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Pellicule Image and Fanged System

注⁠:Image 可以是其所是的任何东西⁠,所以有时候可能并非在讲电影⁠,而是更接近一种感官政体学⁠。部分段落原为英文⁠。

〔Ⅰ.〕

我以追溯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在其两篇有关影像的文本中所循的路径作为开头——关于影像作为一种可被迁变质料⁠、制造断裂的平面⁠,是从何将其知觉结构本体论浮现至表层的⁠。Pellicule(⁠表皮⁠)⁠,对这个词的词源学[etymology]探寻可以追至南希写于2001年的《⁠基亚罗斯塔米⁠:电影的证据⁠》[The Evidence pf Film]1⁠:除却薄度别无他物⁠,仅仅对至纯的光发生敏感反应的材料⁠,任何他物(⁠诸如颜料⁠)都无法对其进行平添⁠;故而不是有关皮肤的电影⁠,而是影像的播放即表皮⁠,《⁠生生长流⁠》[Zendegi va digar hich]正是种奠基于表象达到的超真实中造成了表皮(⁠时而显现为体制⁠)的连续性碎裂⁠:尤其是那副破裂的壁画⁠,影像由此成为了表皮的破裂之自身⁠;如果说《⁠生生长流⁠》是政体⁠、残垣断壁作为表皮的破裂⁠,那么南希在2008年另一篇为《⁠日烦夜烦⁠》[Trouble Everyday]写的《⁠狂怒圣像⁠》[Icon of Fury]2 中这一概念的延宕则浮现为一种表皮本体论⁠,从 Tricia Vessey 肩头的淡紫色咬痕开始的破裂⁠,逐渐展开并向您呈示一条原初欲望的暴虐系谱⁠,宛如游荒郊误足蒙黑色沉泥的破败神窟⁠:被禁闭的女人被赋予了 Coré 之名(⁠Coré ≈ 珀耳塞福涅⁠)⁠,在某些阈限之后破裂之物此时成为了皮肤本身⁠,在随后克莱尔⁠·⁠德尼与南希展开的合作作品《⁠入侵者⁠》[L’intrus]内它则从属于另一个维度——知觉-神经结构的排异反应(⁠当您将他人的心脏置入自己的躯体⁠)⁠。

Zendegi va digar hich, 1992
Trouble Every Day, 2001

摄影机足够静默或无能作出运动回应的情境中⁠,场/域内逐个连续镜头内元素(⁠不等同于符号⁠)的强度叠加只要超过某个阈限⁠,就能有效超越或破灭镜头语言在平面各个纵横度的表意效用⁠,形成一处真空⁠,或者是更被广泛称之的知觉断裂[perceptual rupture]⁠。

毫无疑问⁠,现代电影意味着感知-运动模型已然终结⁠,断裂/破裂的历史意味着一部广义的地层影像[stratum-image]的历史⁠,尤其是对欧陆创作者而言⁠,原子论断以后的电影较之于战时电影的流畅性姿态⁠:光以被预定的势态-速度四散从而构成僵固性的神经机器⁠。《⁠时间-影像⁠》在对斯特劳布-于伊耶和杜拉斯的论述中引入了地层影像这一概念⁠,那是埋葬人类自身痕迹之时间的无人地层/前/后人类地层/非人地层⁠,总是处于融贯领域之边缘地带的⁠,ta 首先举出的例子是作为诗歌抽象元素之远古奠基的帕索里尼的沙漠⁠;而《⁠共产主义者⁠》[kommunisten, 2015]是比任何 S-H 氏其他电影都更绵延⁠、更陌异性的⁠,我所谓的绵延是在不同地理区位⁠、时间区位和史政区位的多个单元系统(⁠虽然只有开头的审判一段落是新拍摄的⁠)各自绵延⁠,还有本身就作为断裂的每一瞬黑屏⁠,陌异性⁠,正如结尾片段摄影机在原野上的抽象动向中他们在用自己的语言念诵有关《⁠景观社会⁠》的文本⁠,这个旧片断单独出现⁠。雷乃的《⁠生死恋⁠》[L’amour à mort, 1984]和雷蒙德⁠·⁠卡尔卡松[Raymonde Carasco]的《⁠破裂⁠》[Rupture, 1989]则把人物冠以了考古学家的身份⁠,借以呈示法兰西⁠、城市和个体记忆之变动不居的架构⁠,皆有不断趋向结构边缘的抽象运动 ⁠,而这结构无可置疑也是变动不居的⁠。有时被称为“⁠新古典主义电影⁠”的像罗伯-格里耶和布里索这类作者⁠,如德勒兹所言前者的电影是近乎迷狂的谎言驱动的⁠,而我认为⁠,布里索的电影之断裂就是从古典元素的堆积中制造神学秩序的移位⁠,以及爱欲的形而上(⁠可能在《⁠都会性男女⁠》[Choses secrètes, 2002]中最为典型⁠)⁠,这何尝不是诡谲的断裂⁠。断裂是可能发生在多个维度的⁠。

此文的简短论述意图寻找在躯体影像与地层影像之间的某种同构性——以地层为基础的建构之中⁠,每个地层都与其他另一个异质地层呈非对称的形似关系⁠,这其间是不知餍足的断裂处⁠,是自相凌杀的残酷关系且不具备可逆性⁠,甚至是不可通约的残酷地步⁠,爱森斯坦所说蒙太奇各个片段之间存在的斥力或引力关系 3(⁠这时常从属于最为传统的运动-影像⁠)在此转换为地质板块之间的之于知觉结构的突变性强度(⁠居维叶⁠)⁠,正类似于对他人施加的残虐或我们这类“⁠精神癔症者⁠”几近狂乱的非惰性自我损毁⁠,大部分时候都隐匿其背后的骨质坚硬结构⁠、精神层⁠,以及影像的平面呈现⁠,它血肉物质飨宴的毗邻一面总是以表皮破裂为起始的瘾性与深掘⁠,在屏幕之上的能量流动和动向⁠,某些引起感染⁠、癌变或突变的因素(⁠毒牙⁠)致使的毁灭性断裂⁠,可视化与间接言说⁠,天坑与石棉 4 ——正如同两种地质学模型⁠,采掘到了一定的地步直到消尽⁠,必然引起的剧烈反噬及其创伤⁠,绕着趋于无的体积进行的渗透⁠、解离与巨大的陌异性景观也是形体交互的两种模型⁠,您在极少的情况下能够把握身体的全貌⁠,以影像作为表皮或身体切片的那些身体的全貌⁠,这与战时摄影的传统运动-影像⁠:将角色身体和地貌统一结晶为可全盘把握的仪器成像——形成知觉结构演变的全貌中一处断裂⁠。发自物质隐喻及其他的延宕⁠,相互嵌合的多各方面组成了不均匀的层-机体⁠:每个层(⁠影像⁠)的形体和声波⁠,它在更宏观的躯体中所占据的切片位置⁠,它的质料⁠,它的断裂趋势中的略出舛讹……我对于作为书-整体和“⁠作者序列⁠”的电影[film]没有丝毫兴趣(⁠我对“⁠电影⁠”其实并无兴趣⁠)⁠,如果对围绕此展开的再生情结或勾结群氓的义愤填膺一直到了憎恨的地步⁠,如此漠然势态的憎恨使得任何层次的固态观念及其附属的座右铭都无从成形⁠,“⁠观⁠”将会是涌流态的⁠,以至于时常渗入断层处⁠,渗入数的“⁠镌减⁠”的熔岩/动脉血⁠、直到骨隙之万劫不复的深渊⁠,幻化成彻底失序的暴虐星丛(⁠这在影像中的发生⁠,形同破灭的矩阵⁠)⁠。我将提到的影像有些是作为本文的组织质料的切片置入⁠,另一些也是作为知觉断裂的本身⁠,亦或是被其自身无能降格的烏有[non]……

〔Ⅱ.〕

场——FIELD⁠,域——DOMAIN

肉——FLESH→meat⁠,骨——bone/SKELETON

在中文里⁠,“⁠肉骨⁠”一词的形构同于“⁠场域⁠”一词的形构⁠,本质上都是将两个不同义词项啮合而成的复合性体制⁠,这体制导致了体制之毒性可能是内生向外的⁠,且其蔓延程序自相连缀(⁠这或然本身就始于一种超连接⁠)⁠。“⁠肉⁠”和“⁠场⁠”界定了无限种线条(⁠无端无末的纤维⁠)的装配物及其截面丛⁠,而横飞血肉或死尸⁠、场的崩裂或衰亡糙烂⁠:线的逃逸和绝对痉挛是一体两面⁠;“⁠骨⁠”和“⁠域⁠”界定了某种明晰结构性的环形交流机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骨结构将大脑与脊髓这类对外界的此性进行转译的机构裹挟其中⁠,而且机体凋亡后⁠,考古系谱之解密依靠于这类永久无法被自然解离的结构物⁠,显现为骨质的影像时常激起了陈述式言说的心余力绌⁠,因此语言渐渐沦丧对于历史的⁠、并放弃其双向交流的表意效用⁠:《⁠悚人之舞⁠,骷髅及其他幻想⁠》[Danses macabres, squelettes et autres fantaisies, 2019]对中世纪舞蹈⁠、画作及其他壁绘的读解规避了其威权统一体的建构而达成了这种效果⁠,作家 Schefer 以独特的方式(⁠或是关乎空间的断裂剪接⁠)探索着对不同物质形式⁠、不同架构的阐释⁠,在其口述之中⁠,语态持续变奏⁠,仿佛是一种局部物态之恒久的实验性生成⁠,同时⁠,摄影机时而将其身体与聆听者的身体交融到这些物质形式和架构之中⁠,这是某种此性的直观与完善⁠。一种由讲述者言语引发的单向缠绕⁠,这种缠绕似乎揭示了电影镜头的某种局限性⁠,也就是说⁠,由于无法建立起那种被全屏呈现的不同物质理路之间的超越性连接⁠,这些物质形式和架构最终只能成为言语的附属物⁠,甚至被幻化为其原生质层⁠。言语的变奏必将服从于它的必然性——与衰亡形体骨架之间的单向差异⁠。

Danses macabres, squelettes et autres fantaisies, 2019

历史性的山体⁠。真正作为历史(⁠或将成为历史⁠)的影像向来是非人化躯体之淤积和本身即作为非人物质的广义的化石⁠,口述者的言语一旦代入到一整副骨架的图景⁠,必将意外亦即必然地被非人因素断碎的锋利尖茬反噬感染⁠,就如同上述之例子⁠,言语因为化石质料的不同转而成为异质异节律的⁠,甚至讲述或倾听者有时被全身心侵吞⁠,进而耗尽独属于自己的主体性存在⁠。某些垃圾堆般影影绰绰沾满淤泥的残骸影像令您若有所思⁠:Night & fog⁠,这构成了(⁠残缺的⁠)骨质影像的完美阴暗面⁠,固态结构的威权性形象建设甚至往往无从就此展开⁠,摄影机一旦选择面向这个遍布污秽的残骸垃圾阴暗面⁠,伴生的言语证词沦为无力的尘⁠,直到被慨叹而摒弃⁠;最初是雷乃《⁠夜与雾⁠》[Night and Fog, 1956]在面对尸山时讲述者证词的缺席⁠,军队仗阵型整齐⁠,他们所面对的是秩序体系和残碎而无威权的骨⁠,他们因而根本无法意识到在进行的是残杀⁠,完美规避雅利安人血液中普世的禁忌性(⁠因而其影像是骨质的⁠。而《⁠杀戮演绎⁠》的历史影像是血肉横飞的影像⁠,印尼土著血液中无杀戮之禁忌⁠,以至于散沙化准-组织随便一屠即数万⁠,其影像甚至无需包含象征着物质化的骨质⁠,一种传统东方学的远东恐惧形象⁠。所谓“⁠血液⁠”代称一些无需赘述的分子人类学基底⁠)⁠。历史影像从不是为黯然失色的证词而被拼接⁠,与其说是一种作者性的自创生不如说是不受控的自吞噬⁠,“⁠证物⁠”侵吞了证言⁠,现代电影的“⁠作者⁠”可以说就是自某些影像断裂处消隐自身⁠,唯有影像而无作者⁠。《⁠在乌克兰⁠》[W Ukrainie, 2023]的多组连续镜头拍摄了无边废墟的多个面貌⁠,以及各色的战地到访者⁠、他们的言语符号⁠,这有时不可避免地呈现为资本主义化无形态战争偏向丑恶的一面⁠,激起了观者置身于残暴中相当不合时宜的迷惘⁠,当他们说出“⁠那座楼仅剩下一堵墙幸免于难⁠”……残余高墙和早已被符号剥夺到一无所有的受难者之间的力矩如同《⁠夜与雾⁠》的高墙-骸骨⁠,对于摄影机来说皆已成为分解为物质的过眼云烟⁠,且正是因为残余骨架是物质化的(⁠彻底腐烂为无的⁠)⁠,这并未激起观者发自内心的生理反响⁠;影像之原初物质感在灾异面前漠然的图景化是创作者一种可贵的“⁠缄默之德⁠”(⁠就像西北盐碱地的人骨已无需证言⁠)⁠,即便那些符号的剩余⁠,也在机械用具的轰鸣和军队短暂的夜里狂欢几镜中土崩瓦解⁠。

Night and Fog, 1956
W Ukrainie, 2023

“⁠考古者⁠”⁠,在对骨质和空壳之纯粹物质的考察中自身变成了异质性的⁠:在其纯粹的连续性中居无定所⁠,客体化浪潮席卷⁠,“⁠每一种新形式的上方就已经笼罩着毁灭的阴影⁠。因为单一个体的历史⁠、集体的历史和整个世界的历史并不是在一条不断上升⁠、变得越来越宽⁠、变得越来越好的抛物线上运行的⁠,而是在这样一条轨道上⁠,当到达子午线的时候⁠,它就会坠入黑暗之中⁠。⁠” 5 任何属人的肉体姿态都无从建立⁠。姿态[gestus]是某种主体性产物——态度和姿势的转变产物⁠,这一概念在布莱希特的戏剧手稿中被发掘⁠,其并非属于预设情节线或任一动作-影像⁠,现代电影/录像多为以理性取代神性作为内在系統终点(⁠欧米伽点⁠)⁠,正如里维特《⁠疯狂的爱情⁠》中幽居夫妇以激情为主导的一系列融贯性姿态⁠,房间⁠、剧院和整个巴黎形同作为爱的激流之河道的布景板⁠,平滑而空无一物⁠;如果说献祭性的躯体影像是一种极端的仪式身体(⁠对立于日常身体⁠)⁠,它就是以自相临摹的物质层构建的暂时建域的结构物⁠,危于累卵令人心惊⁠,但一阵阵如潮水般的姿态序列涌动而来⁠,透过毁灭性断裂间隙持续涌向表皮[pellicule]或骨隙⁠、否定性地将任何行将饱和的姿态切片及其建构冲刷到环堵萧然的可悲处境⁠,自下而上的涌流直到将躯体透支作为终点——是理性的溃然⁠,因肌肉纤维的线彻底逃逸而血流澎湃⁠,或者只是最为无能的痉挛(⁠一种无可挽回的全新姿态⁠,若说挽回⁠,这与对他人的自杀进行劝阻同样荒芜⁠)⁠。

在这种情形下⁠,你要用理性来安慰她⁠,那正如你向一个上了刑具的人劝其舒适⁠,并且希望以合理的谈论来缓和其骨节分裂时的惨痛似的⁠。那种享有的意识和那种损失的意识⁠,只有在日久弛懈以后⁠,才从时常复现于记忆中的儿女的观念分离开⁠。不到这种程度⁠,则一切理论无论如何合理⁠,都是白费的⁠。在一些人⁠,这些观念的联合是从不能再解析开的⁠,因此⁠,他们便毕生在悲哀中度日⁠,并且带着不可挽救的悲哀葬于荒丘⁠。

——约翰⁠·⁠洛克《⁠人类理解论⁠》

Malgré la nuit, 2016

躯体影像是高级的萨满术⁠,同样忠于某种自我狂热⁠、禁忌之恨的激情⁠,细致到每一片肉体和姿态残块⁠,这种细致纹理的微观性质可以追溯到《⁠运动-影像⁠》开头对亨利⁠·⁠伯格森的评述(⁠关于两种分切⁠,静态分切╱运动=运动本身为动态分切╱质变⁠,由此推出了瞬间影像和绵延影像⁠)⁠。仪式在某些空间网络中依靠肉体连接或某些意识编码⁠、超编码来完成绝对消耗⁠,正如在沃霍尔[Andy Warhol]的《⁠肉⁠》[Flesh, 1968]中⁠,围绕着生成-边缘群体在异质性表皮之下的长时间等待⁠,等待的性爱连接⁠、药物摄入的消耗⁠、在边缘破败场所里的廉价(⁠简陋却奇异的异装癖⁠)仪式⁠,以及某些神圣性时刻⁠,起始了一条沃霍尔-赫尔佐格-哈莫尼⁠·⁠科林[Harmony Korine]的美利坚边缘躯体谱系⁠,亦即从日常躯体向仪式躯体⁠、甚至是萨满躯体的转导或突变⁠,最重要的并不是其表面差异⁠,而是其转导过程中的强度及其耗损⁠、痉挛与死亡⁠,以及卡萨维蒂(⁠可能源于他作为希腊血统创作者⁠)将多重时间性纳入躯体姿态的创作态度⁠,戈达尔的都市巫毒游击⁠,直到在疯癫之中将自身感染为行将耗尽的毒牙体制⁠,临近荒蛮的巴黎郊区地带自尽身亡⁠,流溢四溅的“⁠波普红漆(⁠Annihilator 在《⁠男孩遇见女孩⁠:电影的闪烁⁠》影评中一处譬喻⁠)⁠”⁠。如果某种祭礼的超验强度自始至终浸透躯体的表皮至骨隙⁠、一起了就越过了支离破碎的阈限呢⁠?那就是理性在黑夜的荒蛮星系里永不复生⁠,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所谓“⁠神在黑夜里的头颅破碎⁠”⁠。

——电影史与作者性是拼凑组合型的虚构⁠,真实之物仅有交给观看者之内在经验的自组织系谱学⁠。

Szamanka, 1996
Slaughtered Vomit Dolls, 2007
ReGOREgitated Sacrifice, 2008

正如安德烈⁠·⁠祖拉斯基[Andrzej Zulawski]在《⁠萨满迷恋⁠》中屡次出现被禁闭的天主教意象⁠,以及早期《⁠着魔⁠》[Possession, 1981]中依靠血祭外部古神来救赎爱意的 Ana(⁠初次拍摄 Ana 前往用于献祭的公寓时⁠,拍下了公寓一旁的钢铁高墙——这同样是种行星级恐惧形象⁠)⁠,最为出圈的 snuff film “⁠作品⁠” 之一的 Vomit Gore Trilogy 呈示我所见过最直观的亵渎式影像⁠,尤其是第一部中持十字架自我欢愉的安吉拉⁠·⁠阿卜迪恩[Angela Aberdeen]⁠,这与传统的基督教狂热形象圣安吉拉[St.Angela Merici]在影像 [形象] 控制论层面联结了某种迷狂至超越阈限的亵渎式同谋⁠;该系列除却安吉拉对边缘女性的迷狂式虐杀与交媾之外还联结了某种网络层级空间——第二部《⁠反刍祭祀⁠》[ReGOREgitated Sacrifice, 2008]的部分场/域转导为虚无的白色空缺(⁠这是一种虚构的地狱解剖⁠)⁠、安吉拉与连体姐妹的百合链接和自相残杀⁠,但第三部不尽人意且无趣(⁠我听加拿大朋友说匿名创作者 Lucifer Valentine 共有两人⁠,这当是可能的⁠)⁠;这种影像绝对发自一种原始的厌女症⁠,我指的不是一个社会性术语⁠,而是一种显现为影像的痼疾症状⁠,对虚无的零⁠、原生女性气质[primordial feminine]的由衷恐惧⁠、亨利⁠·⁠米勒式的厌女症⁠,其影像在网络层级状空间中生成边缘化虚拟百合链接以引发外部性(⁠虚无与残酷的非人化⁠)恐惧形象的增殖⁠,“⁠打开一切身体的表皮⁠,褶皱⁠、刀的疤痕⁠、广袤的天鹅绒平面⁠、大小阴唇的粘液⁠、肠的带状物与藏污纳垢的褶和导管⁠,展开上颚的蝙蝠翅膀及其潮湿的地下室⁠,打开气管⁠,使其成为建造中船只之骨架⁠;用锯刃与镊子⁠,拆卸并置入脑束与脑体⁠;随后是整个完整的静脉与动脉网络⁠,置于巨大的床垫⁠,再之淋巴网络⁠、手腕与脚踝的精细骨质⁠,将它们分开⁠,并将它们与包围房水和阴茎海绵体的所有神经组织层首尾相连地放置⁠,然后取出巨大的肌肉⁠、背部网络⁠,如沉睡海豚般展开⁠” [Lyotard, Libidinal Economy]⁠,此所谓身体性能量⁠,将内卷化的躯体分解从而成为 CsO 的死亡模型⁠,引发血肉与污秽的洪流⁠、器官解码⁠、0被从二进制捕获装置中解离⁠、不可避免的暴烈之死⁠。

碎裂⁠:它同时敞开并关闭视觉⁠。这部影片本身即碎裂⁠。它铤而走险走到电影之后⁠,通过令凝视朝向一个伤口⁠、一道咬痕敞开⁠,而关闭凝视⁠。它是吻⁠,是噬咬之爱——正如寒冷也会咬啮⁠,或如酸如火焰⁠。它洞穿⁠,它将一处致命尖端反复地戳刺肉体⁠。[……]爱⁠,那自以为孤立无援者之戳刺或倾泻⁠,镜像和拟像的破裂⁠:影像流血⁠,招致失明⁠。

——南希《⁠狂怒圣像⁠》(⁠评《⁠日烦夜烦⁠》⁠)

环绕身体的僵硬部分涤荡狂喜和污秽的漩涡⁠,“⁠零⁠”是其唯一的忠实对象⁠。这并不是说僵化与流动在结构或辩证中形成任何形式的对立⁠。这里并不存在元素二象对立⁠,因为这将涉及一种超越并支配其术语的僵化差异⁠,[……]一切僵化——远非形而上地与腐朽的分离——皆是对流动性的单向偏离⁠。[……]舌头远非按照纯粹僵化的模式建立永恒逻各斯⁠,而是腐烂作渗出粘液和污垢的谵妄蜿蜒⁠,这与它向文学的阴沟中喷吐之污秽别无二致⁠。

——妮可⁠·⁠兰德《⁠湮灭渴望⁠》6

与“⁠零⁠”建立超连接的婆罗门教谱系是无可亵渎的超神性⁠。

零是阿拉伯数字(⁠印度数字⁠)式的零⁠,阿尔托[Antonin Artaud]在其随笔诗句中说印度文化是将世界复归于零的文化⁠,复归过程伴随着涌流般的影像[形象]⁠,连接着残酷戏剧的必然性连接着的蕴藏多重时间的躯体影像(⁠阿尔托对电影早衰的批判一定程度预言了“⁠封闭震荡世界内虚假运动⁠”的凋敝终结⁠,亦可演化为动作-影像危机⁠)⁠;《⁠纳粹性巫的黑色弥撒⁠》[Black Mass of the Nazi Sex Wizard, 2015]的一处外景镜头在东南亚某地拍摄⁠:街巷闪过的暹罗咪⁠、街边摆放的香火祭品⁠、灯光映作暗红色的佛像⁠,几组剪接中边缘女性们几乎建立的是一种赛博联接⁠,诡谲叠合声调⁠:“⁠您的女儿已被缚上祭坛……⁠” 躯体的复归并不一定发生在可视影像之内⁠,如《⁠熔岩之家⁠》[Casa de Lava, 1994]的人物躯体状态⁠,身躯摇摇欲坠⁠,行将倒伏解离⁠,熔浆炎流漫漫⁠,至终不渝⁠。

〔Ⅲ.〕

自伤(⁠self harm, 简称SH⁠)者和厌/异食症者的身体有一种共通性⁠,前者热衷于个体同质性上制造断裂⁠,当遭受的痛苦无法化约时就释放某种献祭损耗的冲动力量⁠,流失血液⁠、甚至是将自身的部分组织排作外部(⁠如我们割下小块皮肤拍照⁠、相赠为乐⁠,如梵高赠给妓院女子的耳垂⁠)⁠;后者是极其严格的躯体控制论⁠,在器官学意义上制造创造性复归⁠:一旦某个器官官能被空置⁠,就能带来自此开始的波及整个体制的退化(⁠这意味着不同程度去分化⁠)⁠,为形体/影像的一切活动安置了秩序输入输出的壁垒⁠,这种组织选择的断裂的代价就是永世失调与灾厄⁠,直到屈服于诅咒一般的饥饿感或身体排异⁠;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早期电影开启的姿态复归和序列断裂(⁠《⁠让那迪尔曼⁠》结尾⁠)⁠,尤其是在《⁠我你他她⁠》[Je, tu, il, elle, 1974]⁠,暗室内的女性躯体几乎是一种衰退般的蠕动姿态⁠,它(⁠因为是说身体的物质感⁠)无法消解任何过度编码的摄入物⁠,唯一食物是最易消融的砂糖——它的身体亦作为这种高纯度晶体的延伸⁠,光和空旷是暂结域化空间⁠:黑是复归于零的动机⁠,这种湮上的乌有即非插入式(⁠因复归而失骨⁠)百合性爱的欲望生产⁠。SH 行为是外部暴力损毁造就断裂⁠,厌食异食面临器官内卷程度超过阈限的断裂⁠,本质都是内生的(⁠自毁⁠)毒牙体制⁠,正如我在上文所说⁠,有机体制之毒性可能是内生向外的⁠,且其蔓延程序自相连缀⁠,以及躯体结构的影像和地层影像的同构性⁠:“⁠地球把自己当做什么⁠?⁠”如果正像太阳起源说星子论者所认为的那这样⁠,它们诞生于太阳应激的正面与背部潮汐抛洒出的物质团块的状态⁠,一种不应成形的热熔渣滓状态⁠,而此个褶皱幕階段行将发生变动……它暴虐的原始内核驱动着环抱回转椭球体并持续交流热量的熔岩流⁠,随时的绝对行动自下而上断裂一切层⁠、在其表层蔓延而晶化⁠;地层结构其实是个喜欢创制疮疤⁠、喷吐硫磺的惨圈地雷女……以任何地质创伤学说为模型的分裂分析已非什么新鲜事⁠,我认为重要的是——延续姿态(⁠及其序列⁠)一词——某种献祭(⁠非功利破损⁠)冲动的躯体叙事诗⁠,不仅有关陌异性躯体的各类欲望生产和“⁠SH行为⁠”⁠,更是有关它在物质层面隐喻延伸的可能性⁠。克莱尔⁠·⁠肖[Clare Shaw]是同时作为 SH 行为会诊医师的一位诗人⁠,曾在青年时期因过量的自我伤害而长期住院⁠:

这两件事是相互关联的⁠:诗歌的视觉语言本身就能发挥与自我伤害相同的某些功能⁠。诗歌是语言中一切事物的提炼⁠。因此⁠,它关乎节奏⁠、质地⁠、意义和语境⁠,关乎历史⁠、个人史⁠、社会史......它是形状⁠、声音和沉默⁠。

——Clare Shaw, interview 7

Liz Atkin, image recording

您的知觉阈限首先与被作为脆弱表皮的影像一同破碎⁠,吻⁠,所谓至死不渝的爱欲昭示渐渐是危于累卵的势态⁠,逐步与一整条昏黑的肉食谱系悄然合流⁠:萨满迷恋⁠,基督圣餐⁠,“⁠狄奥尼索斯⁠、俄塞里斯或亚克托安的撕咬⁠”⁠,诚如南希所言⁠。俄狄浦斯架构是无法逃逸的装置⁠,那便将其移位⁠,吻作为偏离肉食谱系之本能的一种倒错就此遭受损耗致死的塔纳托斯诅咒⁠。躯体影像之层的逐步开裂中表意效用的失济不是源于您无能观看⁠,而是(⁠影像自身的⁠)呈现之无能——女性气质躯体(⁠包括狼人一般的文森特⁠·⁠加洛⁠)的毒牙咬啮⁠,超过所能承受阈限的感觉强度⁠,成为一处彻心彻骨的真空⁠,《⁠日烦夜烦⁠》的咬痕⁠,禁闭女人将青年咬杀后在昏暗里点燃烛火⁠,墙体有渗血般黑的裂隙⁠,透过流淌血水的浴帘您所见朦胧⁠,当您发现结尾处二人相拥(⁠这是所谓另一种偏离本能的倒错⁠)⁠,被挤压的小狗安然无恙⁠,这如同塔纳托斯惨白的不可能性被释放⁠,血流如注之后⁠,失真且失贞⁠。

——知觉断裂⁠、影像招致失明⁠,在痛觉被摒弃的情况下开启一种衰退复归的逆向螺旋⁠,好在《⁠日烦夜烦⁠》在结尾完成了这种失真一般的逃逸⁠。《⁠切肤⁠》[Dans ma peau, 2002]全片就是发现痛觉消失后对这种疾苦状态循环的轻描淡写⁠,其裂痕之含蓄正出于此⁠:当发现地板上冷水般了无生气的血液才发觉自己的小腿已经血肉割离⁠,它是关于神经衰退的社会性伪装尝试⁠;揪扯自己失去感觉的松弛皮肤⁠,并试图折叠躯体⁠,用刺穿腿部的裂口压倒躯干⁠,此时的姿态幻化出一个他者……如莉兹⁠·⁠阿特金[Liz Atkin]的跨媒介视觉艺术⁠,由强迫性皮肤剥离神经症致使的无意识 SH 行为⁠,致使她获得了某种对于捕捉自伤姿态的敏感⁠,以拓扑躯体为平面画布⁠,摄影机记录其双手在表皮上刺挑的无意识动向⁠,以在姿态序列中消尽肉身为代价的自动写作⁠,颜料或血浆浸染全身——自毁直至无差异的萨满暗喻⁠。至于自食或同类相食⁠,这是《⁠日烦夜烦⁠》中被先验压抑的一条甚至通向神性的世系⁠,茱莉亚⁠·⁠迪库诺[Julia Ducournau]从《⁠进食⁠》[Mange, 2012]到《⁠生吃⁠》[Grave, 2016]在僵死的亲缘结构中进行的贫瘠论证无过于此⁠,最终父亲露出满是肉芽的胸膛⁠,得知这是某种血缘性的诅咒⁠,随后别无他物⁠,即便体现为符号的边缘性不断勾连与堆砌(⁠尤其是前作⁠)⁠,还是未能创制影像作为表皮的知觉真空时刻⁠。

Dans ma peau, 2002

忽略痛感警示⁠,非功用性地挥霍躯体(⁠暴力复归如果对立于演化⁠,即“⁠倒行逆施⁠”⁠)⁠、从而将影像固态化的骨架化作齑粉——机体自我控制和SH行为只有在这等意义上才是否定性的⁠,复归式逃逸和势必遭受的原初诅咒是一体两面⁠,正如一些遗传分析学研究以“⁠变形虫下门⁠、鞭毛虫门和副基体门三类引发恶疾的原始真核生物是智人的原初先祖⁠”为结论⁠,或然遭受世系之内异质性的自相残杀⁠、恶疾与死亡之赠予⁠。苦难而激情的病态躯体姿态叙事诗⁠,其倒逆螺旋无非有两种成像⁠:《⁠日烦夜烦⁠》最终出于机运意志般的断裂与失真 [贞]⁠,《⁠切肤⁠》中两次萨满式舞蹈之后依旧的螺旋状昭示(⁠如上图⁠)⁠:这代价是机体内外部永世战争⁠,直到耗尽血肉⁠、英雄主义自我裁决或不可逾越的恒久痉挛(⁠妥协在诗学断层化的激情中反倒成为不可能⁠)⁠。厌食(⁠尤其是厌恶肉食⁠)与暴力异食绝非背道而驰⁠,前者并不是一种缺陷⁠,而是对二象性躯体逻辑体系的粉碎性拒绝⁠,越过阈值后发生了后者剧变般的倒错⁠,厌食症者的身体成为德勒兹的胚胎或椭球体断裂而折叠的地层——用装配之极点外的外部性力量制造崩溃⁠,如佛陀无需集群性狂热即趋向于“⁠零⁠”⁠,如乌江自刎(⁠因无法接纳群氓化的历史终结⁠)——一种权力架构之外逃逸性的微观政治策略⁠,并无可置疑地拒绝了资本中心地带的秩序输入(⁠如果您发现连锁肉食快餐店的餐盘纸印着“⁠给小鸡更好的生活环境…⁠”⁠,这是何等的恶之腹语⁠)⁠;资本在其顶部边缘奢贵的溢出部分完成复归与解域化⁠:完成了一种与中心资本背道而驰的美学转变——从展露身体的曲线沟壑到如今的超-身体或反-身体⁠,厌食症者更易成为芭蕾舞者⁠、高定设计师或模特(⁠一些躯体控制论或姿态序列意义上的诗人⁠)⁠,拒绝将进食与秩序输入日常情境化(⁠由此转而成为断裂⁠)的地层影像模型⁠,这也是 Allison Harvard 食用假血浆的那段视频⁠、以及 Maison Margiela 2024 置于仿古语境的陶瓷妆与无性别束腰等物真正的迷人之处⁠。

因为是我在击打和摧毁⁠,是我在给予和分配⁠,选择⁠,决定并重新出发⁠,
而整个身体死气沉沉⁠,
从一开始就绝对地死气沉沉⁠,
没有身体也没有精神⁠,
没有生命的漂泊呼唤⁠,
只有沉默和午夜之后
死去的晚香玉⁠,
回顾前生⁠,他世⁠,
但于今日则有限⁠,
从不可能中坠落的砝码
在那儿日夜权衡
直至进入反叛生命的存在
发出的怪异噪声
而给予者⁠,分配者⁠,重新出发者⁠,与之背道而入

——安托南⁠·⁠阿尔托《⁠感叹词⁠》

〔Ⅳ.〕

(⁠约伯⁠)说⁠:“⁠愿我生的那日和说怀了男胎的那夜⁠,都灭没⁠。愿那日变为黑暗⁠。愿神不从上面寻找它⁠,愿亮光不照于其上⁠。愿黑暗和死荫索取那日⁠,愿密云停在其上⁠:愿日蚀恐吓它⁠。愿那夜被幽暗夺取⁠,不在年中的日子同乐⁠,也不入月中的数目⁠。愿那夜没有生育⁠,其间也没有欢乐的声音⁠。“⁠愿那咒诅日子且能惹动鳄鱼的⁠,咒诅那夜⁠。愿那夜黎明的星宿变为黑暗⁠,盼亮却不亮⁠,也不见早晨的光线(⁠“⁠光线“⁠原文作“⁠眼皮⁠”⁠)⁠;因设有把怀我胎的门关闭⁠,也没有将患难对我的眼隐藏⁠。

——《⁠约伯记⁠:3⁠:2-3⁠》

大脑-躯体的装配意味着能够与潜在现实进行对折的一次游历⁠,此个装配中的前者作为一种疲惫现代性的精神装置来提供贯连游历之空间的主体视点⁠,如果说要为安东尼奥尼式大脑与躯体双重创作的现代电影安置一个反面⁠,那么它其实并不是本质前现代⁠、前主体式的大脑缺失⁠,而是各种不在其自身阈限之内的衰变大脑⁠:器官学上的阈值取决于其遗传于母体的能量状态-交流(⁠代谢⁠)强度⁠,故这种能量衰变是源自于从颅骨⁠、脊柱包裹的内在之物向外扩张直到皮肤(⁠代谢强度最低⁠)的强度递减⁠,低于最低阈值的强度失真和高于其最高阈值的强度超真(⁠这之间甚至难以区辨⁠)⁠,本质都是导向一种非人的能量状态⁠,并在它影像的架构层面上无限接近两种视像⁠:斯特罗海姆[Erich von Stroheim]的熵增或布努埃尔错乱的永恒回归(⁠两种作为自然衰变的冲动-影像模型⁠)⁠,残酷到内在系统的穹点破碎⁠,而其躯体的姿态序列本身则时常转向非形态的知觉断裂⁠。

——陌异性汪洋庞然大物⁠、佐川一政失焦的(⁠远东⁠)面孔⁠、医学器具和肉体装配的微观强度⁠,哈佛感官人类学实验室的卡斯坦因-泰勒&帕拉韦尔[Lucien Castaing-Taylor & Verena Paravel]的影像完全陷入某种失去先验地形学压抑的万劫不复的陌异感⁠,以及复归到无可感知的姿态形体⁠;《⁠食人录⁠》[Caniba, 2017]是最为显著的肉体恐惧⁠:扁平鄙陋的脸⁠,以及通过漫画⁠、录影媒介蕴藏的一条潜在脉冲时间——它对白人女性身体加以蚕食的节律冲动⁠,幸而两位作者并没有残酷到采用当年案件记录的照片⁠,那种残酷性形同《⁠利维坦⁠》[Leviathan, 2012]拍摄网中之鱼的非人视点⁠,也许直到它化作目蒙灰白的腐腥肉块⁠,《⁠梦呓⁠》[Somniloquies, 2017]的无全貌身体对一些禁忌之恨的坦露……施加凌虐⁠,记录其序列⁠,并试图让身体复归于零⁠,就是从这等环堵萧然的处境起始的⁠,不再勾勒血肉(⁠所谓裸人⁠)⁠,不再试图维持属于理性思辨的大脑交流强度并令之从视点开始成为异质性的⁠,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约伯意图复归母胎而浅尝辄止⁠,旋即顺从于法令⁠。复归的躯体姿态有关弃让⁠,这同时对于加害于他的撒旦(⁠陌异性⁠)也是超越性的⁠。菲利普⁠·⁠格朗德里厄[Philippe Grandrieux]电影与录像装置创作历程逐渐将复归之途中的陌异性移置欧洲⁠:直到《⁠尽管黑夜⁠》成为从伦敦到巴黎的自毁装置⁠,那些躯体是本不该降生于世的罪愆⁠、苦难与爱妒之躯(⁠这些许像克莱尔⁠·⁠德尼关于种族和“⁠血缘⁠”的毁灭隐喻⁠,有时是直观的⁠)⁠,在部分场景的超真实曝光中躯体姿态衰变为昆虫纲的痉挛状态⁠,此即反抗自己的降生⁠;格朗德里厄随后几年里一系列空间被纯化的影像装置作品中延续了这种衰变姿态⁠,伴随着异质能量状态的呼吸之声波⁠。

您是半个(⁠甚至更多一点⁠)雅利安人⁠,半然崩解的毒牙体制⁠。与极寒地带赛博利亚[Cyberia]的杂交种⁠。您因梦幻里远东的声景学灾异之血肉横飞而惊叫——如同《⁠阴沉⁠》与《⁠新生活⁠》的序幕处观者的惊叫⁠。群氓集市上动物尸体被肢解为悬钩的序列⁠。

它们称之为家畜⁠。

The Scream, 2019 (⁠Empty Gallery, HK, 2019⁠)
White Epilepsy, 2012 (⁠Empty Gallery, HK, 2019⁠)

格朗德里厄的数部装置作品于2019年在 Empty Gallery 展出(⁠展名为《⁠裸命⁠》⁠)⁠,画廊一层展出独立屏幕单屏作品⁠,二层展出多屏联结作品⁠,形同自异质性趋向于表的有机地层⁠;这呈示了一种复归至母源的虫体——知觉频发断裂⁠,视像(⁠皮肤⁠)是种自始至终的无能呈示⁠,故而转导为一种声波支配⁠,如同昆虫纲生物通过无线趋近于无机物的异节律进行交流⁠,垂直纵向银幕从横摇运动的逻辑导向中逃逸⁠,它在对地层横向架构的逃逸中破裂自身⁠,声波是物质充分性表层的出溢也是原初回路的强度⁠,躯是无机冷潮交流中的零化子……

作为某种引言⁠。

Jean-Luc Nancy/Abbas Kiarostami, L’evidence Du Film/The Evidence of Film, Yves Gevaert Publisher, 2001

Jean-Luc Nancy, Icon of Fury⁠:Claire Denis’s Trouble Every Day, 2008

Sergei Eisenstein, Nonindifferent Nature⁠:Film and the Structure of Thing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8

Sasha Litvintseva, Geological Filmmaking, Open Humanities Press, 2021

W.G.Sebald, The Rings of Saturn, Vintage Classics, 2013

Nick Land, The Thirst for Annihilation⁠:Georges Bataille and Virulent Nihilism, Routledge, 1991

Clare Shaw, interview by Sarah Chaney, 24 July 2015 [digital recor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