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电影的历史⁠,就是不断翻新再翻新的历史⁠。通俗一点说⁠,人们会叫它“⁠新瓶装旧酒⁠”⁠;但我愿意称这样的历程为遗产继承⁠。我们对电影的热爱⁠,与一种恋物心理同构⁠,就像翻阅老相册⁠,抚摸照片里故人的面庞⁠。如果是一群人这么做⁠,我们叫它迷影精神⁠。如果珍爱那些古怪的⁠,或是埋没在历史尘埃中的事物⁠,我们把它重新捡起来并加以崇拜⁠,这就是一种邪典精神⁠,因此电影的历史不光是关于艺术家拍了什么⁠,也是关于观众看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无视了什么⁠、何时看⁠,以及为什么看……

《⁠某种物质⁠》[The Substance]是对上述内容的最佳佐证⁠。这部来自法国女导演科拉莉⁠·⁠法尔雅[Coralie Fargeat]的“⁠身体恐怖片⁠”在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上展映⁠,无疑成为了今年最受瞩目的影片之一⁠。正如导演本人所承认的⁠,在影片充分致敬了大量前人杰作⁠,包括但不限⁠:希区柯克《⁠惊魂记⁠》[Psycho]⁠、斯坦利⁠·⁠库布里克《⁠闪灵⁠》[The Shining]与《⁠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布莱恩⁠·⁠德⁠·⁠帕尔玛《⁠魔女嘉莉⁠》[Carrie]⁠、大卫⁠·⁠林奇《⁠象人⁠》[The Elephant Man]⁠,还有大卫⁠·⁠柯南伯格⁠、约翰⁠·⁠卡朋特等等⁠;影片所启动的就是电影史中的恐怖/惊悚⁠、邪典以及坎普的文化脉络⁠,这关乎亚文化电影解读策略⁠。一波观影和评论风潮过去后⁠,它仍抛给了我们很多问题⁠。沿着这些问题⁠,能够进行许多“⁠考古勘探⁠”的工作⁠。

有意思的是⁠,法尔雅非常有意识地借助了男性导演的恐怖/邪典电影遗产⁠,来为影片增添性别议题上的争议(⁠这可能也是为什么影片评价两极分化⁠)⁠,关于一个昔日好莱坞女星因“⁠服美役⁠”而不断自我剥夺的悲剧故事⁠,观众却能够在其中读出“⁠厌女⁠”与“⁠女权⁠”的双重含义⁠。

The Substance (2024)

我们将沿着邪典电影的历史⁠,探究这样的两极的价值是怎么共存在同一部影片中⁠。首先要确定的是⁠,邪典电影本身就是一场关于观众解读权的争夺⁠,男性导演的恐怖/邪典文化⁠,在后来的女性/性少数观众解读中⁠,逐渐被赋予另类色彩⁠。因此⁠,观众解读权的争夺⁠,本身就是话语权的争夺⁠。

但最终⁠,在这场关于话语权的争夺中⁠,结合现实的性别政治实践⁠,我们会看到这场争夺自身的悖论⁠。“⁠出走⁠”与“⁠逃逸⁠”的通道如此狭窄⁠,以至于近乎是不可能⁠,于是关于酷儿政治的未来⁠,需要一次重新的思考⁠。

I. “⁠受虐狂⁠”的女性主义

我们一定会想起恐怖片里那些银幕上受虐的女性形象⁠。正如希区柯克所说的那样——所谓电影⁠,就是“⁠折磨她们⁠!⁠”她们是《⁠驱魔人⁠》[The Exorcist]中被撒旦附身的小女孩⁠,是希区柯克电影里的金发女郎⁠,是铅黄电影里的女杀手⁠,是《⁠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德州电锯杀人狂⁠》[The Texas Chain Saw Massacre]中传来的一阵阵女人尖叫……

Halloween (1978)

难怪贡布里希会说⁠:“⁠正确的肖像如同实用的地图一样⁠,是经过图式和矫正的漫长历程获得的最后产物……⁠”女性形象在电影中就是这样一种社会性的图腾⁠,或者是艺术家作画时所实用的颜料⁠,拼贴出各自想要的肖像⁠。

沿着七十年代劳拉⁠·⁠穆尔维《⁠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一文所阐释的精神分析女性主义批评的理念进行分析⁠,那个如今已经或多或少被滥用的“⁠男性凝视⁠”[male gaze]有着它精神分析学本源的含义——摄影机的凝视⁠、男性角色的凝视⁠、男性观众的凝视构成一体⁠,凝视是既充满欲望⁠,又充满恐惧的观看⁠,它所表达的是经典好莱坞电影中的男性阉割焦虑⁠;男性凝视是去揭露神秘⁠、战胜邪恶⁠,而最终将一个神秘恶魔还原为现实世界的普通罪犯⁠,从而惩罚女性⁠,放逐男性的恐惧与焦虑(⁠希区柯克《⁠迷魂记⁠》〔Vertigo〕⁠)⁠;而女性在其中不可能得到自己的主体地位⁠,亦不可能成为叙事的行动者⁠。

The Texas Chain Saw Massacre (1974)

在此基础上很容易得到的一个结论是——几乎所有恐怖/惊悚片都该是“⁠厌女⁠”的⁠、男凝的⁠,它们共同上演男性施虐与女性受虐⁠。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阐释⁠,的确⁠,在六十⁠、七十年代盛行的意大利铅黄电影已经后续在美国流行起来的血浆片[splatter films]和砍杀片[slasher films]⁠,与当时欧美社会的青年反文化运动⁠、女性平权运动⁠、性解放运动相关联⁠,战后女性进入社会工作⁠;在意大利⁠,离婚合法化⁠;在美国⁠,堕胎合法化⁠,避孕药被发明了出来……说这一时期的恐怖/惊悚片呈现了男性的性恐惧与性焦虑也非言过其实⁠,《⁠驱魔人⁠》[The Exorcist]中被撒旦附体的小女孩成为一个绝佳喻体⁠,性解放与平权思想的魔鬼玷污了贞洁⁠,扼杀了童真⁠。《⁠月光光心慌慌⁠》与《⁠德州电锯杀人狂⁠》中⁠,放浪的女性总是惨死⁠,她们甚至往往死于与男性做爱之后(⁠这几乎成为一种套路⁠)⁠,而贞洁的女性总能逃出生天⁠,尽管在逃脱之前杀人狂对她们实行了追杀与虐待……

The Exorcist (1973)

一方面是女性夺势与对女性夺势的污名⁠,另一方面⁠,正如意大利铅黄电影[giallo]大师达里奥⁠·⁠阿基多的影片⁠,当时的社会变革则向我们展现了男权面对失序时的焦虑⁠。《⁠夜深血红⁠》[Profondo rosso]中刻画了几近无能的男警探⁠、“⁠恶魔母亲⁠”的原型女性形象⁠,以及因父爱缺失而后天形成的同性恋儿子⁠。而在精神分析的恐怖/惊悚片这个体系下⁠,铅黄电影也成就了一种精神分析学对于同性恋心理阐释⁠,它承接了希区柯克的余韵(⁠《⁠惊魂记⁠》或者《⁠火车怪客⁠》中强势母亲的形象⁠)——在惊悚片中形成了“⁠恶魔母亲⁠”阉割儿子而致使其成为同性恋这一类型化的叙述⁠。彼得⁠·⁠杰克逊的丧尸片《⁠群尸玩过界⁠》[Braindead]也相同是这样的同性恋心理学阐释⁠,它们因为过于经典和深入人心⁠,让这样的阐释路径近乎成为不假思索的套路和刻板印象⁠。

同样⁠,我们也能在布莱恩⁠·⁠德⁠·⁠帕尔玛——这位希区柯克的虔诚致敬者的作品中⁠,看到同样的性别/惊悚表达⁠。他的《⁠剃刀边缘⁠》[Dressed to Kill]至少放置了几种恐惧⁠,一是女人对于男人的恐惧⁠,而这种恐惧也是性欲的一部分⁠;二是跨性别对二元性别的暴力划分的恐惧⁠;三是女人对于跨性别对恐惧⁠。最古老的男凝欲望/恐惧变奏出了丰富的内涵⁠。妓女拥有femininity⁠,却无法掌控性主权⁠,在现实世界是失权的弱势⁠;而分裂出两种性别的“⁠人格⁠”的医生则必须割除一方⁠,这形成了对二元霸权提出了巨大的质疑⁠。这部看似“⁠污名化⁠”跨性别的⁠、对希区柯克的效仿之作⁠,本质上便建立在这样的前提上⁠,通过惊悚片的外衣⁠,呈现了有关恐跨心理的详细感受⁠。

在《⁠剃刀边缘⁠》上映十年后⁠,《⁠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因刻画了一个“⁠异装癖⁠”杀手形象而遭到酷儿群体的游行抵制⁠,这当然与九十年代第三次女性主义浪潮和新酷儿运动密不可分⁠。而帕尔玛/希区柯克的“⁠性别惊悚⁠”遗产则似乎石沉影史(⁠或者也并没有石沉影史⁠,而是幻化为了法国电影手册派所阐释的作者电影⁠)⁠。当然⁠,仍会有人用穆尔维的理论套在这部电影上⁠,将其贬为典型男凝意义下的希区柯克惊悚片⁠。但事实证明后来的保罗⁠·⁠范霍文⁠、拉斯⁠·⁠冯⁠,甚至朴赞誉镜头下的“⁠厌女⁠”⁠,最终在观众心理达成了女性主义张力⁠,都是有迹可寻的⁠。

左⁠:Dressed to Kill (1980)
右⁠:Sei donne per l’assassino (1964)

不得不进行的联想是⁠,如果说中国电影的历史上始终有一种性别-政治-阶级-国族的叙事置换术(⁠《⁠新女性⁠》《⁠芙蓉镇⁠》《⁠金陵十三钗⁠》⁠)⁠,那么在世界影坛上⁠,希区柯克所发扬光大的惊悚片⁠,同样呈现了性别的修辞是如何塑造了整个电影的历史⁠,并且为女性主义理论的阐释补充了大量例证⁠。在这里⁠,继续引申下去则是像《⁠湖畔的陌生人⁠》[L’Inconnu du lac]⁠,或者《⁠刺心⁠》[Un couteau dans le cœur]这样的酷儿电影⁠,抑或是《⁠分手的决心⁠》[Decision to Leave]⁠,如何重新使用惊悚类型/黑色电影⁠,呈现当下的性别生态⁠,以及回应二十世纪的性别理论与实践⁠,但貌似与本章主题跑题太远⁠,就此打住⁠。

说回精神分析的女性主义电影批评⁠,正如穆尔维理论本身的缺陷一样⁠,当我们这样去理解恐怖/惊悚片的时候⁠,我们陷在文本分析的单一限制的僵局之中⁠,忽略了观众本身的观看体验将会是多样的⁠。这是精神分析女性主义电影批评的极大残缺——它只围绕着电影文本内部进行图解⁠,被限制在精神分析的框架之内⁠,而近乎会成为一种僵化的阐释路径⁠。

也难怪劳拉⁠·⁠穆尔维在近期接受采访时⁠,回应到她本人近五十年前的阐释⁠,她后来“⁠逐渐将好莱坞视为对父权心理进行批判的丰富素材来源⁠。⁠”(⁠I came to see Hollywood as a rich source of material for critique of the patriarchal psyche.) 但穆尔维留给我们的遗产是⁠,当她指出经典好莱坞影像所潜藏的男权机制之后⁠,便将性别这一观念深深扎进了影像的制作与观看的实践中⁠,她进而试图告诉我们⁠,在父权讲述的故事之外⁠,还有一大片其无法触及的空间⁠。

而在1984年⁠,琳达⁠·⁠威廉姆斯就在穆尔维的阐释的基础上⁠,写就了《⁠当妇女凝视时⁠》[When the Woman Looks]⁠。其中指出——恐怖片是让女性可以“⁠回视凝视⁠”的影像⁠。她认为⁠,尽管“⁠怪物⁠”在恐怖片中威胁了女性的身体⁠,但女性与“⁠怪物⁠”的命运又是息息相关的⁠,两者都被放逐在了父权结构之外⁠,她们本身就代表着对父权制的威胁⁠。而作为观众的我们⁠,不得不观看女性/怪物的“⁠回视凝视⁠”——观众同样可以认同于《⁠驱魔人⁠》中遭到撒旦附身的小女孩⁠,当我们认同于她时⁠,朝向神父的亵渎⁠,变成反文化的力量⁠,践踏着主流社会的世俗规则⁠。

Basic Instinct (1992)

但威廉姆斯同样也承认到⁠,女性因挪用“⁠凝视⁠”而受到惩罚⁠,最终还是会回到男权秩序当中⁠。无论我们事实上认同于施虐方还是受虐方⁠,传统恐怖/惊悚片总是还要驱逐主流/男性观众的心理恐惧⁠。站在电影类型策略本身的逻辑上⁠,这是无可厚非的⁠,因为它最终诉诸的还是主流观众的票房⁠。而这样的观众解读策略的反转⁠,到底是一种“⁠精神胜利法⁠”式的无能为力的自我赋权⁠,还是说⁠,恐怖/惊悚类型本身就是包含着“⁠双重认同机制⁠”的影像编码⁠?

这涉及一个亚文化的观众解读策略的问题⁠。在恐怖/惊悚片中⁠,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究竟是认同于施虐的男性⁠,还是认同于受虐的女性⁠,而当其认同于受虐的女性⁠,获得的是受虐的快感⁠,还是作为受害者的复仇愤怒⁠。而如果是受虐的快感⁠,“⁠到底何种界限会超过可以承受的范围⁠,过于荒谬而难以称其为快感⁠?⁠”剥削人物与受虐快感之间的界限是那么微妙⁠,近来的伪现实主义的议题剥削国产电影中的“⁠虐女⁠”场景⁠,与这种恐怖邪典文化脉络下的观众施虐/受虐快感究竟又是不是一回事⁠?

헤어질 결심‎ (Decision to Leave, 2022)

答案昭然若揭⁠,差别就在于“⁠现实主义⁠”本身⁠,恐怖/惊悚毕竟不诉诸任何现实议题⁠,本身是商业的影像消费逻辑⁠,但当触及现实议题时⁠,施虐/受虐场景提供的是现实的奇观化功能⁠,将观众目光凝聚在“⁠真实⁠”的受害者身上⁠,本质上是“⁠现实罪行该不该被奇观式的展示⁠”的商业影像伦理问题⁠。延伸一点说⁠,《⁠某种物质⁠》遭到两极分化评价的原因之一⁠,可能也在于将“⁠服美役⁠”这样的(⁠还是略为严肃的⁠)现实议题进行了娱乐⁠,甚至剥削式的呈现⁠,影片也没有在这个现实议题上提供更多的视角以及更深刻的因果挖掘⁠,而只是在身体恐怖的表层上诉诸感官痛觉⁠。因此影片陷入到“⁠奇观⁠”或是“⁠厌女⁠”的争论之中⁠,也并非不可预期的观众舆论现象⁠。

在八年前的同一舞台戛纳电影节上⁠,保罗⁠·⁠范霍文的《⁠她⁠》[Elle]同样进入了主竞赛名单⁠。影片则是直击女性在施虐/受虐身份的议题⁠,包括伊莎贝尔⁠·⁠于佩尔主演的前作《⁠钢琴教师⁠》[The Piano Teacher]也是讨论这一主题⁠,相比前作⁠,《⁠她⁠》用心理惊悚片的形式⁠,更加感官地呈现了这一主题⁠。电影中的女主角米歇尔在遭受暴徒强暴后没有诉诸警方⁠,而是依靠自己调查罪犯⁠,而她最终发现这个暴徒就是自己后来爱上邻居……电影充分利用了室内空间来释放惊悚感官⁠,可是说是对伍尔夫“⁠女性要有自己的一间房间⁠”的崭新诠释⁠。米歇尔并没有内化男权社会的强暴羞耻/贞洁恐惧⁠,对她来说暴行甚至是对受虐性欲的极大满足⁠,以此便完成了男女权力关系的绝对逆转⁠。范霍文2021年的《⁠圣母⁠》[Benedetta]⁠,同样构想了一个凌驾于父权/宗教的修女形象⁠。

Elle (2016)
Benedetta (2021)

拉斯⁠·⁠冯⁠·⁠提尔的《⁠女性瘾者⁠》[Nymphomaniac]也同样是类似的性别权力逆转的叙事策略⁠。他们完全拒绝了上述所说的——恐怖/惊悚片是“⁠双重认同机制⁠”的观念⁠,拒绝了这种介乎模棱两可的创作实践⁠,而构想出一个完全颠覆了性别秩序的世界⁠,一个他们自己打造的真空空间——他们作为男导演的暴君属性也体现在此⁠。另一种将人物剥削到极致而焕发的心理效果⁠,可以以加斯帕⁠·⁠诺《⁠不可撤销⁠》[Irreversible]这样的影片作为例证⁠,导演没有将性别权力逆转⁠,而是将性暴力赤裸裸地呈现出来⁠,并在叙事时间上进行倒叙⁠,以形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宿命感(⁠所谓的“⁠不可撤销/irreversible⁠”就是时间上的不可倒转⁠)⁠。这些往往在银幕上呈现女性裸露的身体⁠,而被打上了“⁠厌女⁠”标签的男导演们⁠,在他们激进⁠、颠覆和挑衅的影像中⁠,最终却迸发了一种女性主义的张力⁠,在颠覆道德的影像伦理之下⁠,暴露了男权心理最裸露的病态……当然⁠,正如我们都知道⁠,这只是作为惊悚片的前提设定⁠,和他们作为作者电影导演[auteur]的自我风格⁠,现实世界显然并非如此——真实的情况是⁠,女性仍是社会中占据绝对主体的受害群体⁠。而如果没有拒绝暴力的自由⁠,亦不可能有追求暴力的自由⁠。这在性暴力议题中常被男性罪犯偷换概念⁠。

Irréversible (2002)
Nymphomaniac (2013)

II. 身体的乌托邦⁠、艺术的色情学

为了寻求亚文化的电影解读策略的答案⁠,我们不得不往恐怖片的历史继续往下探究⁠,将遭遇到的事实是⁠,恐怖/惊悚的问世本身就是巨大的现代生活的结果⁠。1931年的《⁠德古拉⁠》[Dracula]与《⁠科学怪人⁠》[Frankenstein]的成功⁠,不仅说明了电影能够接替浪漫主义/哥特主义文学⁠,继续在艺术审美上书写反现代的时代形象⁠,也在当时说明了电影自身能够作为一种艺术形式⁠。而此时⁠,距离《⁠第七艺术宣言⁠》的问世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正如戴维⁠·⁠斯卡尔在《⁠魔鬼秀⁠:恐怖电影的文化史⁠》中所说的⁠:“⁠是维多利亚时代造就了德古拉这样的故事⁠,而人们享用这样的故事却是在咆哮的20年代⁠。⁠”在陷入了“⁠深渊⁠”的美国的二十年代末和三十年代⁠,“⁠1931年持续时间最长⁠、最具影响力的发明却是现代的恐怖电影⁠。历史上发生重大变革的时刻⁠,都会在集体意识中激起强有力的意象的诞生⁠。⁠”于是我们看到来自维多利亚时代的哥特形象在电影中重新复活了⁠,并成为了我们的现代性的反面肖像⁠。

Dracula (1931)

《⁠德古拉⁠》是将吸血鬼形象发扬光大的先驱⁠,以至于在如今流行文化的方方面面我们都会看到它的身影⁠。它首先作为一种在海斯法典时代⁠,对性的严苛审核的前提下⁠,一个关于性的隐喻而被观看⁠:尖牙⁠、吸血⁠、情欲与伤感……这个邪典亚文化解读策略不可能被忽视的遗产⁠,在八十年代艾滋病侵袭的时代被重新发现⁠,吸血鬼形象也成为了血液⁠、瘟疫⁠、死亡意象的绝佳载体⁠。八十年代⁠,保守的新自由主义和艾滋病恐同情绪联手一起⁠,试图驱散性革命/性解放的幽灵⁠。但在此刻⁠,恐怖的吸血鬼则化身为一种“⁠超自然力量的性少数群体的神性守护者⁠”⁠;“⁠对于艾滋病这种恶魔般的死神⁠,吸血鬼为世俗的社会提供了一种类似宗教保护和驱邪伏魔的力量……吸血鬼已经在字面上等同于力量⁠、复活和有效的活力⁠,它成为了万圣节和复活节的混合产物⁠。⁠”

于是在九十年代则成就了一大批吸血鬼经典⁠,比如《⁠惊情四百年⁠》[Dracula, 1992]与《⁠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The Vampire Chronicles]⁠。但与其说是我们复活了这些遗产⁠,不如说是艾滋病时代重新唤回了这些吸血鬼形象⁠。这种情欲化的男性形象也常常被品味成一种酷儿精神⁠。就像对于好莱坞大明星汤姆⁠·⁠克鲁斯来说⁠,在其早期作品中⁠,他的美男形象所塑造的角色⁠,其明星形象依托在阴柔的男性气质之上⁠,同时便赋予了观看者广阔的想象空间⁠。正如昆汀⁠·⁠塔伦蒂诺解读的那样⁠,“⁠《⁠壮志凌云⁠》[Top Gun]是一部关于男性挣扎于自己的性取向的电影⁠。⁠”在一种酷儿文化解读策略上⁠,吸血鬼与血液的联结⁠、始终不得不隐藏身份的 “in the closet” 状态⁠、尖牙吸血的情欲仪式等等⁠,与性少数身份相契合……这也是上述所说的恐怖片的认同对象的游移⁠,性少数认同于吸血鬼形象⁠,披上它的恐怖外衣⁠,向主流世界发出挑战⁠。

而《⁠科学怪人⁠》与女性/酷儿的关联则更加直接⁠。导演詹姆斯⁠·⁠惠尔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不曾隐藏同性恋身份⁠,当然就算没有这个标签⁠,他对后世恐怖片的启发也足以令其万世流芳⁠。《⁠科学怪人⁠》源自英国作家玛丽⁠·⁠雪莱的哥特/浪漫科幻小说《⁠弗兰肯斯坦⁠》⁠,科学怪人在古堡用从坟地挖掘出的人体残肢⁠,拼凑出了新的人造生命体⁠。弗兰肯斯坦的形象可以看作是赛博格现代主体乌托邦构想的起点,关于构建一个新的生命/身体⁠。提出“⁠赛博格女性主义⁠”的唐娜⁠·⁠哈拉维把赛博格定义为⁠:“⁠一个控制有机体⁠,一个机器与生物体的杂合体⁠,一个社会现实的创造物⁠,同时也是一个虚构的创造物⁠。⁠”这个新主体超越了现有的所有二元框架⁠,也克服了由这些二元框架所带来的所有矛盾⁠。一方面⁠,我们能够预料到这种乌托邦构想的空想性⁠;但同样⁠,这样的乌托邦理念在某些程度上也正在成为人类的现实和人类的未来……

The Bride of Frankenstein (1935)

人体改造的梦想和赛博格的乌托邦冲动或许本就是人类本能⁠。在浪漫主义文学创造出这些新主体的时候⁠,便表明了这种冲动的审美力量⁠。1815年坦博拉火山爆发造成了“⁠无夏之年⁠”⁠,在次年的瑞士日内瓦 Maison Chapuis 别墅里⁠,玛丽⁠·⁠雪莱⁠、珀西⁠·⁠比希⁠·⁠雪莱⁠、乔治⁠·⁠戈登⁠·⁠拜伦三人受困于阿尔卑斯山脉的积雪与风暴⁠,他们困在里面便开始写作⁠。玛丽⁠·⁠雪莱写下了《⁠弗兰肯斯坦⁠》⁠,拜伦写下了《⁠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后来⁠,约翰⁠·⁠威廉⁠·⁠波利多利也写下了《⁠吸血鬼⁠》⁠。其以文学创造出了一种逆向于现代性进程的悲观激情⁠,以至于这种反理性的浪漫主义文学的遗产⁠,后续被波德莱尔的先锋象征主义所接收⁠,又开启了十九⁠、二十世纪之交的现代主义艺术——以审美/美学上的悲观激情对抗现代性⁠。到了战后的欧美⁠,它又以美学上的现代主义和哲学后现代性相嫁接的方式继续着⁠,这则体现在福柯哲学对于尼采哲学的激活⁠,而顺着福柯式的后现代主义哲学的脉络⁠,我们又会看到比如苏珊⁠·⁠桑塔格的“⁠坎普美学⁠”和“⁠新感受力⁠”⁠,以及在女性主义哲学迭代的脉络下朱迪斯⁠·⁠巴特勒的酷儿理论对于现代社会本质主义的性别观念的全面拆解⁠。

The Brood (1979)

这种身体改造⁠、身体恐惧的精神⁠,进而在六七十年代⁠,随着特效化妆技术的发展⁠,启动了这一时期的身体恐怖类型的邪典电影的盛行⁠。1979年⁠,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Alien]与大卫⁠·⁠柯南伯格《⁠灵婴⁠》[The Brood]两部电影同年问世⁠,将身体恐怖片的女性生育恐惧的主题写入了影史⁠。在《⁠灵婴⁠》中⁠,我们还看到了从《⁠驱魔人⁠》中继承而来的恶童形象⁠。在《⁠魔鬼秀⁠》中⁠,作者尖锐地指出⁠,性解放运动在表面上看来⁠,是在女性主义浪潮之下的性革命⁠,但其实掩藏的是男性对于性别秩序的重塑——避孕药的发明直接促进了性的解放⁠,但它却不是表面看来的是为妇女赋予了生育的自由选择权⁠,或是让女性能够自己主宰和控制自己的性生活(⁠毕竟美国1973年通过“⁠罗诉韦德案⁠”才判定堕胎的合法性⁠)⁠。但事实上⁠,主导避孕药研发的科学家无一例外都是男性⁠,立志于“⁠改善⁠”女性的生理功能⁠,药物甚至在未进行完整的安全性测试的前提下便投入了市场⁠。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能看到男性对于性的话语和实践的重塑的梦想⁠。

去年获得了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的影片《⁠可怜的东西⁠》[Poor Things]⁠,同样上演了一次弗兰肯斯坦式的造人实验⁠,Godwin 将婴儿的大脑移植在成年女性贝拉死去的身体上⁠,于是它具有成人的身体⁠,但心智却是婴儿⁠,通过贝拉的身体感知世界⁠,获得成长⁠。关于这部影片的女权与伪女权的争议已有大量阐释⁠;但影片呈现的另一层寓言是⁠,上帝/Godwin 创造这个新身体的过程完全可以被看作男性主导整个性别话语和实践的历程⁠;影片似乎也试图仿造维多利亚时代的美⁠、蒸汽时代的怀旧与乡愁⁠,来重新形象历史中的权力关系……令人非常感叹的是⁠,在事实上重塑性秩序的现实权力结构始终在那里⁠,那些好像被看作是天然赋予的权利⁠,在一夜之间就可能被这个现实权力给收走⁠,而电影或是文本所带来的审美解读的力量⁠,在现实面前往往显得如此无力⁠。

Poor Things (2023)

说回身体恐怖片对性解放时代的回应⁠,这一谱系的代表作还有罗曼⁠·⁠波兰斯基的《⁠罗斯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以及大卫⁠·⁠林奇的《⁠橡皮头⁠》[Eraserhead]等⁠,它们共同形成的表意是生育宿命对女性身体的威胁⁠,以及畸形生命体对于主流社会形成的恐惧⁠。当然⁠,在波兰斯基⁠、柯南伯格与大卫⁠·⁠林奇的时代⁠,身体恐怖与精神分析式的惊悚仍处于共存状态⁠;波兰斯基的三部室内惊悚《⁠冷血惊魂⁠》[Repulsion]⁠、《⁠罗斯玛丽的婴儿⁠》⁠、《⁠怪房客⁠》[Le locataire]在今天看来仍是非常可取的心理惊悚片尝试⁠,是取精神分析学的精华浇筑在电影影像上⁠。而柯南伯格在这一时期仍使用身体恐惧作为精神分析本文的编织⁠,《⁠灵婴⁠》同样属于上述所说的“⁠恶魔母亲⁠”的精神分析恐怖女性形象⁠,但今天看来它的出彩之处更多地是缔造了邪恶孩童的意象(⁠畸形的兔唇变异的脸⁠)⁠。

Repulsion (1965)

正如苏珊⁠·⁠桑塔格所说⁠,60年代的欧洲重新发现了托德⁠·⁠布朗宁的《⁠畸形人⁠》[Freaks]⁠,对其倍加推崇——“⁠在桑塔格看来⁠,其代表了美学的颠覆⁠,她是一种特别的60年代现象⁠,即认为恰似恐怖表演的生活正是对付乏味生活的方法⁠。⁠”追溯这种亚文化的解读策略的根源⁠,我们不得不回到苏珊⁠·⁠桑塔格在她1967年出版的批评文集《⁠反对阐释⁠》中提出的“⁠坎普⁠”和“⁠新感受力⁠”的概念⁠:“⁠第一种感受力是高雅文化的感受力⁠,它往往是道德的⁠。第二种感受力是先锋派艺术的极端状态的感受力⁠,它依靠道德激情和审美激情⁠。第三种感受力是坎普⁠,是纯粹审美的感受力⁠。⁠”而坎普⁠,就是“⁠对非自然之物的热爱⁠,对技巧和夸张的热爱⁠,是铺张的精神⁠,是做非同寻常之事⁠,是一种以风格表达出来的世界观⁠;就是要在引号中看待一切事物⁠。⁠”她所要反对的阐释⁠,是高雅-通俗⁠、精英-大众等等二元框架下的阐释⁠。她指出⁠,正如法兰克福学派的左翼知识分子⁠,他们只是以“⁠文化上的中产阶级⁠”的姿态⁠,批判“⁠经济上的中产阶级⁠”……进而说道⁠:“⁠为取代艺术阐释学⁠,我们需要一门艺术色情学⁠。⁠”

《⁠反对阐释⁠》(⁠苏珊⁠·⁠桑塔格⁠)

“⁠新感受力⁠”毫无疑问是关于亚文化的观众解读策略的⁠,邪典电影⁠、酷儿/女性恐怖⁠、坎普的“⁠烂片⁠”都有赖于亚文化观众的这种新感受力⁠,它也跟上述的认同关系的逆转一样⁠,都是解读策略的另辟蹊径⁠。酷儿电影的历史似乎最能说明这个过程⁠。在受到压抑的时期⁠,在海斯法典的性压抑下⁠,在对性少数群体进行迫害⁠、非法化⁠、病理化的时代⁠,同性恋欲望显然无法在电影中显现⁠。但当历史学家重估影史⁠,会发现酷儿欲望被编码在其中⁠。当然⁠,同性恋形象在银幕上并非不存在⁠,但这些形象只是展现社会主流对该群体的刻板形象⁠,“⁠而不是深入人物内部的真实状态来反映同性恋者的形象⁠”⁠,在通常情况下只是引人发笑的无关紧要的配角⁠,或是邪恶形象的代表⁠。

而当历史重估酷儿的影史时⁠,坎普的新感受力的解读策略开始展现它的惊人力量⁠,昔日的好莱坞明星被视为新的偶像⁠,她们的张扬⁠、对女性气质的赞扬⁠、夸张而华丽的形象成为了坎普的化身⁠。这种坎普力量进而延伸到现实性的革命力量⁠,1969年6月的石墙运动被视作现代性少数平权运动的开端⁠。而电影《⁠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一定是邪典⁠、坎普与酷儿三者之间共存共生的最佳例证⁠,电影之中⁠,多萝西的冒险是她追寻信念的旅程⁠,“⁠多萝西的朋友⁠”成为了同性恋者之间的认同的暗语⁠。电影之外⁠,朱迪⁠·⁠嘉兰在现实中遭受的痛苦(⁠不幸的童年⁠、作为明星的被剥削⁠、婚姻生活的不幸等⁠)被性少数群体深深认同⁠,而石墙运动与她的去世有着直接的关联⁠。

The Wizard of Oz (1939)

这也是坎普精神/亚文化解读策略在历史上真正形成了现实力量的例证⁠。追溯性少数平权的历史⁠,我们也能看到这种认同主体的反转和二元框架的取消⁠,对于突破现实矛盾来说所发挥的作用⁠。同性恋平权的历史⁠,首先是六十年代的 “gay/lesbian” 的词汇发明⁠,让这个异性恋主导世界⁠,必须直面一直潜藏在黑暗角落的少数群体⁠。词汇方面首先是一种同性恋者的去羞耻化⁠,找到一个中性的词汇来显现自己的身体⁠,所以这是平权的第一步——显现身份⁠,并要求平等⁠。

但正如福柯反思到的⁠,“⁠同性恋者⁠”的身份仍是用主流异性恋世界的眼光来评价自己⁠,去占据一个异性恋者发明的“⁠他者⁠”身份⁠,以此便形成了异性恋-同性恋的二元框架⁠。一方面⁠,他肯定这样的“⁠出柜⁠”对于社会平权抗争的积极意义⁠;但同时需要警惕的是这样的自我他者化⁠。并且⁠,不断细分的身份标签⁠,也带了问题⁠,性向身份成为固定的僵化的身份⁠,而身份之间的区隔不再有任何谋求共性的可能——这也是当下身份政治遗留给我们的难题⁠。在七十年代便开始身份分离实践⁠,各个身份仿佛只能孤军奋战⁠。

于是到了八九十年代⁠,酷儿政治的兴起⁠,形成了弥合各个身份之间的可能性⁠,以“⁠酷儿⁠”概括所有不认同于既定框架的群体⁠,同时“⁠酷儿⁠”一词本身也是一种反污名的认同主体的反转⁠,这个曾经用以污名的词汇⁠,被重新占据⁠、重新使用⁠,并赋予了广阔的政治想象⁠。但同时⁠,酷儿政治走向学科/学术⁠,它作为性别/性向上的思辨哲学⁠,也由实践现场走进了学科殿堂⁠,还原为一种与赛博格女性主义相似乌托邦理念——酷儿的主体构建⁠,与赛博格身体的想象一样⁠,都是对既定框架的逃逸⁠。

于是我们一方面会看到⁠,在网络空间依托流量经济所形成的奇观场域中⁠,的确有一种空前的包容性⁠;但同时另一方面⁠,我们也在现实中看见各种实际权益的被剥夺⁠。互联网的包容性与其说是对各种群体的平等对待⁠,不如说它是以奇观去抹平了所有差异⁠,流量经济并不真正在乎性别/性向的不同身份⁠,一切能增加更多奇观的实践⁠,都能拿去为它所用⁠,它也深知这对现实权益的争取几乎毫无作用⁠。当然⁠,这么说还是太过悲观⁠,好像我们在这个结构面前毫无主动性⁠,而朱迪斯⁠·⁠巴特勒的“⁠性别操演⁠”理念能给我们带来一些乐观⁠。

今天⁠,我们还能看到苏珊⁠·⁠桑塔格所主张的“⁠艺术色情学⁠”在电影上的践行⁠,法国电影人宣扬他们的“⁠火焰宣言⁠”⁠,不满足于只在内容上去表达酷儿的文化⁠,更是要在电影美学和形式上进行革新⁠。在《⁠野小子们⁠》[Les Garçons sauvages]⁠、《⁠刺心⁠》之中⁠,我们能看到其对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的继承⁠,以及对肯尼斯⁠·⁠安格的酷儿超现实主义《⁠天蝎星升起⁠》[Scorpio Rising]⁠,或是克莱尔⁠·⁠德尼的《⁠雾港水手⁠》[Querelle]的致敬⁠。

Scorpio Rising (1963)

我们看到了亚文化策略与坎普精神给现实抗争提供的驱动力⁠,但在今天我们会深深怀疑它是否还能通过电影实践⁠,在现实层面发挥力量⁠。一方面⁠,邪典电影从“⁠前邪典⁠”的迷影解读⁠,发展到了现在“⁠后邪典⁠”的制片公司的自觉风格追求⁠,无疑是电影公司挪用和迎合观众解读策略之后的结果⁠。从九十年代的美国独立电影的商业化⁠,到现在A24作为北美最大的独立发行公司⁠,打破了数字电影时代的好莱坞电影审美疲劳后⁠,进而跻身好莱坞主流⁠,这个独立与主流动态平衡⁠,也体现了亚文化与主流之间的对抗⁠,而最终合流⁠。正如法国新浪潮最终滋养的正是它所反对的对象⁠,新浪潮的影像革新最终提供给商业电影新的风格启发⁠。

另一方面⁠,坎普所颂扬的肤浅⁠、浮夸⁠、张扬⁠,以及对美的风格追求⁠,甚至是朱迪斯⁠·⁠巴特勒所推崇的“⁠性别操演⁠”⁠,在今天似乎也无情地被互联网时代⁠、自我奇观化影像的流量经济所捕捉⁠。商业/消费的力量总能准确收编⁠。当然⁠,这也并不意味着该放弃这样的亚文化风格抵抗⁠,因为至少在任何的操纵力量下都还有着能动性的空间⁠。

如果稍微危言耸听一些⁠,我们会发现恐怖/惊悚片在类型的维度在今天仍然是最有效力的类型⁠,不论是在商业性上⁠,还是亚文化影迷认同性上⁠。如果说西部片⁠、黑帮片⁠、歌舞片在今天差不多已偃旗息鼓⁠,那么恐怖/惊悚片似乎还没有就此罢休的迹象⁠,这一类型作用于主流社会的恐惧心理⁠,只要主流社会依然有它的反面价值⁠,影像恐惧就依然有它可书写之处⁠。那么亚文化似乎也从来不是主流文化真正的反面⁠,而是它召唤出来的一个镜像⁠,毕竟影片最后仍要重回主流价值(⁠《⁠某种物质⁠》最终还是要杀死一个虚荣的女性⁠,而现实的父权秩序毫发无伤⁠)⁠,而女性“⁠回视的凝视⁠”最终要因挪用了凝视而招致惩罚⁠。

III⁠、性别/酷儿政治⁠:“⁠逃逸⁠”的“⁠落网⁠”

我们进一步会想⁠,“⁠女性在邪典文化实践之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邪典文化是否从一开始就是男本位的⁠?写作了《⁠邪典电影⁠:一种亚文化的历史⁠》的学者李闻思在其论文《⁠“⁠女性向⁠”消费的幽灵——好莱坞的伪女性主义逻辑⁠》中提出了这个问题⁠,并表明了女性复仇叙事内在的父权逻辑⁠。邪典电影作为风格被简化后⁠,披上了审美上的女性主义外衣⁠,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致影像伦理于不顾⁠,尽情展现剥削⁠。在文中分析到《⁠德州电锯杀人狂⁠》⁠、《⁠我唾弃你的坟墓⁠》[I Spit on Your Grave]以及《⁠致命弯道⁠》[Wrong Turn]系列这样的女性角色逃出生天而后复仇的影片⁠,女性复仇故事更像一种童话⁠,“⁠实际上⁠,爽片的身份认同早在单部电影完成之前就已经设置好了⁠。因此⁠,这些电影中的女性主义不仅不会让男性观众感到被冒犯⁠,还会感到愉悦⁠。⁠”

X (2022)

《⁠X⁠》《⁠珀尔⁠》《⁠玛克辛⁠》三部曲[X, Pearl, MaXXXine]已经先于《⁠某种物质⁠》将女星的容貌焦虑呈现了出来⁠。性压抑的珀尔想成为明星⁠,却无法走出小镇⁠。多年后她已老去⁠,色情片团队的到来唤醒了她深藏的性欲/杀戮欲⁠,而玛克辛作为 “final girl” 杀死了年老的珀尔⁠,逃出生天的她也脱离色情片⁠,成为一线明星⁠,最后反杀了连环杀人魔⁠。作为2020年代目前最耀眼的恐怖片三部曲(⁠可惜《⁠玛克辛⁠》作为落幕⁠,并不是一个好的三部曲的结束⁠)⁠,影片如同A24一贯的⁠、自觉的邪典风格一样⁠,诉诸身体疼痛的感官体验和对角色的认同策略⁠,珀尔朝向银幕外喊出 “I am a star⁠”⁠,并在片尾狰狞苦笑数分钟⁠,由此我们会由衷认同于她对宿命的怒喊⁠。而《⁠玛克辛⁠》的失败是因为将《⁠珀尔⁠》的悲剧伤感的坎普⁠,置换为了女性复仇的爽文叙事⁠,当导演不论多么用力地想在其中包裹深刻议题的时候⁠,邪典恐怖风格会压低影片表达的上限⁠,呈现为一个平庸的复仇故事⁠。

这本质上是一种“⁠前邪典⁠”与“⁠后邪典⁠”的矛盾⁠。就像《⁠某种物质⁠》里面伊丽莎白/苏能做到的反抗⁠,仅仅是在片末向舞台下的观众/银幕外的观众喷洒血浆⁠,而在影片前三分之二的过程中⁠,我们目睹女性在男权逻辑下对美貌的热衷而不断地自我残害⁠,这个比例结构当中很难让人认同于最后的复仇喷血⁠,因为这样的自我献祭本身也是无力的⁠。到影片结束⁠,导演似乎也没有放弃对角色的讽刺性审判⁠。这甚至与坎普精神有着截然的不同⁠,它不是我们对朱迪⁠·⁠嘉兰的悲惨命运的认同⁠,而近乎是居高临下的对角色的道德谴责⁠。在桑塔格对坎普的阐述中⁠,伤感情绪所引发的认同机制是必要的⁠。一个例证是大卫⁠·⁠林奇的《⁠双峰⁠》[Twin Peaks]系列⁠,劳拉这个角色尽管生前逾越了男权社会对于一个女性的道德要求⁠,但导演显然以极大的比例⁠,十足风格化地呈现角色的悲剧⁠,以建立我们对她的认同⁠。

Twin Peaks: Fire Walk with Me‎ (1992)

当然⁠,并不是要以“⁠是否是真正的女性主义⁠”作为唯一标准来衡量一部电影⁠,问题是在于平衡“⁠双重认同机制⁠”的策略上⁠,这样的对于邪典风格的追求⁠,也不是好的选择⁠。我们会看到当下的女性导演⁠,在使用邪典恐怖片(⁠毫无疑问是男导演的遗产⁠)的时候⁠,她自身在其中的难堪——一方面这样的邪典风格要求类型化的“⁠凝视⁠”与“⁠剥削⁠”的元素⁠;另一方面⁠,它放在当下的性别权力语境下⁠,将要不出预期地落入“⁠厌女⁠”的指控与自证⁠。因为亚文化解读策略毕竟是对影史过往中的“⁠糟粕⁠”的想象性解读和对认同的逆转⁠,在今天⁠,去继承这一脉络的时候⁠,如何重估这些元素⁠,并拼贴到现今的影像伦理上⁠,是一个必要的步骤⁠。

我们也能看到酷儿策略与女性身份之间的矛盾⁠,当酷儿的坎普实践去张扬一个阴性气质的身体的时候⁠,现实中的女性在亲身地体验由生理所带来的种种劣势处境⁠,这让坎普策略陷入了上述所说的将女性形象作为文化资源与历史肖像的罪名里⁠,从根本也质疑了审美/解读作为一种反抗实践的有效性⁠。这其实也是右翼保守派在想象跨性别问题时⁠,常会抛出的一个难题——底层的女性因“⁠身为女性⁠”而承受悲惨命运⁠,而精英男性却拥有将自己改造为生理女性的权利……酷儿若是以女性身体作为抵抗父权的武器⁠,毫无疑问会遭到女性本身的质疑⁠。正如在《⁠某种物质⁠》中⁠,疼痛的女性身体⁠,衰老所带来的容貌焦虑⁠,医美技术的成瘾性⁠,都毕竟是女性在现实所切身体验的遭遇⁠,这种疼痛当然可以成为对女性自身的“⁠警醒⁠”⁠,但也不无让女性再度经历(⁠甚至十倍地放大感官地经历⁠)这样的心理/身体恐惧⁠,坎普/酷儿⁠、邪典的解读策略必然与现实体验相撞⁠,前者的想象性认同便会轰然倒塌⁠。而这种矛盾在七十年代以来的性别分离实践中已经上演过⁠。

于是我们便看到历经了主流化与商业消费化的亚文化风格⁠、邪典⁠、坎普主义⁠,并不是一劳永逸地反转解读策略⁠。主流/消费对其的收编⁠,让这种审美风格以驱动现实革新的力量⁠,不再与现实层面的实践性紧密联系⁠。在今天⁠,我们需要重估曾经的反文化价值造就了什么⁠,它又留下了什么遗产⁠。正如今天我们需要反思酷儿政治的未来⁠。

朱利亚⁠·⁠迪库诺的《⁠钛⁠》[Titane]是一次对于赛博格/酷儿主体想象的推演⁠,影片继承自柯南伯格的身体恐怖与法国新极端主义的邪典风格⁠,在其基础上创造了一个钛金属的身体⁠,它颠覆了所有的既定二元框架⁠,没有陷落在任何由身份带来的道德之中(⁠变换身份前平等地虐杀男性⁠、女同性恋⁠、黑人……⁠)⁠。Alexia 厌弃自身的女性气质(⁠因此有观众批评影片“⁠厌女⁠”⁠)⁠,女性气质为她招来了骚扰⁠,于是她拒绝女性身份带来的利与弊⁠,转身投入了男性集团的怀抱⁠。但也是在女性气质的掩护下⁠,她拥有了许多杀戮的机会⁠,成为她的优势⁠,因此成为了 Adrian 的 Alexia 没有力量杀害父亲⁠,或是抵抗男性集团⁠,ta对他们最大的冒犯和挑衅是在消防车上重新施展女性气质的舞蹈⁠。

Titane (2021)

但最终投身男性集团的她⁠,始终无法克服女性身体的生育命运⁠,绷带缠绕乳房与孕肚⁠,以及撞歪鼻子的过程以隐喻跨性别必须经历的身体改造⁠,形成了感官上的身体痛觉⁠。在成为 Adrian 的过程中⁠,披上了儿子这一身份⁠,逐渐获得了 Alexia 从前没有的家庭模式下的情感结构⁠,尽管生理上并没有跨越⁠,但在社会和情感关系上却成为文森特事实上的儿子⁠,这呈现的是“⁠性别关系的全部并不由先天生理所决定⁠”⁠,因为异性恋主导的性别秩序是一整套社会的⁠、家庭的⁠、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以及个人与自己之间的关系的全部逻辑⁠。《⁠钛⁠》所形成的寓言是⁠,当我们厌弃无法摆脱的⁠、由身份带来的诸多限制⁠,就只能转身投入新的主体想象——去形成赛博格的身份⁠。在这个新的主体想象中⁠,抛弃了古老的二元性别的所有规定⁠,以此展开了新的乌托邦实践⁠。

朱利亚⁠·⁠迪库诺的“⁠食人族的女性主义⁠”继承自她的身体恐怖片偶像们⁠,一个直观的承袭关系是克莱尔⁠·⁠德尼的《⁠日烦夜烦⁠》(⁠Trouble Every Day⁠,另译作《⁠此恨绵绵无绝期⁠》⁠)⁠,与迪库诺的前作《⁠生吃⁠》[Grave]同样的情欲-食人的概念⁠。如果说在德尼那里⁠,她通过取消叙事⁠,张扬感官与情欲⁠,而呈现新主体——食人族如何走向自毁⁠;那么迪库诺则更倾向于用痛觉葬送情欲自身⁠,并用起承转合的故事呈现乌托邦冲动与乌托邦崩溃⁠。《⁠钛⁠》也提醒我们⁠,这样的乌托邦想象有着现实实践上的空想性⁠,毕竟⁠,我们的社会还没有发展出同一生理性别下的⁠,不同性别表达和情感模式⁠。最终这个生成的新主体⁠,不管是赛博格的机械身体也好⁠,还是酷儿的模糊二元边界的身体也好⁠,还是会被现实结构所捕捉⁠,难以继续逃逸⁠。赛博格出走的决心⁠,到头来好像只能付之一炬⁠。

左⁠:Trouble Every Day‎ (2001)
右⁠:Titane (2021)

这实际上像极了现实中性少数或是女性的出走之路⁠,我们逃向一个未来⁠,奔向一个远方⁠,永远只能选择逃逸于现存结构⁠,但最终这样的乌托邦所打开的可能性的空间是狭小的⁠。

而身体恐怖类型在今天的复兴与盛行或许反衬出一个事实⁠,当外在结构难以被撼动的时候⁠,我们对我们与世界的关系的想象⁠,是不是只能从向内地改造自己的身体入手⁠?亚文化的解读策略在今天显然已经在制片上游端被挪用⁠,当邪典⁠、坎普与酷儿电影的遗产在今天的银幕上复活的时候⁠,观看的意义已经不尽相同⁠。

在本文章写作的当下⁠,世界电影仍在性别叙事上开启想象力⁠。我们的院线仍在非常朴素地呐喊“⁠出走的决心⁠”⁠,而《⁠还有明天⁠》[C’è ancora domani]对此的回应是借助意大利战后真实的历史⁠,提出“⁠出走⁠”或许不是唯一选择⁠,你也可以行使自己的投票权⁠。《⁠好东西⁠》同样也呈现了并非“⁠出走⁠”⁠,而是选择“⁠扎根⁠”生活的女性⁠。这种不是亚文化解读策略的现实取向⁠,或许是从来不能缺失的⁠。选择面向现实的写作⁠,的确需要巨大的勇气⁠。

C’è ancora domani (2023)

一个题外话⁠,新片《⁠小丑2⁠:双重妄想⁠》[Joker: Folie à Deux]是一个关于英雄走下神坛的故事⁠,这个古老的原型故事在今天不被观众买账⁠,毕竟用一部续集电影打倒第一部所造的神⁠,是一个极其忤逆影迷的事情⁠。女配角 Lady Gaga 的出演给影片写下来注脚⁠。这位我们这个时代的坎普明星⁠,曾经的 “fame monster” 的名利反思的流行巨星⁠,从她初期的作品就张扬地宣扬性别/性向平权理念⁠。“⁠Monster⁠” 是她为粉丝打造的身份⁠,有如“⁠酷儿⁠”一词的命名⁠,带有去污名化的自我赋权的认同⁠。而在她的坎普形象在商业上遭受重创时(⁠这个现象也与偶像走下神坛如此相似⁠)⁠,她转向古典好莱坞式的形式⁠。说她是我们时代的朱迪⁠·⁠嘉兰一点不为过⁠,先是出演了《⁠一个明星的诞生⁠》(⁠朱迪⁠·⁠嘉兰也出演过1954年版⁠)⁠,后来在奥斯卡颁奖礼上与丽莎⁠·⁠明内利颁奖⁠,丽莎主演了1972年的歌舞经典《⁠歌厅⁠》(⁠〔Cabaret〕⁠,这也是一部大胆的⁠,与酷儿影史关系密切的影片⁠,丽莎是嘉兰的女儿⁠)⁠,在今年的巴黎奥运会上(⁠某种意义上也是一场酷儿盛宴⁠)⁠,Lady Gaga 则在开幕式表演了Cabaret 舞蹈……

当她披上了小丑人格的外衣⁠,也是试图复活她的坎普时代⁠,只是旧神倒下⁠,新神还未登场⁠,这是在两者之间的短暂的幕间休息⁠。在她对昔日坎普文化的复兴中⁠,我们能看见亚文化策略的困境⁠。今天的人们⁠,或许不再会为了一个坎普的偶像的号召⁠,而在现实中为民主党投下一票⁠。正如当下⁠,并没有比她2009年在白宫前为 LGBTQ 群体的权益而喊“⁠Obama, are you listening?⁠”的那个时代好多少⁠。

左⁠:Joker: Folie à Deux‎ (2024)
右⁠:Cabaret‎ (1972)

最后一个题外话⁠,在另一个文化脉络和作者神话中⁠,香特尔⁠·⁠阿克曼的电影似乎从来与创造一个新主体这样的主题无关⁠,从《⁠我的城市⁠》[Saute ma ville]到《⁠非家庭电影⁠》[No Home Movie]⁠,她关注的是房间里的自己⁠,并且只能是自己⁠,或自己与他人⁠,当她把摄影机朝向自己房间的时候(⁠《⁠提行李箱的人⁠》⁠,〔L’Homme a la valise〕⁠;或者《⁠那里⁠》⁠,〔Là-bas〕⁠)⁠,也将目光注视于观众⁠,同时也质疑着影像的力量⁠。尽管毫无疑问⁠,在她的盛年⁠,经历了女性主义主义浪潮和性少数平权运动⁠,但这样的主题却很少浮现在她创造的影像上⁠;正如阿克曼本人曾经试图与当时的性别政治运动划清界限⁠,拒绝将自己的电影贴上某种“⁠标签⁠”⁠。

我们无法从她的电影中获得一种生成新主体的乌托邦冲动⁠,她始终将摄影机朝向自己的来处(⁠《⁠家乡的消息⁠》〔News from Home〕⁠。尽管摄影机真正朝向的是纽约⁠,家乡只是呈现为画外音独白的家书⁠)⁠,或是流浪的远方(⁠《⁠来自东方⁠》〔D’Est〕⁠)⁠。当拒绝了一种乌托邦想象的时候⁠,也同时拒绝了逃逸的姿态⁠,而只能赤裸地直视生命的贫瘠与世界的有限⁠。这是阿克曼试图通过电影告诉我们的——电影本身或许是无力的⁠。

L’Homme a la valise‎ (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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