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出自《⁠电影手册⁠》2012年6月刊⁠,原题为⁠:Daney aujourd’hui

在去世二十载后⁠,塞尔日⁠·⁠达内的思想从未如此重要⁠。新书的出版⁠,以及资料馆举办的回顾展⁠,邀请我们重读他的作品⁠。

所有在1991年冬日的一夜⁠,从《⁠海洋学⁠》[Océaniques]这档电视节目中认识塞尔日⁠·⁠达内的人们⁠,都会铭记这一事件⁠:枯瘦的面孔⁠、带着几分戏谑的锐利眼睛⁠、自如的痴笑⁠、一贯的不懈智慧⁠,以及滔滔不绝的话语⁠,在各个年代间跨越跳跃⁠,且从不将视线从对面男人(⁠雷吉斯⁠·⁠德布雷⁠)的沉默之眼中挪开⁠,后者扮演着他不语的对话者的角色1⁠。 这场引人目眩的独白打开了通往各处的门⁠,跨越批评⁠、社会⁠、历史和哲学的不同论述⁠,透过这种狂妄般自由的对话艺术⁠。得花一些时间才能意识到⁠,这位批评家所宣告的“⁠电影之死⁠”⁠,对于年轻的听众而言是个或许过重的担子⁠,但在这里那里通往未来的门不断开启(⁠看⁠,波顿⁠;看⁠,格斯⁠·⁠凡⁠·⁠桑特⁠;看⁠,林奇⁠;看⁠,卡拉克斯⁠!⁠)⁠,足以延长电影之爱⁠。因为达内当时给予我们的⁠,正是这种对电影的爱⁠,以一种近乎是殉难式的馈赠(⁠因此不可避免地令年轻人印象深刻⁠)⁠。这种爱建立在“⁠开端的情感⁠”之中⁠,也建立于对每一部将要到来的新电影的绝对尊重⁠:情感能够被更新⁠,这也是临近生命尽头的他在莫莱蒂的《⁠红色木鸽⁠》[Palombella rossa, 1989]中所见的⁠,一部“⁠成为了电影的一切⁠”的电影⁠。塞尔日⁠·⁠达内会在几个月后离世⁠,年仅四十八岁⁠。他曾是《⁠电影手册⁠》的主编(⁠1974-1981年⁠)⁠,曾主理《⁠解放报⁠》的电影版块⁠,并创立了《⁠交通⁠》[Trafic]杂志⁠。那天是1991年6月12日⁠,整整二十年前⁠。

译注⁠:即《⁠塞尔日⁠·⁠达内⁠:电影之子⁠》⁠。

Palombella rossa, 1989

达内⁠,这位拉康主义者⁠,突然间占据了“⁠理应知道的主体[sujet supposé savoir]⁠”2的位置⁠。他知道哪些我们所不知的⁠?这瞬间向我们承诺了一整个可能的世界⁠,一段由准则所滋养的学徒期⁠。当他说⁠,“⁠在前三个镜头之后⁠,我便知一部电影是否是好的⁠”⁠,我们便神魂颠倒⁠。但这合情合理⁠。因为达内首先教导我们的⁠,是我们必须“⁠对那些曾经怔住我们的面孔保持忠诚⁠。⁠” 这里有一种美妙的⁠、巩固了学徒关系的唯一协定⁠:你还不知道⁠;但与此同时⁠:相信那些你曾爱过的⁠。得花一些时间才能理解⁠,同样的事情还能用这样一句话来表达⁠:去学习你为什么爱它们⁠。在《⁠海洋学⁠》节目里⁠,这位批评家曾话锋一转⁠:“⁠每个人都有理由去爱其所爱… 好吧⁠,但愿如此⁠。⁠” 这一短暂停顿⁠,以及那带着些许刻薄和幻灭色彩的“⁠但愿如此⁠”⁠,组成了一个谜⁠。然而⁠,这句“⁠但愿如此⁠”的意思不过是⁠:如果我们不知自己为何爱自己所爱⁠,那便不再有继续爱的意义⁠。显然⁠,我们永远不会完全理解为什么⁠,否则我们将不会继续去爱⁠,也永远不会再回到那里去⁠;但反过来说⁠,假如我们只是停留在对某物的爱的表层⁠,我们便不配得到那份爱⁠。批评家的任务⁠,是去向那些曾被爱过的东西表达敬意⁠。

译注⁠:拉康派术语⁠。在精神分析情境里⁠,被分析者会假定分析师是“⁠理应知道的主体⁠”⁠,有着关于自己的症状和无意识欲望的知识⁠,这种幻觉性的投射驱动着分析过程⁠,最终让被分析者通过自己的言说来获得自己的真相⁠。对于影迷来说⁠,说出“⁠在前三个镜头之后⁠,我便知一部电影是否是好的⁠”的达内显然就占据了这样一个位置⁠,我们相信他掌握着关于电影之爱的秘密⁠,但实际上这种相信却反过来启发我们去理解自己的电影之爱⁠。

Serge Daney

正是在达内生命的末年⁠,以一种愈加坦诚⁠、彻底和亲密的方式⁠,细数那些他爱过的⁠,那些“⁠看着他变老⁠”的电影⁠。并且⁠,有两类不同的达内读者⁠。一类人将他拉往《⁠赤胆屠龙⁠》[Rio Bravo, 1959]⁠,正如尼古拉斯⁠·⁠布沙[Nicolas Bouchaud]在他的戏剧《⁠行走的法则⁠》[La Loi du marcher]中所做的那样⁠,他一边阅读达内的文字⁠,辅以《⁠赤胆屠龙⁠》的片段展示⁠。这些读者记得这位批评家年轻时与路易⁠·⁠斯科雷基[Louis Skorecki]一起前往好莱坞采访那些年迈的电影人们(⁠“⁠一切早已结束了⁠”⁠,他带着那无可救药的忧郁说道⁠)⁠,同样也记得达内晚年时坚持将《⁠赤胆屠龙⁠》视为“⁠电影之死⁠”的一块里程碑——最后一部伟大的经典电影⁠,如一座能让影迷们藏身隐居的堡垒⁠。另一批人⁠,则将达内引向《⁠猎人之夜⁠》(The Night of the Hunter, 1955)⁠,引向童年⁠,引向种种初次体验之感⁠,引向一种超越所有分类的⁠、前所未见的电影的魔法⁠,引向行走⁠,去发现世界⁠。在这里⁠,达内并不是(⁠迷影的⁠、《⁠手册⁠》的⁠)圣殿的守护者⁠,而是一位觉醒的发现者⁠,他的双眼敏锐⁠,永不疲倦或满足⁠。对那些曾经怔住我们的面孔保持忠诚⁠:并非被满足⁠,而是被怔住——因为在那一刻之后⁠,我们便不再能返回⁠。总有一些地方⁠,我们“⁠驻留⁠”于那里⁠:我们对电影的所有记忆由那些我们经历过的瞬间组成⁠,我们甚至还记得自己坐在影厅的何处⁠,然后突然间就被攫住⁠,好似是被闪光灯给抓了个现行[flashé]⁠,如果这个词不那么带有警察色彩的话⁠。这些时刻是生命的加剧⁠,正是我们为何要去电影院⁠,因为在那里⁠,有比我们更强大的东西被诉说⁠;我们并不能够理解它⁠,但它正注视着我们⁠。在他生命的终点⁠,达内质问了自己的情感⁠;这变成了他的担忧⁠。当今天的我们不可避免地质疑情感时⁠,用这种方式解放情感⁠,以及相信情感(⁠尤其是童年时的⁠)⁠,并非小题大做⁠。第一要务⁠:你必须相信自己的情感⁠。

La Loi du marcher

场面调度⁠、目光⁠、时间

第二要务⁠:激发情感的既非风格也非主题⁠,而是场面调度⁠。场面调度⁠,这种思想的圣杯⁠,在真正的《⁠手册⁠》传统中⁠,是他谈及沟口健二时那句神秘的“⁠空间内的象形文字⁠”⁠,是雷诺阿的电影中朝向垂死的娜娜的“⁠那缓慢的⁠、颤抖的轨道镜头⁠”⁠,是德莱叶在《⁠葛楚⁠》(Gertrud, 1964)中那个绝妙的构图⁠,它让我们感知到一位中年女性对一位年轻男子的欲望⁠。场面调度的事件能突然抓住我们⁠,并不在于其自身——拒绝形式主义——而是因为它有所表达⁠。如果它不表达⁠,如果它没能讲述一种真理⁠,那便是无用的⁠。场面调度预设了一种目光⁠,也就预设了一种视角(⁠导演的⁠、观众的⁠)⁠,从而也预设了一种伦理⁠。批评⁠,必然是道德的⁠,因此它评价的是“⁠一种目光[regard]⁠,而非视觉图像[vision]⁠”⁠,达内一再说道⁠,对那些怀揣着“⁠他们自己的口袋宇宙⁠”⁠、所谓“⁠他们自己的世界⁠”的导演感到厌烦⁠。由此便对那些自作聪明人士产生了一种立即且决绝的仇恨⁠,他们想要踩在观众头上去耍伎俩⁠,从不将目光投向自己所拍摄的事物⁠。达内⁠,如一位善良的苏格拉底⁠,只不过是在哲学上与诡辩家作斗争⁠。而这一斗争似乎已部分失败了⁠,当我们看到各大电影节上产生的是何种赢家⁠,或是看到犬儒的风格主义者被冠以盛名(⁠参见《⁠手册⁠》第678期 “⁠专家⁠” 一文⁠)⁠。如今正是场面调度的思想被模糊⁠、忘却⁠,连同达内的工具⁠。

Gertrud, 1964

因为达内对唯美主义者的喜爱并不比对犬儒者更多⁠。在《⁠锻炼锻炼有好处⁠,先生⁠》[L’Exercice était profitable, monsieur]中⁠,他写下笔记⁠:“⁠艾瑞克 S. 和我谈论‘⁠绝对的美⁠’之类的东西⁠。他热爱塔可夫斯基⁠。我突然间不那么想笑了⁠。美⁠,我想⁠,是一种我不需要的东西⁠。美⁠,在其震撼人心之时⁠,无所欲求⁠,无所表达⁠,融化于自身⁠。对我(⁠我们⁠)来说⁠,美从来不过是在寻找真理的途中所得到的自动后果⁠。它是对某种道德英雄主义的回报⁠。视角的责任(⁠不该随意展示任何东西⁠)和表达(⁠不该随意说任何话⁠)令人不得不去怀疑那些将目光投向自身的图像⁠。⁠” 这种有时过度的怀疑让达内触碰到自己的局限(⁠对实验电影和动画电影近乎完全的漠视⁠)⁠。但是⁠,这也激发了一些漂亮的论战⁠。所有这些长期的⁠、激烈的对于“⁠风格主义[mannérisme]⁠”的反思⁠,源自于他对那些将目光投向自身的图像的排斥⁠,也源自他对那些知悉自身起源⁠、且忠于其开端的情感的图像的迷恋⁠。与风格主义者们的长久对话(⁠德⁠·⁠帕尔玛⁠、科波拉⁠、苏里尼⁠、阿基多⁠)⁠,必然与他自己所处的位置产生共鸣⁠,因为他同样是“⁠经典大师[classiques]⁠”们(⁠巴赞⁠、特吕弗⁠)的后继3⁠。风格主义者与那个始终在背后在场的原始图像的唯美主义联系⁠,被达内更真实的⁠、忠诚的联系所拯救⁠。

译注⁠:在艺术史上⁠,“⁠风格主义/矫饰主义[mannérisme]⁠”是指紧随着文艺复兴的经典大师之后出现的艺术家⁠,他们对大师的风格进行模仿⁠、夸张⁠、变形和炫技⁠,带有一种“⁠为风格而风格⁠”的倾向⁠。在这个意义上⁠,达内在电影批评领域的位置⁠,与帕尔玛等导演在电影创作领域的位置是相仿的⁠,都是“⁠经典⁠”的后继⁠。

L’Exercice était profitable, monsieur

但由于一味地把达内塑造成“⁠他者性⁠”或“⁠目光⁠”的使徒⁠,我们已经忘却了他也曾被视觉的极限吸引到了何种程度⁠,在那些极其强烈的时刻⁠,视觉突然开始慌乱⁠,如同《⁠惊魂记⁠》酒窖那段中过快的剪辑⁠,它的暴力令人目盲⁠,对此他做出了这样的比拟⁠:“⁠我无法想象一种对电影的爱⁠,不依托于那个‘⁠没有我还在继续⁠’的被窃走的当下⁠。⁠”(⁠《⁠交通⁠》杂志第四期⁠)这个绝妙的表达讲述了那些在电影的事件面前崩塌的瞬间⁠,当大脑与电影的联结断开⁠,突然变得像一部正在失控散卷的放映机⁠。当达内在生命尽头反复强调“⁠电影就是时间⁠”时⁠,他远非人们将他塑造成的那种讽刺形象⁠,一个崇拜绵延不断的时长的人⁠:每当他举出例子⁠,他引用反而恰恰是那些疯狂的⁠、失序的⁠、躁动的时间⁠,如《⁠安纳塔汉⁠》(Anatahan, 1953)和《⁠猎人之夜⁠》中的时间错乱⁠。《⁠面对手提包盗窃的再度高发⁠》[Devant la recrudescence des vols de sacs à main]一书中⁠,在和菲利普⁠·⁠罗歇[Philippe Roger]的采访结尾⁠,他总结道⁠:“⁠对我来说⁠,电影就是这个⁠:对时间的发明⁠。至于影像⁠,也就是说对他者的发明⁠,在这之后才发生⁠。⁠” (⁠《⁠面对手提包盗窃的再度高发⁠》⁠,第136页⁠)首先是时间⁠,电影及其感知的原始材料⁠,一种去接近他者的⁠、或正确或不正确的方式⁠。接着到来的才是⁠,对达内而言⁠,对这两者的同时否定⁠:视觉效果[le visuel]⁠。

Anatahan, 1953

影像⁠、信息⁠、世界

《⁠电影之屋与世界⁠》[La Maison cinéma et le monde]的第三卷于本月由P.O.L.出版⁠,聚焦于他在“⁠《⁠解放报⁠》时期⁠”(⁠1986-1991年⁠)后半程时间的写作⁠,在这段时期中⁠,达内深耕于他对“⁠视觉效果⁠”的重要思考⁠。相反于同时期的主流观念⁠,达内是首批提出了“⁠图像的激增恰恰意味着它们的消失⁠”这一观念的人之一⁠。“⁠当然⁠,我们的眼睛被各种招揽⁠,但我们什么也没看见⁠:我们去看⁠,去使事物变得可视⁠,去核实⁠,简言之⁠,我们生活在视觉效果的世界中⁠。在这个世界中⁠,时不时地⁠,一个影像会出现⁠。无论有意与否⁠,一个影像是一个偶尔能跨越视觉效果的事件⁠。⁠”(⁠《⁠电影之屋与世界⁠》(⁠卷三⁠)⁠,第782页⁠)不再有影像⁠,如果不再有人去投以目光⁠。影像提供“⁠信息⁠”⁠,正如电影书写真理⁠。这正是身为摆渡人的达内对传播的激情⁠。

但是⁠,当我们今天重读这些极有见地的⁠、有关“⁠视觉效果⁠”问题的文字与采访时⁠,会生出一种真正的不安⁠,当我们知道这些思考要早于那个达内无法预测的伟大革命的到来⁠:互联网⁠。然而⁠,他的所有论述却如此精确地描述了网络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令人不禁被他的先见所困扰⁠。影像的敌人——达内早已预见到⁠,而互联网更是将其扩大到极限——正是时事新闻[l’actu]⁠。要真正理解他对“⁠影像⁠,而非视觉效果⁠”的这一选择⁠,只有把它与另一种选择并列起来⁠:“⁠信息⁠,而非新闻⁠”⁠。“⁠那么⁠,我们对这场海湾战争究竟看到了什么⁠?少量的影像⁠,大量的时事新闻⁠。而如今我们要如何辨认时事新闻⁠?那便是我们置身于直播报道的纯粹当下⁠,而一切不在这个当下的东西都不复存在⁠。⁠”(⁠《⁠电影之屋与世界⁠》(⁠卷三⁠)⁠,第326页⁠)互联网放大了这种失忆症⁠,图像相互叠加⁠,彼此抵消⁠。主流媒体创造了“⁠新闻推送流[fil d’actu]⁠”和“⁠新闻滚动播报[info en continu]⁠”⁠,一种即时性的暴政⁠,将一切过往的东西从记忆中放逐⁠。

La Maison cinéma et le monde

当然⁠,在互联网中⁠,我们面对的是和电视完全不同的一种结构⁠。成倍递增的信息源击败了大媒体的官方图像⁠。互联网让人们能在不可见和未知的环境下创造影像和信息⁠,正如我们在伊拉克战争时所见的⁠,美国士兵们发布关于其日常生活的惊人帖文⁠。德⁠·⁠帕尔玛理解了这点⁠,并拍摄了《⁠节选修订⁠》(Redacted, 2007)⁠。与此同时⁠,正当互联网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加快了其与时事新闻和即时性的关系⁠,我们不禁会想⁠,比如⁠:今天我们要从阿拉伯革命中保留哪些图像⁠?哪些记忆需要被保留⁠?我们游移不定⁠,既渴望笃信这种个人化的⁠、未被媒体劫持的影像所带来的亢奋——其中充满了亲密与不可预料的元素——也失望于找不到太多值得念念不忘的图像⁠。悖谬之处正在于⁠,这种能让我们“⁠僵住⁠”的“⁠念念不忘⁠”⁠,正是时事新闻的敌人⁠,而后者想以纯粹冲动的方式不断重新激发我们的求知欲⁠。

Redacted, 2007

奇怪的是⁠,这时应当引出达内思想中的另一个著名对子⁠。在《⁠海洋学⁠》中⁠,他吐露道⁠:“⁠电影向我许诺了世界⁠,而非社会⁠。⁠” 世界是一张地理地图⁠,但同时也是世界的全部记忆⁠,更广泛地说⁠,则是他者⁠,在各自的他者性之中⁠。它必然是遥远的⁠,既非同事也非邻里⁠。那些经历过万维网初期的人们也可以这么说⁠:互联网曾向我们许诺了世界⁠,而非社会⁠。去向远方⁠,去搜寻⁠,去游荡⁠,去漫步于那个当时还称之为“⁠网[la toile]⁠”的地方⁠,去发现一个新的世界⁠。但第二个阶段⁠,“⁠社交网络[réseaux sociaux]⁠”被发明⁠,且如今覆盖了整个网络⁠,标志着社会的反扑⁠。“⁠互联网2.0⁠”标志着网络的投降⁠,不再承诺自己能成为朝向世界⁠、朝向其所有记忆的窗口⁠,而是将其转变成一座“⁠应用程序⁠”的水库⁠,换言之⁠,游戏⁠、生活小窍门和社交网络⁠。互联网变成了一台“⁠大型手机⁠”⁠,正如当年的电视——这也是达内所抱怨的⁠。向心的冲动变成了离心的⁠,被智能手机(⁠将互联网搬到手上⁠,而非相反⁠)和谷歌高速公路——它很少在乎自己是个多么糟糕的搜索引擎——的商业利益驱动⁠。一方面⁠,我们赢得了通信[communication]以及伴随其到来的广告(⁠“⁠广告⁠,意为一切都要广而告之⁠”⁠,《⁠锻炼有好处⁠》⁠,第28页⁠)⁠,而另一方面⁠,交流却受到了损害⁠。显然⁠,互联网仍旧是接收信息的非凡手段⁠,但我们如今必须用它来抵抗那些暴君⁠,他们想要把世界装在一个盘子里⁠,端到我们的家里⁠。

教理问答⁠,回归

为了精进其对视觉效果的分析⁠,塞尔日⁠·⁠达内发明了“⁠视听教理问答⁠”的概念⁠。在《⁠海洋学⁠》中⁠,他用杰拉德⁠·⁠达博维尔[Gérard d’Aboville]的事迹提供了最佳的范例⁠,后者曾在1991年划船横渡太平洋⁠。在登岸后⁠,他绷着脸⁠,一言不发⁠:丝毫没有传媒价值⁠。几天之后⁠,他接受采访⁠,宣称自己这么做是“⁠出于傲气⁠”⁠。达内在帽子底下摇摇头说⁠,这就有罪了⁠,他做得不好⁠。一个礼拜后⁠,达博维尔再度接受采访⁠,这次他说自己想要突破极限⁠,去给人们展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诸如此类…… 简言之⁠,都是些陈词滥调⁠。这位英雄分三步学会了视听教理问答⁠。他学会了如何“⁠举止得体⁠”⁠,如何说谎⁠。电视教授关于仪态的课程⁠。

Gérard d’Aboville

当我们看最近的大片《⁠饥饿游戏⁠》(The Hunger Games, 2012)⁠,便能一窥这种“⁠视听教理问答⁠”和谎言学习过程在如今时代的胜利⁠。在一场盛大的电视真人秀中⁠,年轻人为自己的生存而互相厮杀⁠。女主角起初像一位亚马逊女战士⁠,手持弓箭⁠,无所畏惧⁠,重演着一出神话史诗(⁠弥诺陶洛斯⁠)⁠。但接着⁠,电影选择了另一条线路⁠:一位教练接管了女主角⁠,教导她如何微笑⁠,如何藏匿自己的情绪⁠,如何假装坠入爱河——这一切都是为了去讨人欢心⁠,甚至不是为了取悦那些被排除在画外的观众⁠,而是为了取悦那些赞助商们⁠。我们一度以为电影是在批判这种“⁠视听教理问答⁠”⁠,直到我们意识到它并非如此⁠。电影的主旨告诉我们⁠,为了生存⁠,我们必须参与这个游戏⁠,成为一只变色龙(⁠字面意义上的⁠:一个男孩甚至不惜将自己化妆成一棵树⁠)⁠。你必须要符合规矩⁠,这个道理讲得不能更明白了⁠。

The Hunger Games, 2012

一位比如说二十世纪的观众⁠,已经习惯了观看英雄们为自己的生存而战(⁠比如卡朋特的《⁠纽约大逃亡⁠》(Escape From New York, 1984⁠)⁠,合乎情理地期待着主角试图跳出游戏的那个时刻⁠。当金⁠·⁠凯瑞在《⁠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 1998)中撞上地平线的画布⁠,或是当布莱丝⁠·⁠达拉斯⁠·⁠霍华德在沙马兰的《⁠神秘村⁠》(The Village, 2004)翻过那堵围墙时⁠。它总是关乎于极限的色情⁠,关于那些令想象力发狂的瞬间⁠,那些魔力的时刻⁠,当《⁠猎人之夜⁠》里的孩子们乘船跃入河中——在他们身后⁠,米彻姆像一头野兽般嚎叫⁠,但他的哭喊却已湮没在那河水的清澈激流声中⁠。在《⁠面对手提包盗窃⁠》的一条注释中⁠,达内说道⁠,电影是“⁠一门接近事物的科学⁠”(⁠《⁠面对手提包盗窃的再度高发⁠》⁠,第242页⁠)⁠,而一切都在极限处发生⁠。在《⁠饥饿游戏⁠》中⁠,情况则完全相反⁠,人们从不去接近边界⁠,那既不可能也不令人向往⁠:广告已经成功实现了“⁠世界的同质化⁠”(⁠《⁠锻炼有好处⁠》⁠,第28页⁠)⁠。达内的道德英雄主义已然远去⁠。今天⁠,我们迫切需要重新细读他⁠。

The Night of the Hunter, 19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