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评 = 爱 + 战斗。 爱: 巴赞。 战斗: 特吕弗。 两种关于批评的理念, 一种通向理论, 另一种则通向论战。 一种通向正义, 而另一种通向不义。 通往真理, 或通往风格……我们从一极驶向另一极。
—— 《 批评是什么? 》 , 电影手册编辑部
先从《 关于王家卫的三点讨论》 收到的一条评论说起。 非常发人深省。 请允许我全文引用:
“ 正直地( 或富有同理心地) 批评王家卫的前提是信任王家卫。 信任, 这里面包含着一种爱。 如果你爱、 你信任一个孩子, 你就不会那么频繁地把那个孩子和那些‘ 别人家的孩子’ 频繁地比较, 并用显而易见的( 几乎是不证自明的) 差距去诘难你的孩子。 我觉得我们不一定真的要爱( 或信任) 王家卫, 但不爱是改变不了任何人的, 即改变不了爱的人, 也改变不了不爱的人。 ”
这位评论者敏锐地注意到, 批评首先是一种爱 的艺术。 当一位学者对一部电影长篇大论, 未必是出于爱。 我们都知道齐泽克只是拿林奇和基耶洛夫斯基当做精神分析的案例。 大卫· 波德维尔也并不必须爱小津和爱森斯坦才能出版他们的专著。 感兴趣( 去分析、 拆解) , 认为有价值( 作为研究对象) , 并不是爱。 但一位批评家只有爱一部电影, 才会捍卫它, 为它写下文字。 巴赞不只是认为《 公民凯恩》 “ 很重要” 才就其与萨特展开辩论( 就像萨特认为《 伊万的童年》 “ 很重要” 那样) ; 更重要的是, 他爱 威尔斯的电影, 就像他爱布列松、 罗西里尼、 雷诺阿。 如果不是因为一种几近狂热的爱, 里维特不可能以“ 银幕之上便是霍克斯天才的证据” 开篇, 戈达尔也不可能在文末断言“ 电影就是尼古拉斯· 雷” 。
Nicholas Ray 爱, 意味着被其所触动, 意味着与其产生共鸣, 意味着与其分享、 交换了一些什么。 爱, 电影之爱 ( cinephilia, “ 迷影” ) , 是一种情感, 它发生在理性之前。 但这不是在说它是反理性的, 相反, 它是理性最直接、 最纯粹的形式, 以至于它表现为一种直觉 ——我们的情感替我们先一步做出了判断, 而这一判断的意义, 往往只有在事后才能逐渐理解。 因此, 塞尔日· 达内告诉我们, 批评, 就是去理解你的爱, 去理解你情感的直觉, 去运用理性、 运用修辞来表达它, 为它辩护。 并且, 正如这位评论者所说, 爱关乎一种信任, 而信任意味着接纳。 我们不会苛求我们所爱、 所信任的人去做到他们力所不能及的事: 我们不会责怪洪常秀太过依赖于自己附近的生活, 因为正是从那里他才能创造出无穷的虚构; 相反, 我们也绝不会挑剔《 新月一章》 的影像不够精美, 它们已经从“ 私” 的起点走向了更远的世界。
新月一章 (2024) 但爱不等同于溺爱, 它并不必须是盲目的, 并不必须忽视一切缺点。 爱也意味着对不爱的诚实, 对无法认同的诚实, 对批评( criticism, 这里取“ 批” 的贬义而不是“ 评” 的中性) 的诚实。 有时候, 正是爱驱使着我们做出了一些最有价值的批评。 批评《 铃芽之旅》 ( すずめの戸締まり , 2022) 是因为爱《 天气之子》 ( 天気の子, 2019) 。 而《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 ( 君たちはどう生きるか , 2023) , 我们中的一些人爱它, 另一些人对它失望, 而失望也是出于爱的期待。 即使是对于同一位作者, 同一些作品, 也没有谁的爱是“ 标准” 的、 永恒不变的。 爱必然以不爱为限度, 爱内含着否定。 对于韦斯· 安德森, 有的人止步于《 法兰西特派》 , 有的人继续爱。 对于沙马兰, 有的人偏爱《 第六感》 , 有的人宁愿选择《 分裂》 。 爱正是一种选择, 以及对选择的坚持; 另一方面, 爱也是一种变化, 一种偶然, 一种发现。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爱卡拉克斯了。 但我发现了新的爱: 克拉莫, 刘伽茵。 对布列松、 阿克曼和沙马兰的爱则一直伴随着我。 而当你以为你已经忘记了一些电影, 久别重逢却让爱复燃, 只是今昔非比( 一种王家卫主义? ) 。 我看了三次《 岸边之旅》 ( 岸辺の旅 , 2015) , 三次《 大象》 , 从爱, 到不爱, 再到更强烈的、 但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爱, 发生了什么? 这便是电影之爱的神秘。
岸辺の旅 (2015) 爱并非永不动摇, 它必将面临失望, 挫折, 乃至消亡, 然后重新开始。 爱会变化, 恰恰证明了爱不是抽象的、 宏观的、 一锤定音而后亘古不变的, 它只能被具体的事物 唤起, 也作用于具体的事物 : 你爱的是一位作者、 一部作品, 是其拥有的一个个特质, 是每一次被其触动的体验, 是在这体验之中你与其分享、 交换的东西。 然而你并不是辨识出了这一项项, 才决定去爱; 爱不是计算或推理的结果, 而是一种整体的冲动, 它在瞬间便确立了自身。 人们不是因为某物拥有了什么才爱它, 而是爱某物后, 才意识到它原来拥有着这个、 这个。 最强烈的爱甚至会让我们困惑: 为什么? 而后到来的是一种可疑的循环论证: 相信你的爱是正确的, 你才能发现它为何正确。 但必须相信。 不信, 只会导向漠不关心的多疑症——你见过那样的人, 他们评论电影如同套用公式解题——而相信, 才能让爱从直觉通向理性( 虽然未必次次成功) 。 这便是电影之爱的正义。
批评是一种爱的艺术, 但批评绝不能只有爱。 爱很多时候是脆弱的。 爱不仅会变化, 它还会被背叛, 被扼杀。 爱也不可能遍及一切对象。 你不可能爱整个世界。 即使是上帝的普遍之爱, 也建立在对魔鬼的憎恨之上。 同理, 当我们说“ 我爱电影” , 我们指的也当然不是所有电影, 而是一些电影; 而当我们爱 一些电影时, 我们必然恨 另一些电影。 爱会开启批评的情感, 恨也同样会点燃批评的欲望。 这里必须强调的是, 恨不是爱的一种, 这是最广为流传的谎言: 确实存在一种扭曲变质的爱, 它以伤害所爱对象为乐, 但那不是恨。 恨也不是爱的否定或对立面( 这仍然意味着它们构成一个整体) 。 实际上, 恨就是这样一种元操作: 判断什么是应当恨的。 换言之, 恨关乎找到可恨之人, 竖立一种外部性, 同时借此确立了什么是“ 我们” 。 在这个意义上, 恨就是政治的同义词( 阿兰· 巴迪欧: 政治就是确立敌人) 。
正如爱与恨并不对称, 爱的批评——即使是“ 批” 评——与恨的批评也完全不属于同一个维度。 前者的目的是理解 , 是建立关系乃至达成一致( 我与电影、 理性与情感……) ; 后者则划分立场之差异、 阵营之别, 以此为基础开启一场论战 , 并势要在论战之中战胜它的对手, 而战胜需要战术。 因此, 爱的批评是真诚的, 恨的批评是策略的。 这就势必会将批评从对真理的探寻降格成一种论辩的手段: 我们运用激烈的言辞, 做出迅疾的判断; 我们用断言代替述说, 用反问代替疑问; 为了更加雄辩, 我们将电影概括为标签, 将标签简化为词语, 像本雅明说的那样, “ 论战就是用书里的寥寥几句话来毁灭一本书 ” 。 这就是批评的暴力 : 巴赞的正义被特吕弗的不义所代替。 这就是作为战斗的批评 : 迷影不再是电影之爱, 而成为了一部战争机器 。
听起来很糟糕吗? 但现实是, 没有人会为战而战, 也没有人会为恨而恨。 但是为了保卫你的所爱不被排挤、 侵占, 为了保卫“ 我们” 的生存空间, 有时必须拿起武器反抗, 有时则要主动出击。 没有特吕弗对法国电影的优质传统的宣战, 就没有新浪潮。 没有梅卡斯、 斯诺等边缘电影人和电影主流保持憎恨的距离, 就没有后来的克拉莫、 班宁、 约翰· 塞尔斯、 迈克尔· 罗梅尔, 占据新美国电影之名的就只会是新好莱坞。 出于同样的原因, 我们反对王家卫们, 反对华语电影的优质传统 ( 尽管假借着“ 先锋” 的名义) , 反对主流, 或者以边缘的姿态支持主流中的异类( 刘伽茵、 邵艺辉甚至姜文的新电影) 。 我们反对, 是为了捍卫另一种理念, 另一种精神。 一种有别于王家卫式的奢侈天才神话的艺术, 一种属于贫穷但有创造力的人们的艺术; 一种小电影 , 一种新电影 。
Michael Roemer 潘佩罗小组当然不是每一部电影都好, 王家卫当然也不是每一部电影都坏( 至少《 春光乍泄》 称得上一部杰作) 。 但我宁要一部潘佩罗小组的不成熟的、 但充满潜力的作品, 也不要一百部王家卫的公认的优质电影。 这不客观! 这不理性! 这是胡说八道! 你疯了! 有人叫嚷着。 他们端出历史上那些发展到最极端程度的恨的案例, 试图将批评者贬低为只知道打砸抢的疯狂民粹, 或傲慢得不可一世的独裁暴君, 以取消其话语的合法性。 但这些人混淆了话语 和权力 。 他们或许不知道真正拥有权力的人往往倾向于保持沉默, 因为他们乐于维持现状, 以便坐享其成。 他们声称你的话语造成了破坏, 但忘记了规矩 本身才是最本质、 最潜移默化的暴力。 他们指责你话语中的判断太过草率、 粗暴, 但却鲜少质疑那些真正在现实中下着判断的主体——电影节、 电影学院、 电影学者、 主流媒体, 尽管这些人和机构实实在在地决定着( 甚或买卖着) 一部作品的命运。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代表着权威, 代表着“ 客观 ” 吧。
那么, 批评或许会不够礼貌、 不够克制、 不够有理有据, 但它绝不会自诩中立; 相反, 它的使命就是坚持将异见者们卷入论战之中, 拒绝让所谓的“ 客观” 不战而胜。 一位论战者忠于自己的视角、 偏见和局限性, 就像一位爱者忠于自己的情感。 并且, 和爱的批评一样, 恨的批评也不会遮掩自己的情感: 厌恶, 愤怒, 蔑视。 很多时候, 这的确会造成不必要的伤害。 但如果说一场充满爱恨之激情的论战是暴力的, 那么那些标榜理性的教科书用轻飘飘一句“ 不太成功” 为一部电影、 一个作者判了死刑时, 岂不是在执行着一场冷静的奥斯维辛大屠杀? 暴力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多少电影史上的遗珠被体制埋没, 多少有才华和想法的创作者被市场抹杀——而批评正是要让战争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 而不是“ 客观” 的黑幕之中。
回到最开始的那段评论, 我想在同意其前文的前提下, 反驳其最后一句: 不, 批评从来不是为了改变谁 。 也许( 爱的) 批评是为了改变自己, 但( 恨的) 批评绝不是为了改变他人。 批评绝不意在教化 , 那是教科书的目的, 它们希望被学习, 被遵从。 批评则希望被反驳。 当我怀着对洪常秀、 呢喃核和潘佩罗小组的简朴理念的爱, 与对王家卫的奢侈方法的痛恨, 写下之前那篇文字的时候, 我就期待着一场论战。 我绝不会期待大量的认同, 若果真如此, 只会让人心虚自己是否刻意迎合了大众声音的公约数。 事实上, 一个好的论战者希望驳倒对方或被对方驳倒, 却绝不希望说服对方或被对方说服( 但当然,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 最好也诚实面对) ; 对手越是不同意自己, 观点的交锋越是激烈和难分胜负, 论战就越有价值。 论战迫使双方坚持自己的观点, 用清晰的话语表达自己的观点, 同时仔细聆听对方的观点, 乃至借助对方的视差扫清自己思维的死角, 在言语的碰撞中激发出更多新的观念。
El Pampero Cine 因此, 批评是一场战斗, 更是一场对话 。 对话结束之后, 每个参与者的立场不是被更新, 就是更加巩固, 携带着自己的立场, 他们投入到更多创造之中( 写作、 研究、 观看、 拍摄……) 。 而对话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创造。 虽然不乏大数据流量的加持作用, 但《 关于王家卫的三点讨论》 的确收获了许多非常有价值的评论, 其中一条评论又引出了本文的写作。 并且, 不只是论战双方的对话, 也是电影之间的对话 : 只有批评才会试图将王家卫与潘佩罗小组放入同一个维度相提并论, 而“ 客观” 的主流电影学早已准备好了分类学的牢笼, 等着为他们贴上流派与等第的名牌。
这一点的反例, 可见于那篇文章收获的另一条点赞人数颇多的评论, 大意是认为, 既然不会有“ 资深影迷” 认为王家卫厉害到足以超过哈内克和马力克, 那么进行这种比较就毫无意义。 我很想知道, 这条评论的自信来自于何处呢? 我自己就不认为哈内克和马力克是比王家卫更好的导演。 我写的仅仅是: 哈内克与王家卫的自恋方式不同; 马力克在即兴拍摄这一特定方面好于王家卫, 他的作品平均质量能不能超过王家卫值得商榷。 这就足够说明, 这位评论者是如此迷信于自己掌握的知识的毫无争议的客观性, 以至于他虽然读着我写的文字, 但看到的只是自己观念的倒影。 更何况, 如果真的有所谓“ 资深影迷” 自认为持有某种不需要经过批评与论战检验的、 毋庸置疑的观念, 那么其“ 资深” 头衔都值得警惕, 不论他是王家卫、 马力克还是洪常秀的影迷; 而作为洪常秀的影迷, 如果洪常秀有一天被人们言之凿凿地列入电影史大师的万神殿, 那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恐怕不是欢呼, 而是反思。 批评的第一要务: 证明没有任何事情是不证自明的。
洪常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