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影片结尾⁠,我们似乎才第一次听到一段常规意义上长时间的“⁠配乐⁠”⁠。一切工厂空间中的被摄物也在摄影机平滑的运动中加入这种奏鸣之中⁠。栈板⁠、叉车⁠、地面的雨水⁠、探照灯⋯⋯它们不再从属于现实的世界⁠,而是在被重新组合的过程中构成一个愈发神秘的角落⁠,一个在夜晚生长着⁠、搭建着的空间⁠。在黑屏之后⁠,配乐短暂停顿⁠,然后继续模拟着栈板堆叠的节奏与碰撞声⁠。

与其说这是全片第一次配乐的完整演绎⁠,不如说这是一次音乐性的实现⁠。因为这部影片正是一种潜在的音乐与现实的音乐之间的转渡⁠。我们或许可以把前者称为“⁠绝对⁠”的音乐⁠,超乎影像与声音给出的可见可听的世界⁠,包含了沉默与塞口⁠,流动于电影世界的万物之中⁠。这正是拉巴赫⁠·⁠阿莫尔–兹梅什[Rabah Ameur-Zaïmeche⁠,下文简称RAZ]在《⁠最后的抵抗分子⁠》[Dernier maquis, 2008]中所做的最为深刻的探索⁠。

类型的断章

《⁠最后的抵抗分子⁠》似乎很难被视作一部法国社会运动题材类型之外的作品⁠,影片自身也并不避讳这些标志性的社会政治元素⁠:工人的生活困境⁠,劳资双方的冲突等等⁠;而另一个视角下⁠,信仰的解释权与教仪体系的实践则承继着另一条关于社会宗教讨论的脉络⁠。两条线索的交织当然作为一种直接的剧作元素驱动情节⁠,但RAZ的实际操作却远远不止于此⁠。作为对电影类型有着极其敏锐的重构意识的作者⁠,RAZ深度耦合了这两条可依赖的路径⁠。表层而言⁠,工人的生活提供了现实的身体⁠,而信仰的辨析赋予了故事精神性的维度⁠;实际上⁠,身体与信仰的关系几乎贯穿了每一个类型的断片⁠,姿势本身⁠、被摄物的肉身存在本身⁠,已被烙印了一种信念的痕迹⁠。

与十多年后的《⁠寺木帮⁠》相似⁠,影片的故事在一个基本清晰的类型场域中展开⁠,但却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类型化的情节架构⁠。作为一部社会运动的情节剧⁠,它完全缺少那种荡气回肠的“⁠优异⁠”品质⁠,甚至无意去绘制一种周密的社会图景⁠。对于RAZ而言⁠,类型电影的时间⁠,恰恰藏匿于鲜活的单个场景之中⁠。大远景⁠,一架叉车蜿蜒着驶过仓库⁠,一个工人将掉落的栈板一一拾起⁠,一种社会联结便以最简明的方式建立⁠;近景⁠,两位工人的面容与手⁠,飞机的轰鸣⁠,一段对“⁠信仰与愉悦⁠”之关联的讨论⁠,一种教义辨析的情境便在工装背带裤与木板墙之间诞生⁠;甚至关于罢工的策划也同样如此——“⁠多少人才能建立工会⁠?⁠”“⁠两个人足矣⁠。⁠”——工会作为劳动者力量的提纯与活化⁠,与建立工会的段落本身对电影类型的提取⁠,几乎形成了一种同构的牵引力⁠。

每个场景都像是从一个完整故事中掉落的断章⁠;与此同时⁠,单个场景内动作的完整性又尤为突出⁠;这一个个分立的段落自然地连缀为一种整体的松散世界⁠。它被种种多余的时间充盈着⁠,而一切多余的日常⁠,同样是类型电影进行自我组织的力量⁠。一个环节的完成仅需依靠局部高强度的姿态⁠,而唤起一种类型的记忆则意味着唤醒一种人物之间高浓度的情感动势⁠,并同时将他们投向类型之外的黑洞之中——一个断章式的无法连贯的世界⁠,既被类型的逻辑推动着⁠,又被窥伺着类型架构的现实所扰乱⁠。

直至结尾⁠,我们都并未看到罢工真正展开⁠。RAZ把这个行动投入黑夜之中⁠,好像这一切涌动着的力量会在无法穿透的黑暗中无限地延伸下去⁠。音乐性⁠,一种绝对的音乐性⁠,正是在这种断章中才得以被感知⁠,因为它恰恰需要这种不断离心的音符⁠,需要它们钝重的节奏与力⁠。

临时空间之神圣

正如这个结尾为了罢工搭建的空间一般⁠,影片中大量的场景发生于一个个临时搭建的场所之中⁠。然而⁠,在RAZ的视角下⁠,正是由于这种不断处于运动与形成中的特质⁠,临时空间成为了神圣世界的锚点⁠。

厂区空间总是被不同物品的运动线条所穿透⁠。这些物品在纷繁的日常劳作中几乎没有停歇⁠,也总是无法安定于某个位置⁠。空心的鲜红色栈板⁠,目光从中穿过⁠,手与脚在其中腾挪⁠;叉车⁠,前进与上升线条的交织⁠,将栈板如积木般叠放⁠、迁移于不同的角落⁠;大卡车车头⁠,在一个平视的中景镜头中抬起⁠,又翕动着垂下⁠;又或仅仅是一个被拆卸下的轮胎⁠,旋转着翻倒在地⁠;甚至是一片卡车油布⁠,随着车体的运动轻轻摇曳⁠,维持着它作为一层包裹的形象⁠,简陋却又具备无法预知的容量⁠。在一个以仓储与维修为核心功能的厂区中⁠,这一切都只是不断被更换的零部件⁠。但RAZ的镜头却投以截然不同的目光⁠,试图赋予这些物件一种极其坚实的生命力⁠。比如栈板⁠,它们在长焦镜头下堆叠为一种奇异且颇具压迫感的装置⁠,又在手持特写镜头下化作充满了视觉深渊的迷宫⁠,而后又在仰拍中被转换为一座敞开的寺宇⁠。如此鲜艳的红也几乎是影片最为标志性的颜色⁠。高饱和度⁠、高对比度的色彩以及强烈的自然光仿佛时时刻刻进行着对这一日常物品的赋魅⁠,而它功能性的存在⁠、它多孔的结构⁠、它总是短暂的组合形态⁠,就这样被提纯为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这个世界在影片结尾的街垒中向我们漏出一角⁠。

我们同样不能忘记影片中清真寺的场景⁠。当不熟悉文化语境的观众第一次听到“⁠建造清真寺⁠”时⁠,我们完全不会想到“⁠建造⁠”其实只是“⁠更换用途⁠”的同义词⁠。影片中的清真寺和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从零开始一砖一瓦的想象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一片被购买的既存空间——一片房车营地对面的地下室⁠。RAZ用一个极其优雅的俯拍摇镜将清真寺所处的街区与它下陷的实体空间连接起来⁠,而人物们谈笑着缓慢消失在画面下方的入口⁠。甚至其室内空间陈设同样是如此“⁠临时⁠”⁠:平铺的地毯⁠,紫色的帘幕⁠,一座仿佛家具的红色米哈拉布(⁠又称作窑殿或凹壁⁠)⁠。假如没有一两位教徒的着装⁠,我们甚至无法判断这与一个普普通通的街区社群聚会有何不同⁠。

然而RAZ绝不会真的满足于勾勒一个空间的平庸或粗陋⁠:我们仍然会看到⁠,阳光从左上方穿过地下室⁠,越过米哈拉布斜斜地投在另一侧墙壁上⁠;而横亘在人物之间的镜头会将他们手臂与手臂的交织框起⁠,也会时而上下挪移检视他们衣服表层的纹理⁠;一个着眼于他们腰部的近景镜头⁠,也恰恰与他们坐下时上半身的位置处于同一水平线⁠,因而能继续在他们的面容之间流转⁠。一个临时的空间⁠,恰恰是可以被转换为圣所的空间⁠。这或许是一种宗教在世俗世界中发展的必然策略⁠,但RAZ总会与悬空的宗教讨论拉开距离⁠。这种临时圣所的构筑⁠,恐怕是在这部RAZ影片中空间逻辑的必然⁠:是否可以被挪用⁠、被亵渎的东西⁠,才有可能是神圣的⁠?

在此之后⁠,另一个场景则将这一逻辑进一步挖掘下去⁠。因为老板指定伊玛目而选择退出的几位工人⁠,决定在厂区中自立清真寺⁠。一个跟随主角的左向摇镜之后⁠,一个由三面高耸的栈板环抱的空间正立于摄影机前⁠。阳光在右侧和前方的墙面与地面留下一块三角形的阴影⁠,而主角从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开始⁠,清扫这片空间⁠。另一位主角攀着栈板⁠,凑近其间的水龙头清洗自己的双脚⁠,一旁则是他沾满尘土的工装靴——一个透过栈板的固定特写长镜头⁠,好像他微曲的双脚都在栈板与流水之间被阳光所润泽⁠。在一小段对老板洗漱⁠、擦脚的对照之后⁠,方才被清扫的空间重新浮现——空地被铺上了纸板和白布⁠,而三位工人恰好站在被太阳照亮的前侧方⁠。镜头慢慢前推⁠,三位工人就在这最简陋的空间里开始了他们的礼拜⁠。环境中的噪音只有些许⁠,而此时笛声(⁠注⁠:可能是伊斯兰教传统乐器纳伊笛⁠)悄然响起⁠。镜头循着声音飘散的方向上摇⁠,缓缓拂过层层的鲜红栈板⁠,直至蓝天占据整个画面⁠,直至飞机的轰鸣与笛声默契地汇合⁠。

一个超越性的时刻就这样显现于完全临时搭建的角落里⁠。在物理上⁠,它甚至比老板买下的清真寺还要更脆弱⁠,它必须迅速地结成又迅速地被拆除⁠。但也是它⁠,胆敢将一个本应神圣的空间构思直接放置于被苦役所支配的世俗世界⁠。替代性物件的在场⁠、人物的姿态以及一个迫近这一空间的凝视⁠,便足以激发这一个角落的“⁠音乐⁠”⁠,并让这种音乐和种种杂音⁠、乃至噪音产生奇迹般的共振⁠。转瞬即逝的空间与物⁠,正是值得守卫的神圣所在⁠。

喧哗与骚动

我们或许终于可以开始谈论“⁠音乐⁠”了⁠。影片所试图触碰的“⁠音乐性⁠”⁠,绝对区别于作为个体的音符“⁠可以被听到⁠”这一显而易见的性质⁠。它首先将自身扩展到旋律性的音乐之外⁠,将种种杂音作为自身动能的来源⁠;其次⁠,它并不将自身局限于“⁠可听⁠”世界之中⁠,由此包含了沉默的时间⁠;再次⁠,只有当声音开辟了一个配合影像再现之外的世界时⁠,这种“⁠音乐⁠”才真正诞生⁠。由此⁠,这种音乐性构筑了可见⁠、可听的世俗秩序之外的神秘所在⁠。

整个厂区空间及其周边总是充盈着各类琐碎的声音⁠,层峦叠嶂的声景将我们投入一个嘈杂的世界⁠。但RAZ更在意的⁠,或许是这种看似繁复而无序的声景中的层级关系⁠。在一个拍摄老板监工的中景固定镜头中⁠,叉车⁠、工人时而水平穿过画面⁠,遮住老板伫立的身姿和渐渐出神的情态⁠。飞机的轰鸣分布于整个空间的底层⁠;栈板的摩擦声和叉车的鸣笛声则与我们更为亲近⁠;接着⁠,一种有节奏的栈板碰撞声逐渐占据了我们听觉的右后方⁠,向左边轻轻弹射着回音⁠,并一直延续⁠。全程⁠,我们听不到任何他们的对话⁠,只看得到老板伫立的身姿⁠,和渐渐出神的表情⁠。他最终被一堆栈板遮挡⁠,与此同时⁠,一声干脆的碰撞结束了镜头⁠。

而在开头另一个场景中⁠,人声与环境音的关系在关于信仰的对话中被转写⁠。卡车在墙后隆隆驶过⁠,前景中的工人则一边执笔在小册子上书写⁠,一边蠕动着嘴唇念诵着什么⁠。噪音渐息⁠,当另一位工人进入画面时⁠,他也只是动着嘴唇微笑而并未直接发出问候的声音——关于皈依与信仰的对话就这样在一种唇语和人声的对位之间开启⁠:“⁠当我们建造了清真寺时⁠,我们就可以上天堂吗⁠?⁠”没有太多的引入⁠,一个如此尖锐的提问就轻轻落在这一片声景之中⁠。接下来二人的对话则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们声音质感的差异⁠:一位操着阿拉伯语口音浓重的法语⁠,发音位置靠前⁠,时而磕绊⁠,沙哑而近乎塑料摩挲感⁠;另一位的口音则似乎更为圆润⁠,词与词之间连接顺滑⁠,发音位置靠后⁠,音色也似乎更为清澈⁠。当前一位说到“⁠重要的是你的意愿⁠”之时⁠,一架飞机的轰鸣声再次占据了声景⁠,而他的声音停止⁠,他的笑容也凝固于他的面庞——好像某种意志真的在噪音的重负之下降临使得时间短暂停滞⁠。噪音的强度⁠,人声特质的强度⁠,以及某种关于信仰的理念的强度⁠,以一种堪称轻盈的方式交叠⁠,收束于一双翻动书页的手的特写之中⁠。

声音与沉默之间的关系⁠,则与歌唱有着更为紧密的联系⁠。在清真寺礼拜中⁠,老板短暂开场介绍之后⁠,伊玛目低语着开始了仪式——一位教徒开始歌唱之前⁠,摩托车发动机声正从窗外突然闯入⁠。他的歌声并没有僵化的节奏时值⁠,也似乎并不遵循严格指派的音符⁠,有着时而飘逸时而短促的时延⁠,更有大量不定的停顿——让人疑心他的歌声是否也是一种言谈⁠、一种倾诉⁠,或是一种夹杂着沉默的宣言⁠。唱着唱着⁠,他的吐字仿佛逐渐就变成了一种念诵⁠,就像音符突然在某些时刻被悄然蒸馏⁠,被提纯为某种理念⁠。要如何聆听这种音乐呢⁠?它或许并不栖居于旋律之中⁠,也不拘泥于声音的在场本身之中⁠。它是任何形态的声音⁠,是一种涌动的缺乏规则的语言⁠,以及奠立着语言的塞口或沉默⁠。

在这一段歌声之后⁠,我们进入了最为华彩的段落之一⁠:不满于老板指定伊玛目的工人⁠,试图与伊玛目理论这一过程的合法性⁠。一个个聚焦于提出异议的工人面容的特写像是一幅多联画⁠,而他们的声音构成了那种歌唱的延续⁠:一种嘈杂且骚动的生命⁠。争执逐渐变得更激烈⁠,声景的空间关系也纠缠得更为驳杂⁠。最终几位异见者离开⁠,伊玛目以“⁠恶魔导致问题⁠”安抚着留下的工人/教徒⁠。从中我们似乎嗅到了一种声音的分叉⁠,它并不来自于不同声音内容的龃龉⁠,而是来自对声音之存在状态本身的分歧⁠:和谐的声音⁠?还是不纯的喧哗的声音⁠?假如说先前的歌唱本身就是一种多语体的无定型实践⁠,那么这种对异议之声的排除是否仍然与之保有内在的关联⁠?假如一种神圣的音乐本身就是不纯的⁠,那么一切嘈杂的声音⁠,是否恰恰就是神圣世界的本质⁠?RAZ并未对人物本身做出任何判断⁠,刻画人物也几乎从未是他的最终需求⁠,但这种辨析启发着我们重思关于音乐的理念——而他似乎总是站在众声喧哗的那一边⁠。

另一个类似的场景同样由这位歌唱着的黑人教徒引导而来⁠,而RAZ则在这种歌唱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声景的设计做了扁平化处理⁠。再次回到红色栈板中来⁠:一个大远景镜头⁠,画面近乎2/3都被这鲜红的团块占据⁠,这位工人从左侧轻车熟路地一层层爬上这巨大装置的顶端——此刻我们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直至他像在集体礼拜中一样扶住太阳穴⁠,开始歌唱⁠。飞机的轰鸣再次降临⁠,而在短暂的停顿后⁠,他继续着歌唱——与之前不同⁠,我们不知道这一次的停顿到底是为了避开另一种声音⁠,还是为了更恰切地与它共在⁠。镜头切换至俯拍远景下厂区中行走着的工人⁠,飞机的轰鸣变得不那么刺耳⁠,而歌唱的声音仍然继续着它的步伐⁠,直至一切噪音似乎都退居其后——声画已然分离⁠,而幽深的歌声环绕着这些行走的工人⁠,以一种陪伴的姿态抚触着他们的身影⁠,背景里均匀持续着的噪音似乎反而变成了一种妙不可言的静谧⁠。

音乐的诞生

我们终于可以回到本文开头所提及的场景⁠:结尾“⁠音乐⁠”实现的时刻⁠。前一个镜头中⁠,被击倒在地的老板匍匐着爬出卡车车底⁠,飞机的轰鸣再次吸附于整个声景之上⁠。而下一个一片漆黑的画面中⁠,飞机的轰鸣延续⁠,而笛声再次响起⁠。我们无法判断这种黑暗到底是夜空⁠,还是一种独属于电影的黑暗——黑屏的影像⁠,或是银幕本身在黑暗中的色彩⁠?电影停止了吗⁠?或许还要继续呢⁠?镜头缓慢下摇(⁠我们甚至无法观测到这种运动而只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它⁠)⁠,我们终于看到了熟悉的红色栈板——世界还在继续⁠,人物的生活还在继续⁠。

恰恰在这种对镜头运动的等待与识别的迟滞之中⁠,时间似乎重新被启动⁠,而之前仅仅作为短暂片段出现的音乐得以继续⁠。新的乐器加入⁠,栈板堆叠的碰撞声加入⁠,叉车涉过水坑的迸溅声加入⁠。音符的颤动⁠,和栈板与叉车的颤动⁠;音符的蜿蜒⁠,与叉车和灯光的蜿蜒⁠;音符的沸腾⁠,与飞机轰鸣声的沸腾⁠。最后一块空档被栈板填上⁠,暖黄色的光从栈板的格栅中透过来——一幅静止的随音乐涌动着的绘画⁠,一张空白却躁动着的乐谱⁠。主导旋律的器乐短暂停歇⁠,而模拟着栈板碰撞的节奏继续着——恰恰又在画面黑屏之时短暂地停顿⁠。而在字幕开始滚动时⁠,新的声音继续加入⁠,音乐的节奏继续着更为丰富的变奏⁠。

正如本文开头所言⁠,这是影片第一次出现完整的“⁠配⁠”乐⁠。它并非一种一开始就外在于画面的⁠、为配合影像而生的音乐⁠。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了先前所有不断超离于影像⁠、不断构筑着可再现世界之外所在的零碎声音⁠,才有了这最终从影像中将自身解放而出的“⁠音乐⁠”⁠,不同的声音终于得以川流般汇聚⁠。这种音乐的到来⁠,宣示着电影的意志真正战胜一种呆板的现实叙事⁠,也昭示着一个超越性世界⁠、一个仍然被复数的声音与理念所充盈的宇宙对现实的永恒召唤⁠。

而这也正是影片中几位劳动者们的渴望⁠,作为一个个微小的单元⁠,在现实的劳作与斗争中⁠,以自发的虔诚的思考试图触碰那信仰闪现的瞬间⁠。电影的声音与现实的声音⁠,终于在这万物的音乐中交汇⁠,多么慷慨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