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梳理杜拉斯的电影转向时,本文聚焦于她改编自文学作品的三部电影:《毁灭,她说》、《黄色的,太阳》[Jaune, le soleil, 1971]和《树上的岁月》[Des journées entières dans les arbres, 1976]。与杜拉斯的其他电影作品有所不同,这三部电影最初是文学作品,而非戏剧改编、为电影专门创作,或是属于“电影文本”这一在电影制作完成后才撰写的类型。7《毁灭,她说》和《黄色的,太阳》在原著问世不久即被搬上银幕(《黄色的,太阳》改编自她1970年的小说《阿巴恩,萨巴娜,大卫》),而《树上的岁月》改编自1954年发表的同名短篇小说。这些作品也因其诞生于特定的社会政治背景而更具独特性,尤其是前两部电影以及其原著小说,均是在1968年法国五月风暴之后的余波中构思而成。《毁灭,她说》的故事发生在一家疗养旅馆,休养生息的表象逐渐被两个男人(马克斯·托尔和施泰因[迈克尔·朗斯代尔饰])和两个女人(伊丽莎白·阿里奥纳和阿丽莎·托尔[妮可·西斯饰])之间的诡异互动所侵蚀。故事主要发生在旅馆田园诗般的风光中,但边缘那片未曾显现的森林,暗示着潜伏在表面之下的暴力和疯狂。
Destroy, She Said (1969)
《黄色的,太阳》同样把故事场景限制在一个狭小空间内,故事围绕着一栋房子展开,大卫(热拉尔·德萨尔特饰)和萨巴娜(凯瑟琳·塞勒斯饰)负责看守一位无名的犹太人(迪乌卡饰),并奉命将其杀死。随后,又有两位无名的犹太人(萨米·弗雷和迪奥尼·马斯科洛饰)加入进来,他们的质问动摇并最终瓦解了大卫和萨巴娜的意识形态信仰。虽然《树上的岁月》看似偏离了杜拉斯早期电影中的极端叙事和政治色彩,但她仍在一段母子关系的私人政治中编织出潜在的不安,讲述了儿子(让-皮埃尔·奥蒙特饰)和母亲(马德莱娜·雷诺饰)在阔别十年后重新取得联系的故事。然而,这部电影的基调更趋于反思性,与短篇小说创作和电影制作之间的时间差相契合。作为对她早期社会政治兴趣的隐晦拒绝:《树上的岁月》中有一幕场景,母亲翻阅报纸后随手抛开,说道:“战争。到处都是战争。又来了,没完没了。真无聊!”。这三部电影的共同点在于一种熵的美学[an aesthetics of entropy],这不仅体现在原作与电影之间的错位和偏离,还反应在电影影像的质感上,影像在间隙、缺失和省略的缝隙之中脆弱地拼接而成。杜拉斯渴望“将过去撕成碎片”,她将写作中不可预测的节奏嵌入到电影影像中,同时模糊了影像的文本来源。8
马塞尔·马里尼[Marcelle Marini]在谈到杜拉斯的散文时指出:“对玛格丽特·杜拉斯来说,写作首先意味着制造沉默……以及空白,扼杀现成的话语。”11当这一理念被转译到电影时,文本中交织的沉默则凝聚成视听关系的崩溃。《黄色的,太阳》的开场一反传统,字幕并非以文字形式呈现,而是通过画外音在黑屏上播出。此外,镜头几乎从不对准正在说话的角色,从而进一步造成影像与声音之间的脱节。尤其是在《黄色的,太阳》的最后一幕,角色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台词,不仅营造出一种熵的混乱失序感[a sense of entropy],更模糊了角色之间的界限,直到他们各自的声音消融于集体的回声之中:
萨巴娜
他们走了。
犹太人
他们去哪了?
萨巴娜
去了他们去的地方。颜色又回来了!
犹太人
黄色?
萨巴娜
是的。
犹太人
太阳?
萨巴娜
是的。有一团熄灭的火。
犹太人
什么时候?
萨巴娜
一千年。
Jaune le soleil (1971)
这一结尾场景并未出现在小说中,让人想起《毁灭,她说》中的一段对话,施泰因对阿丽莎说:“你是我的一部分,阿丽莎。你脆弱的身体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人物身份的融合加深了两部电影的关联,凸显了杜拉斯对角色情感发展的漠视,而更倾向于借助电影发出革命号召。正如凯瑟琳·罗杰斯[Catherine Rodgers]所写,“在杜拉斯的作品中,感觉、情绪和心理状态有时是与个体分离的。”12 在情感认同缺失和传统电影结构失衡的情况下,杜拉斯将注意力集中在马里尼所影射的“空白领域[empty space]”上。对杜拉斯而言,电影成为她思索其所谓“零点”[zero point]13 的理想场所,这一概念被《树上的岁月》中的母亲巧妙地阐述为“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between being and not being]的空间,而在小说《毁灭,她说》中则被描述为“欲望的侵蚀”[erosion by desire]。14
在《毁灭,她说》的原始文本中,杜拉斯甚至通过排版在页面上创造大量留白和空隙,从而在视觉和文本层面嵌入虚无。这一点在电影中体现为杜拉斯标志性的长镜头和长时间的沉默。然而,影片的最后一幕却打破了观众对沉默的期待,巴赫《赋格的艺术》[The Art of Fugue]中第15首赋格曲出人意料地响起,仿佛从森林深处传来。随着音乐声逐渐增大,它的节奏被三角钢琴盖骤然落下的撞击声所打断。杜拉斯将这种对音乐的破坏描述为“革命”,并进一步强调了她的进步观——无论是艺术还是政治,进步绝不意味着维持现状,而是通过彻底撕裂过去来实现的。17
Jean Claude Bergeret, “Marguerite Duras à propos de Détruire dit-elle,” Institut national de l’audiovisuel, 30 November 1969, http://www.ina.fr/video/I05125289
Marguerite Duras, quoted in Alan Williams, Republic of Images: A History of French Filmmaking (Cambridge, Mass. and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2), pp. 373–374.
Marguerite Duras, cited in Jacques Rivette & Jean Narboni, “An Interview with Marguerite Duras,” in Destroy, She Said, trans. Helen Lane Cumberford (New York: Grove Press, 1970), p. 91.
Catherine Rodgers, “Hijacking the Hunter: Duras’s ‘La nuit du chasseur’,” in Revisioning Duras: Film, Race, Sex, James S. Williams, ed. (Liverpool: Liverpool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72.
Duras, cited in Rivette & Narboni, op. cit., p. 107.
Technical information
----------------------
published on Mon Oct 21 2024
source added at Thu Sep 24 2026 01:39:03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source modified at Thu Sep 24 2026 01:39:03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generated at Sun Oct 18 2026 20:58:57 GMT+0800 (China Standard Time)
took 5.58ms to render
messages: (no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