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 竟然没受伤。
——《 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最重要的是, 霍克斯给了我们一种最天真的精神, 这几乎是孩童才会思考到的精神: 我们可能要休息了。
在此之前, 我无法想象霍克斯在《 育婴奇谭》 的天才之处。 有那么几场戏的确令我们想发疯。 混沌的语气和吵闹, 紧绷的状态和表情, 人们很疲劳了——当然我们也是。 尤其是在餐桌前, Cary Grant 在试图把玩疲惫的游戏, 他在餐厅环绕着行走, 妄图削弱此刻即将崩溃的场所。 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大喊大叫, 所有人都发疯一般地想逃到花园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正如在银幕前的我们。 《 育婴奇谭》 的每一场混沌都如核爆一般令我们濒临崩溃。 但是霍克斯, 他绝对不是一位需要我们去“ 闭上眼睛” 的作者。 他知道目光需要休息, 放松, 在即将面对一个充盈的影像前, 我们需要“ 喘口气” 的时间——这不同样是对观众目光的训练之道?
Bringing up Baby (1938) 就好像 Katharine Hepburn 的步伐: 高跟鞋断了, 我就边唱歌边走路。 如此地可爱, 如此地信任…不仅是信任在一旁的 Cary Grant, 她同时信任自己的路线。 一个休憩的影像, 放松的影像, 霍克斯提供给我们“ 眨眼” 的时刻: 电影的眨眼, 在面临一个强度提炼的精心编排的时刻之前, 休息一下, 然后让我们再开始游戏。 这就好像游戏开始之前的剪刀石头布, 要不我们怎么说霍克斯是孩童一般的创作者? 他总是知道孩子们游戏的顺序——唉孩子的游戏哪有什么输赢, Cary 摔倒了 Katharine 大笑, 然后她也摔倒; Katharine 衣服被撕破了, 他们反而用更好笑的姿态离开这个“ 高档场所” , 然后让我们来到花园。 突然想到好像每一部霍克斯都渴望我们来到“ 花园” : 休息, 逃避向自然的场地, 《 妙药春情》 里光着屁股走在草地里的小孩, 我们不得不想到一个最开放的讲述方式和最诚恳的幽默的电影。 霍克斯从电影那里夺回了他讲笑话的权力。
Monkey Business (1952) 这的确是一个争夺权力的问题, 对滑稽和好笑的争夺, 几乎所有被我们肯定的作者都在和电影抗争着什么不是吗? 塔可夫斯基争夺了对蒙太奇和镜头的解释权——真正的“ 镜头” , 我的意思是, 塔可夫斯基交代了镜头内的“ 时间压力” , 他以此来定义电影; 维斯康蒂和电影争夺过去, 这跟闪回和记忆没有任何关系, 而是我们需要意识到过去对人物来说带来了什么, 真正讨论它, 过去可不是什么可以被一以而概之的叙事手法! 而霍克斯, 他在浑浊的速度里抓住一切可能的呼吸, 因此我们如此喜悦地发现霍克斯电影并不是混沌和懒惰的“ 黑色世界” , 而是透明、 清晰的灰色地平线。 霍克斯成功争夺它们, 它从电影的手里收藏那些休息的时刻: 洗澡, Cary 一遍洗澡一边跟 Katharine 吐槽自己即将疯掉; 吃饭, 前来做客的上校说着他的打猎经历, 然而并没有人在听他讲话, 虽然他的口吻并没有炫耀的意思, 但在 Katharine 和 Cary 心里他远没有猎豹 Baby 和小狗乔治重要。 霍克斯向电影和我们解释什么是好玩的玩意儿, 可他并不是一个臭味熏天的演说家, 而是一个正在向我们介绍游戏规则的“ 小老大” , 这些电影有他自己的规则, 霍克斯邀请我们进入他的电影, 但是! 请注意, 这只是一场游戏, 你需要像 Katharine 那样选择合适自己的汽车——当然选择对方的也没关系, 因为那又怎么样呢?
Bringing up Baby (1938) 霍克斯是研究步伐的专家。 但是当然不只是人们的步伐。 有时候我想猎豹和小狗乔治也有他们自己的“ 步伐” 。 但是更为吸引我的还有它们的声音。 完全的, 随时可能进入“ 合奏” 的声音。 这就是为什么 Katharine 抱着乔治唱歌的时候这么动人。 这个歌声令我们安静了下来。 是的, 就像这个歌声令猎豹安静了下来一样, 一些奇怪的相似之处: 我们( 目光) 被驯服了。
同时我还能提到的( 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意识到) , 结尾两人摇晃着身躯互相示爱的正反打镜头, 多么的简单, 完全是爱意的上空, Katharine 借由恐龙的骨架跳到了 Cary 的孤独堡垒, 那里从来没有人能够上来。 在摇晃, 在瞬间的激情中纵身一跃——唉可不是那种最庸俗的 “you jump! I jump! ” 的戏码, 而是一个战胜某些庸俗不堪的秩序的态度。 我们不得不承认那具恐龙骨架实际承担这样的意义。 多亏了乔治! 让这幅秩序的骨架永远无法形成; 因为就好像, Cary 真的很想婚后去度蜜月一样。 在此之前, 我们从未看到 Cary 做出如此欢快的举动, 摇摆、 晃动, 玩着独属于 Katharine 和他自己的肢体游戏: 危险的游戏, Katharine 差一点掉下去! 可是 Cary 总能抓住她, 哪怕身前的庞然大物( 恐龙骨架) 轰然倒塌, Cary 喊道: “ 那是我最愉快的一天! ” , 要有疯狂的、 好笑的爱情, 银幕内外, 这就是霍克斯的态度。
唉, 爱情。 Katharine 如同爱的天使一般突然降临在 Cary 面前, 这如同猎豹之于整部电影, 小狗乔治之于郊外的花园, 充满不确定性的破坏者, 随时可能会损坏这里。 然而在遇到 Katharine 之前, Cary 总是无法掌控他的未来。 日程被规划, 图书馆( 工作的场所) 是他生活的一切, 但地面令他无法呼吸, 所以他宁愿逃到高处, 在那里他还可以休息一下, 因此木讷和呆板的神情有了些许的放松和愉快。 Katharine 首先破坏了 Cary 的日程, 她藐视那些社会的秩序, 工作者的样貌, 就像《 爱丽丝梦游仙境》 里的那只兔子( 里维特也是这么形容贝尔托在《 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里的表演) , 她将 Cary 带入虚构当中。 那些 Katharine 走过的路线, 在一个高档晚宴上从酒吧的吧台和 Cary 走到楼梯再走回来, 戏耍 Cary 的同时布下虚构的曲线。 到了后面我们总是会忘记 Katharine 和猎豹是究竟如何出现的, 因为霍克斯认为这些都不重要, 他们只有一个使命: 带领 Cary 逃离秩序和焦虑, 来到爱和休息的温柔地带。 正是如此, 霍克斯相信现实生活中存在虚构的成分, 没有真正的所谓“ 真实” , 霍克斯不是为了复制某些“ 真实” 而讲这些笑话的, 因为那是多么无聊的说法, 令我想翻白眼!
《 育婴奇谭》 绝对是一部足够复杂的电影。 尽管其外表天真和幽默风趣的腔调差点欺骗我们, 让我们误认为这是一部“ 肤浅” 的电影, 但是霍克斯从来不藏着掩着, 他总是乐于暴露自己毁坏事物的爱好和讲笑话的热情。 讲笑话怎么可能不需要热情! ( 完全接受不了冷幽默, 贾木许和伍迪· 艾伦电影并不可爱) Katharine 的妙语连珠实际是霍克斯的嬉皮笑脸的语气。
Bringing up Baby (1938) 就像我之前总说, 有些电影不愿成为我们的老师。 如同那些最天才、 最惹人怜爱的作品, 我们的目光在批改他们的作业。 霍克斯电影是我们的学生。 这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 而是我们能意识到电影在…在学习? 在玩乐? 在挑衅大人物? 霍克斯电影乐于将自己学生的一面暴露给我们, 因为他正邀请我们与他一同参与这项游戏。 同时电影并不需要向我们传播知识, 它总是在改造知识, 并像最优秀的学生那样“ 举一反三” 。 如果说有人认为他能够从电影当中学习到某些“ 知识” 和“ 道理” , 那是相当的傲慢和愚蠢。
读者在读完一篇优美和富有胆识的影评, 会想马上去观看这部电影, 这勾起了他们去“ 观看” 的欲望, 毕竟这几乎是我们的共识: “ 杰出的影评人总是和导演站在一起” ( 雅克· 里维特) 。 而一位观众在看完一部霍克斯电影之后, 他会想马上跑到街上去, 跑到家里的后院, 跑到没人的山脚或树林, 去和儿时的玩伴嬉戏, 在草地和泥土上打滚。 霍克斯勾起了他玩乐的欲望, 因为霍克斯与观众坐在一起, 他与我们的贴近和对电影的信任, 仿佛黑暗的电影院里他正和我们一同静静观赏《 育婴奇谭》 《 夜长梦多》 《 女友礼拜五》 《 绅士爱美人》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 霍克斯的欲望, 玩乐的欲望, 观看电影的欲望, 制作电影的欲望, 电影哪里是梦, 电影是光明与黑暗争夺、 交替的欲望。 霍克斯当然知道, 游戏是一个“ 制定规则-打闹-休息-再打闹” 的过程, 然而霍克斯提醒我们, 在他眼里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因为就像是我们小时候的黄昏, 在回家吃晚饭之前, 我们总要同儿时的玩伴说一声: 明天再见!
His Girl Friday (1940) 电影的游戏。 霍克斯电影教育我们, 非逻辑是可以被容忍的, 我们早已不在乎 Katharine 是否真的破坏了什么, 相反我们只记起她是这场游戏的组织者和“ 街边孩子帮的老大” 。 “ 逻辑” , 这个词听上去总是僵硬的, 它可以使电影看上去( 至少是从表面上) 顺畅, 合理, 按照某些步调一致地行走下去, 但是霍克斯电影里总有些“ 即兴” 的地方, 当然不是制作层面和表演的即兴, 而是我们被允许丢弃那些道德、 伦理、 对戏剧性的结构的考察, 我们不再神经紧绷地去“ 理解” 电影了, 而只是去“ 看” 它们, 因为逻辑有时候令我们头疼, 就让“ 人物动机” , “ 叙事结构” 这些枯燥的词汇滚远点, 我们不需要去理解这些, 而霍克斯鼓励我们去察觉非逻辑的诞生。
“ 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 竟然没受伤” 。 不知道读者是否意识到, 这句引言和这篇影评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是的, 这篇影评也是一句玩笑话! 大家也不必太在乎这些, 因为它们毕竟总有些奇妙的联系, 虽然可能看上去丝丝缕缕, 但这就是我的看法, 真正能够开玩笑的作者总能意识到, 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联系总是多义的、 脆弱的, 就像这句引言和这篇影评。 这不就是童话的意义? 从月亮上掉下来, 从草地里的兔子坑里掉下来( 《 爱丽丝梦游仙境》 ) , 从恐龙骨架上掉下来…但是被爱慕之人拉住手! 唉你看, 霍克斯永远躲在银幕里偷笑。
Bringing up Baby (1938) 育婴奇谭霍克斯 *本评分表为0-4星制, ×代表0星。 Anni emf Sum 唯唯 柜子 黑伯劳 齐衣 7 人评分|均分2.71 |标准差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