,正是在这两种劳动交替出现的地方⁠,影像才完成了对“⁠人作为食用体⁠”的系统化显微化⁠。比如片中第一次大批肉类送入别墅的镜头⁠,摄影机并不急于切入人物的脸⁠,而是把几个送货箱⁠、叉子在纸箱上的摩擦声⁠、门轴的金属响声以及庭院里狗的呼吸先放大成一种环境的低频噪声⁠,让观众先在听觉上被“⁠食物的来临⁠”所占据⁠,随后镜头才缓慢转向屋内⁠,捕捉男人们在分配肉块⁠、在交换调味品时手指的颤动⁠、在切割时刀刃在骨头上产生的细碎节奏⁠;正是这种由外而内⁠、由声及像的渗透⁠,使得食物的到来被表述为一种逐步侵入的社会事件⁠,而非一个孤立的道具⁠。该类场面在文本层面的记载与影评中被反复提及⁠,且很多影像学研究也把“⁠食物到达—声音扩张—视觉侵入⁠”看作费雷里建构不适感的基本逻辑⁠。 更进一步⁠,当镜头选择在“⁠吃⁠”这一动作上停格并放大到接近器官的极近处时——比如对叉子把持的指节的长秒数俯拍⁠、对嘴唇与食物黏连处的湿光特写⁠、对吐出的瞬间口腔内膜的瞬时放大——费雷里做了一件看似矛盾却极其精确的事⁠:他既把“⁠美食⁠”(⁠在传统电影里通常被表演为悦目的对象⁠)异化为“⁠证据⁠”⁠,同时又让证据本身呈现出审判的微观性格⁠,换言之⁠,镜头不再是为欲望服务⁠,而是把欲望当成被检案的事实来记录⁠,目光在此由享乐转变为法庭笔录式的冷静书写⁠。观众在这样的近景面前必然发生两次位移——一是感官被直接刺激(⁠唾液腺被召动⁠、恶心感被触及⁠)⁠,二是理性被迫进入证据的排列中去比对⁠、去归类⁠、去诘问——这种由感官到理性的强制移动正是费雷里所设计的观影陷阱⁠。

提及表演与镜头的协同⁠,片中四位男演员在镜头语言里承担着不同的节奏任务⁠:马斯楚安尼饰的飞行员把寂寞包装成开朗⁠,他的镜头往往保留一种横向滑动的惯性⁠,好像他的身体总想重新定位到机舱的控制台上去⁠;托尼亚奇作为厨师⁠,他的专业性在咀嚼时短促的面部肌肉抽动里暴露无遗⁠,导演选择在他尝味道的瞬间给出短促的特写⁠,让专业判断的瞬间变成有罪的注记⁠;皮科利饰的电视制作人则更为内敛⁠,其笑声与话语常在句尾被拉长为一种自嘲⁠,而当镜头在他与服务女子的互动上拉远以示观摩时⁠,他的形象便在公共与私人之间产生裂缝⁠;这些细小的表演线索在长时间的用餐序列中被系统地累积⁠,以至于当肉体出故障(⁠呕吐⁠、昏厥⁠、性功能的崩溃⁠)发生时⁠,观众并不是被惊吓⁠,而是见证了从性格到肉体的逻辑断裂⁠。

如果把上述技术细读放到一个更广阔的系谱里去看——也就是把费雷里和他之后那些把“⁠身体—声音—长镜头⁠”作为实验性拍摄核心的导演做横向对照——便可以看到既有继承也有显著的分歧⁠,以下取彼得⁠·⁠格林纳威(Peter Greenaway)⁠、加斯帕⁠·⁠诺(Gaspar Noé)与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三位较为明显地在不同方向上“⁠继承⁠”或“⁠回应⁠”费雷里传统的电影作者⁠,ta们各自在视觉与听觉实验上所采取的策略既能回望到费雷里对“⁠肉体/物质性⁠”的执着⁠,也在语言与道德设定上走出自己的路径⁠。先表明这些比较的事实与文本节点⁠:格林纳威的《⁠厨师⁠、盗贼⁠、太太与情人⁠》(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Her Lover, 1989)以极度程式化的色彩语言与餐厅场域著称⁠,整部片把餐桌变为一幅幅被色彩编码的图像并最终以食物/被食用的形象来完成对权力的讽刺⁠;加斯帕⁠·⁠诺在《⁠不可撤销⁠》(Irréversible, 2002)与《⁠虚无之入⁠》(Enter the Void, 2009)中则以长镜头⁠、极端的声音设计与颠倒叙事来把观者的生理与心理极限推至边缘⁠;哈内克在《⁠趣味游戏⁠》(Funny Games, 1997)里用冷静的长镜头与打破第四面墙的叙事技巧⁠,把观众的同谋感制度化为伦理课题⁠。上述各片与费雷里《⁠大餐⁠》的关联既为学界与影评所讨论⁠,也是影展与影像恢复项目在呈现费雷里遗产时常被并列的参照对象⁠。

The Cook, the Thief, His Wife & Her Lover, 1989
Funny Games, 1997

把费雷里与格林纳威并放来看⁠,可以立即感受到两者在“⁠舞台感⁠”上的亲近及在“⁠美学程序化⁠”上的差别⁠:格林纳威把电影空间当作画布⁠,以严格的色彩分区(⁠厨房为绿色⁠、餐厅场景在不同段落里被染成红色⁠、蓝色或白色⁠)来控制叙事情绪⁠,使得观众在进入每一色域时都会在情感语法上被重新编码⁠,而他的剪辑与移镜则服从于画面整体的构成美学⁠,以一种明显的装置主义姿态把图像的制度性展示作为主体⁠;而费雷里虽然也有舞台化倾向⁠,但他的舞台感更接近一种论证性的布景——也就是说⁠,舞台的每一物件(⁠菜肴⁠、餐具⁠、家具⁠)并非为了构成一幅“⁠美⁠”的图样而存在⁠,而是为了供证与供判⁠,他的镜头即便在广角的舞台式构图中也常保留一条通向肉体⁠、气味与湿度的路径⁠,从而把观者从审美的远观拉回到感官的近观⁠。举一个具体的对比场景⁠:格林纳威在餐桌高潮段落里会用整齐而富有节奏的推进镜头来展示用餐者的着装变化与色彩迁移⁠,使得宴席最终成为一种典雅的⁠、符号化的惩罚⁠,而费雷里在其宴席高潮处则更倾向于把镜头下放到盘子与皮肤接触的细腻处⁠,从而以“⁠厌恶⁠”而非“⁠形式美⁠”来完成审判——两者虽都涉及以食物为中介的权力批判⁠,但所诉诸的视觉伦理与技术工具却显然不同⁠。

若把费雷里与加斯帕⁠·⁠诺放在一起比较⁠,差异与继承更显身体化⁠:诺把电影的实验性技术放在如何直接操纵观众的生理反应上⁠,他在《⁠不可撤销⁠》中使用了长镜头与极端逆序叙事⁠,搭配低频声波与大规模的镜头蒙太奇来制造暴力的持续窒息感⁠,目的是要把观众推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恐慌状态⁠;在《⁠虚无之入⁠》中⁠,他进一步利用点对点的主观视角移动⁠、霓虹色的闪烁与反复的内心独白音轨⁠,试图把观影变为一种药物般的体验——这与费雷里对“⁠延长吃的镜头以唤起观者恶心⁠”的策略有相通之处⁠,但两者的终极目标又不同⁠:费雷里的延长是为了揭示社会符号在物质面前的破产⁠,使得观者在概念层面被迫承担反思⁠,而诺的延长则试图消解观者的概念能力⁠,以纯粹的感觉冲击取代辩证⁠,从而制造一种近乎惩罚性的娱乐饥饿⁠。技术细节上⁠,诺更倚重声音频率与镜头移动的极端化来直接刺激中枢⁠,而费雷里则更依赖构图⁠、慢节奏的特写与场内音效的累积来逐步瓦解观者的判断⁠。

Irréversible, 2002
Enter the Void, 2009

哈内克则在另一条谱系上和费雷里产生对话⁠:二人都对观众的伦理位置极为敏感⁠,并通过形式化的手段来揭露观看本身的虚伪⁠,但ta们选择的仪式不同——哈内克通过严格的长镜头⁠、平面化构图和时常打破第四面墙的叙事技巧⁠,直接把观众暴露为施暴过程中的同谋者或旁观者⁠,从而在伦理上建立一种强制的自审机制⁠;而费雷里更像是把审判放在桌面上⁠,让一个被制度化的承诺(⁠例如“⁠吃⁠”“⁠享乐⁠”“⁠社交⁠”⁠)在物质性暴露后自动坠入滑坡⁠,两者都不提供传统意义上的“⁠安慰⁠”或“⁠叙事的救赎⁠”⁠,但哈内克更倾向于把形式作为审判的机器⁠,而费雷里则把形式化为情境下物性的证据记录⁠。哈内克在《⁠趣味游戏⁠》中通过对视点⁠、重复动作与导演式插入(⁠例如对电视的直接操纵⁠)来制造观众的内疚感⁠,这一点与费雷里用“⁠食物—身体—声响⁠”构成的道德机器有共振⁠,但也显露出两者在风格选择上的本质异路⁠。有关哈内克如何把观众制度化为道德审判者的讨论⁠,可参见该片的影评与影像学论文⁠。

我想举出一点点隐微性的比较⁠:一是在《⁠大餐⁠》里⁠,当镜头从外部的肉车推进到屋内的盘面⁠,并在盘面与嘴唇之间游移数个长度不等的镜头时⁠,观众被迫在看见“⁠被准备好⁠”的肉体(⁠作为食物⁠)与“⁠吃肉的肉体⁠”(⁠作为欲望载体⁠)之间做出判断⁠,而在格林纳威的《⁠厨师⁠、盗贼⁠、太太与情人⁠》中⁠,对于类似“⁠送上菜肴⁠”的场景⁠,镜头则更多地固化为一个色块内部的移动⁠,色彩取代了湿度与气味成为主要的感官标识⁠;二是在《⁠大餐⁠》结尾的庭院场景——尸体与肉类堆满厨房和冷房⁠,狗群在庭院里啃食剩余肉块的画面⁠,这种对“⁠消费过剩被回收为动物本能⁠”的呈现⁠,和格林纳威在结尾把暴力转化为一种形式上的象征化惩罚不同⁠,费雷里的结尾更直接把历史的消费与自然的吞噬以物质链条连接起来⁠,显示出一种史实式的残酷⁠;三是把费雷里某一段长时间的咀嚼特写与诺在《⁠不可撤销⁠》中那段在夜店里几近不间断的长镜头相互放置⁠,会发现两者都让时间变得粘稠⁠,但费雷里用粘稠去显现社会秩序的破洞⁠,而诺用粘稠去压榨感官极限⁠;四是哈内克在《⁠趣味游戏⁠》里让施暴者对镜头说话⁠、用遥控器更改剧情进路的那一刻——这是对观众的直接挑衅——而费雷里更侧重让道具(⁠食物⁠、餐具⁠)本身说话⁠,让镜头去聆听那种物件的“⁠宣判⁠”⁠,两者在伦理刺激上达成了目的却由不同的语法来达成⁠。上述对照既是对技术的细节观察⁠,也是对导演如何把伦理化为影像语法的考察⁠。

Funny Games, 1997

而就是在技术工具的使用上——也有值得细谈的分叉⁠:格林纳威常把色彩分区⁠、富有程式的灯光与严格的布景合并成可被识别的“⁠视觉算法⁠”⁠,导演的每一次镜头移动似乎都被事先为构图精确计算过⁠;诺则把手持移动⁠、扭动的镜头轨迹与环绕声场结合⁠,制造出一种“⁠感官曲率⁠”⁠;哈内克更依赖静止或缓慢推进的摄影机⁠、平面剧场式的景深处理以及对话的冰冷化⁠,以便把观众定位为无能为力的旁观者⁠;而费雷里的工具箱看起来更“⁠杂化⁠”⁠:既有戏台式的宽景构成⁠,也有解剖学式的极近特写⁠;既用现场音效累积张力⁠,也用镜头的节拍来控制道德时间——这使得他的影像既可供同情⁠,也可供谴责⁠,从而在技术上处于一个既靠近戏剧也靠近实验影片的交叉带⁠。学术上对费雷里作品的综述与影展回顾亦常以“⁠难以分类的跨界性⁠”来描述其技术策略⁠。

把前文里对镜头语言的细读⁠、对表演节律的微观剖析⁠,以及那些把影像与物质性紧密缝合的瞬间放在一条时间轴上回望⁠,我们会看到一个清晰而又不对称的谱系关系⁠:费雷里在《⁠大餐⁠》里所实施的那些技术——把宴席作为一个几乎仪式化的场域来安排⁠,把声音的环境化(⁠餐具的摩擦声⁠、门轴的回响⁠、唾液与吐沫的湿腻声⁠)作为情感与判断的第二层“⁠镜头⁠”⁠,再以缓慢而执拗的极近特写把“⁠吃⁠”这件日常动作变为可供检验的证据——这些选择并不是单纯的挑逗或挑衅⁠,而是一种把社会论断物质化为视觉与听觉证物的策略⁠,旨在通过肉体的膨胀与崩塌来让观众体验那种在话语瓦解之后⁠、只剩下物性与欲望交锋的政治式证言⁠;这是一种以感官为场域的批判逻辑⁠,它既有自我指涉的幽默(⁠导演本人曾以类似的过度饮食经历为素材⁠)⁠,也带着对当代消费主义与中产阶级自我放纵的冷峻统计⁠,因而当年观众在坎城的反应——从嘘声到生理性的厌恶——并非仅仅对“⁠下流⁠”或“⁠恶心⁠”的道德谴责⁠,而是对那面被强行递到面前的社会之镜的逃避⁠。正如多位影评人所言⁠,影片既是一次欲望的宴会⁠,也是对现代性病灶的剖检⁠;观影所剩下的⁠,更多是作为证人而非作为旁观者的惶惑⁠。

所以把这样的策略与彼得⁠·⁠格林纳威⁠、加斯帕⁠·⁠诺与迈克尔⁠·⁠哈内克作并列比较时⁠,会发现ta们虽都承接或回应了把观众置于不安之中的电影传统⁠,但在把不安制度化为视觉/听觉语法的方式上⁠,各自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蛛网⁠:格林纳威把宴席⁠、权力与暴力定位成一种高度程式化的图像装置⁠,他以极度阐释性的色彩分区和构图规则把场景编码为可识别的色块与几何⁠,从而把政治问题转译成一连串可读的视觉符号——在格林纳威那里⁠,餐厅是用来被观看的视觉机器⁠,色彩与服饰承担着叙事的句法功能⁠,观众被引导去在色域变化中读出权力的盛衰⁠;加斯帕⁠·⁠诺则采用了相反方向的极端化感官技术⁠,他并不先建立起一套符号系统去编码意义⁠,而是直接去操纵观众的生理反应⁠,用低频声波⁠、持续的长镜头与主观视点的颠倒⁠,让观影成为一种近乎药物化或暴力式的体验⁠,目的不是给出可辨认的寓言⁠,而是通过对中枢感官的攻击让观众本身成为记忆的受害者⁠;而哈内克的做法又与上述两者不同⁠,他把形式化⁠、长镜头⁠、平面化的构图以及对第四面墙的有时性突破⁠,变成一种伦理装置——不是把社会在镜头前物化⁠,而是把观众在观看行为的每一环节中制度化为被问责的同谋或证人⁠。由此可见⁠,三位继任者或回应者在继承那种以影像挑战舒适观看的脉络上既有共同的出发点(⁠把观众的舒服感作为攻击目标⁠)⁠,也有根本的差异⁠:格林纳威以“⁠符号化与美学程序⁠”来解剖⁠,诺以“⁠生理化与体验式冲击⁠”来瓦解⁠,哈内克以“⁠伦理化与结构性指控⁠”来暴露⁠,而费雷里在其中的独特之处在于把所有这些维度都以一种杂交的姿态融合于同一场宴席之中——既保留戏台式的宽景以展示社会结构⁠,又不吝啬把镜头下放到湿润的肉体与黏稠的食物上去做法庭式的书写⁠,换言之⁠,他既有格林纳威的舞台感⁠、也有诺对感官压力的耐心积累⁠、同时在道德指控上又与哈内克形成了一种互为回响的冷静⁠,但三者都没有把“⁠饭桌⁠”当成单一的象征⁠,而是各以自己的语法把它分解为更复杂的视觉—伦理—生理工程⁠。

这似乎有几种共同的实验布景成为一条谱系的佐证⁠:费雷里首先以宴席这一具体且可触摸的物场⁠,把文化上被神圣化的礼仪与社会身份逐步剥离为在场的物质证据⁠,他用长时间的镜头拖延与近景的显微化相互配合⁠,使得“⁠吃⁠”这一行为既是个人欲望的放映机⁠,也是社会秩序的揭示者⁠;格林纳威继承了把“⁠餐桌=权力舞台⁠”的思路⁠,但将其制度化为色彩与构图的符号演算⁠,透过高度人工化的美学排列来完成意义的翻译⁠;加斯帕⁠·⁠诺继而把这种翻译弃之不顾⁠,直接寻求用镜头和声音去震撼观众的身体⁠,从而把政治与创伤变成肉体记忆⁠;哈内克则把观众的伦理位置本身转为影片的主轴⁠,以冷静的形式策略来把观看行为政治化——在这条谱系上⁠,费雷里的实验性既像一个中心火种⁠,促发出后来的各种火焰⁠,亦像一座交叉站⁠,承接并被不断改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