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这是一个有关「⁠年轻的侦探⁠」的问题吗⁠?

- 我不知道你是警长还是偷窥者

- 那么你要调查一下了

在《⁠双峰⁠》[Twin Peaks, 1990-2017]之前⁠,尤其较之于第三季⁠,万物终将陷入不可避免的衰老的宣告而言⁠,彼时还年轻⁠,脸庞略显羞涩与稚嫩的凯尔⁠·⁠麦克拉克伦[Kyle MacLachlan]尚未投身他在FBI的工作⁠。而在正式前往双峰镇[WELCOME TO TWIN PEAKS]之前⁠,与之较为亲密的林伯顿[Welcome to LUMBERTON]1似乎更加急切地呼唤了他⁠。

Twin Peaks Season 1 (1990)
Blue Velvet (1986)

大卫⁠·⁠林奇告诉我们⁠,在双峰镇的阴谋之前⁠,还存在一个故事⁠。在成为双峰镇里老道⁠、沉着冷静的FBI职业探员之前⁠,凯尔⁠·⁠麦克拉克伦首先成为了一个腼腆的侦探⁠,只是他或许表现得过于业余⁠。观众可以很轻易地意识到⁠,戴尔⁠·⁠库珀[Dale Cooper]和杰弗里[Jeffrey]恰是处在不同小镇的彼此的自己⁠,他们共同操持凯尔⁠·⁠麦克拉克伦的身体⁠,犹如一本书的封面与它纸张具体的内容⁠。大卫⁠·⁠林奇让凯尔⁠·⁠麦克拉克伦自己在一种明晰的残酷中主动讨论了有关他的形象[image]的问题⁠。面对同一只耳朵⁠,不同的电影是否敢于承认自己完整地表现了它⁠。布列松的《⁠乡村牧师日记⁠》[Journal d’un curé de campagne, 1951]之于香特尔⁠·⁠阿克曼(⁠“⁠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耳朵⁠”⁠)2⁠,正如同《⁠蓝丝绒⁠》[Blue Velvet, 1986]之于我——我一生中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耳朵⁠!在结尾的一个镜头内⁠,摄影机由耳洞渐渐拉远直至看到全部的耳廓⁠,凯尔⁠·⁠麦克拉克伦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那是一只圆润的⁠,耳廓弧度相当漂亮的耳朵⁠,我们知道正是靠着这只耳朵⁠,杰弗里听到了林伯顿黑夜里的阴谋⁠,听到了多萝西[Dorothy]整洁的歌声⁠,也听到了遥远但实际近在眼前的知更鸟的鸣叫⁠。在《⁠蓝丝绒⁠》里⁠,耳朵是麦克拉克伦的名片⁠,大卫⁠·⁠林奇令我们注意到了它⁠,以至弗兰克[Frank]撞见杰弗里与多萝西的秘密后⁠,麦克拉克伦左耳上那突然出没的银色耳环深深地刺向了我们⁠。而在《⁠双峰⁠》内⁠,麦克拉克伦和林奇当然还有其它有关黑咖啡与红色房间的任务⁠。

林奇在《⁠蓝丝绒⁠》中虚构的小镇名⁠,其命名源自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真实存在的同名城市⁠,但林奇通过超现实风格重构了其地理空间意义⁠。参见⁠:Lynch, David, director. Blue Velvet. De Laurentiis Entertainment Group, 1986.

Brenez, Nicole. “Chantal Akerman: The Pajama Interview.” Translated from the French by David Phelps. Issue 2, LOLA Journal. 2011.

“⁠这是一个古怪的世界⁠,桑迪[Sandy]⁠”⁠,杰弗里这么说道⁠,仿佛世界⁠,也即大卫⁠·⁠林奇热衷于建造的⁠,囊括了整颗星球的小镇⁠,正作为某种综合症深深刺入了杰弗里的脸庞⁠,留下了不易察觉的小血点⁠。它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绝妙的化妆术⁠,多萝西举起刀刺向了杰弗里⁠,并在电影往后的时间里⁠,我们的目光不得不将内心的悬疑投入到麦克拉克伦的脸庞⁠。这就是电影的明证⁠。悬疑电影的作者大多渴望成为一名高明的侦探⁠,但这显然不是大卫⁠·⁠林奇感兴趣的身份⁠,也不是他拍摄电影的任务⁠。他拒绝令自己的电影看起来那么聪明⁠,因为表现好奇要远比彰显自己的智慧更接近电影的道德——你要去看⁠,不是吗⁠?在大卫⁠·⁠林奇的电影内⁠,秘密本身已经足够引诱我们⁠,它就像是麦克拉克伦脸上若隐若现的那颗小血点(⁠在一些和劳拉⁠·⁠邓恩相处的时间内⁠,小血点消失了⁠)⁠,以最朴素的化妆术点缀了电影的重量⁠。那是一种将要把我们拉扯进去但又保留最后一丝情面的引力⁠,是林奇对于电影形象问题的最直接解答⁠。除了形象⁠,我们事实上还拥有什么⁠?再聪明的侦探也总是会忽略凶手的面容⁠,ta们恰恰是最深陷于秘密的蠢蛋⁠,然而林奇⁠,是的⁠,他是一位躲在警察局里讲着没品笑话的模拟画像师[Forensic Artist]⁠,他着迷于对人们的最简单的直觉和最初步的印象⁠,于是我们听到了⁠,“⁠为什么有弗兰克这样的人⁠?⁠”⁠;“⁠天呐⁠,是劳拉⁠!⁠”⁠,“⁠劳拉⁠·⁠帕玛…⁠”(⁠《⁠双峰⁠:第一季⁠》第一集[Twin Peaks - Pilot, 1990]⁠)⁠。一个人名⁠,一句惊叹⁠,林奇便已经能够把握人物的肖像⁠,他勾勒那些最模糊⁠、最晦涩⁠,但在纸面上明明又最具体的角色⁠。当我们看向林奇摆放在桌面的画作——

“⁠这是他吗⁠?⁠”
“⁠这不是他⁠。⁠”
“⁠这应该是他⁠。⁠”...

我们的脸即是我们的证据⁠。每逢每一张面庞经历有哪怕一丝的微妙变化⁠,电影也便详述了它自己的明证⁠。糟糕的侦探以为某个物件才是一桩案件的真相⁠,但林奇教育我们⁠,无论真相亦或是秘密本身⁠,只有人们的面庞才能够真正举证它们⁠。这是那些人物⁠,杰弗里⁠、弗兰克⁠、多萝西⁠,自己的责任⁠。

人们携带着秘密归来⁠,作为秘密的缔造者⁠,对秘密提出疑问是一种难堪⁠,也因此在《⁠蓝丝绒⁠》中⁠,林奇从不试图制造一个巨大的悬疑⁠,因为秘密总是那个一切的真相⁠。我们过早就知道了影片开头的那只腐烂的耳朵究竟是谁的⁠,但⁠,我们从来在意的是那个无聊案件的谜底吗⁠?不⁠,我们只想知道⁠,只想接着知道⁠,人们为何甘愿卷进这桩危险的案件⁠,以及⁠,如何处理我们的爱⁠?《⁠蓝丝绒⁠》存在纯真的爱和卑鄙的爱⁠。在结尾的数个镜头内⁠,杰弗里和桑迪打量一只站立在窗前的⁠,嘴里叼着昆虫的知更鸟(⁠一个很直白的比喻⁠)⁠,紧接着下一个镜头⁠,一位孩童上前拥抱自己的母亲⁠,曾经和杰弗里有过并不恰当关系的多萝西⁠。林奇告诉我们⁠,在同一部电影内⁠,可以同时存在两种爱⁠,尽管这两种爱有着令人尴尬的距离⁠,但不意味着它们完全不可共存⁠,甚至⁠,思考它们的共同存在的事实已经成为了一种必要⁠。

回到我们的开头⁠,这是一个有关“⁠年轻的侦探⁠”的问题吗⁠?我们知道彼时⁠,不仅是麦克拉克伦尚处在他最年轻的位置⁠,《⁠蓝丝绒⁠》也同样是林奇相当年轻的一部电影——它几乎是林奇21世纪往后所有作品在某些层面上的集合与简写⁠,我们甚至可以将《⁠蓝丝绒⁠》视作林奇后面一切作品的“⁠预告⁠”——然而⁠,成为一名侦探总是为时尚早⁠,好奇与爱也远要比聪明与谜底更加令人神往⁠,为了辨别这些问题⁠,或者说⁠,为了目睹纯真和卑鄙同时存在的可能⁠,林奇建造了太多的小镇⁠,画出了太多的肖像⁠。而比起出任一位“⁠找不到他人⁠”的镇长或是一位幽默的模拟画像师——成为一名年轻的侦探⁠?还是交给那些痴迷于谜底且无法看见世界的纯真和卑鄙的作者吧⁠。

二⁠、黑夜里生长的植物

桑迪自黑夜里现身⁠。这个镜头给予我极大的震撼⁠,在一片黢黑的树丛中⁠,桑迪向我们走来⁠。

“⁠你是找到那个耳朵的人吗⁠?⁠”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劳拉⁠·⁠邓恩的语气总是轻飘飘的⁠,就像一位总是漫不经心的森林精灵⁠。紧接着⁠,在一个正拍杰弗里和桑迪边散步边对话的跟随镜头内⁠,林奇突然插入了一个街道的反打推镜(⁠这颗镜头并不与二人的视线有任何联系⁠,具体的表述会在本文的第三部份阐明⁠)和一个拍摄黑夜里的树冠的仰拍镜头⁠。“⁠这是一个古怪的世界⁠,不是吗⁠?⁠”当杰弗里第一次向桑迪说出这句台词时⁠,林奇难得分神⁠,选择去拍摄这个世界不起眼的某个角落⁠。黑夜里的植物⁠,尽管很短暂⁠,我们还是不得不注意到了这个镜头⁠。每个人都清楚《⁠蓝丝绒⁠》是一部关于黑夜的电影⁠。但持续注视着黑夜⁠,不意味着白天离我们远去⁠。确实正如马可⁠·⁠乌扎尔[Marcos Uzal]所说的那样⁠,“⁠令人感动的是⁠,这位导演(⁠林奇⁠)能不带任何讽刺和道德评判⁠,如此清晰地看待人性最黑暗最扭曲的角落⁠,同时又注视着其中最纯真最明亮的地方——就像同一颗星球的两面⁠。⁠” 3然而⁠,植物也同时需要它自己的白天和黑夜⁠。是的⁠,世界的休憩永远是一项正在持续的运动⁠。

如果说乌扎尔明确指出了⁠,“⁠尽管电影似乎在展示对比——桑迪⁠、杰弗里这对天真情侣与多萝西⁠、弗兰克之间的变态虐恋关系形成了鲜明对比⁠,同谋的白天与恶意的夜晚之间的对立⁠,或者说白了⁠,就是善与恶之间的对立——但并非要将这两个世界对立⁠,而是为了展示它们如何相互渗透⁠、相互包含⁠。⁠”3

那么在此之外⁠,我还需要强调⁠,林奇明确展示了生命⁠,以及被视作为一株植物的电影⁠,在黑夜里的生长和它们的茁壮⁠。

我需要形容⁠,《⁠蓝丝绒⁠》是一株在黑夜里生长的植物⁠。远离了光合作用的植物会在黑夜里继续反应这个世界⁠,植物学家将其冠名为呼吸作用⁠,(⁠光呼吸则是光合作用的副反应⁠)⁠,它们依然在生长着⁠,并与世界保持融洽的关系⁠。人们习惯忽略黑夜里的植物⁠,好似它们真的消失了⁠。在黑暗中⁠,艳丽的花是否不再艳丽⁠,高高耸起的树冠是否尴尬地与夜空混为一色⁠,然而也正是在这时候⁠,植物以另一种姿态和样貌茁壮生长⁠,它们不再被以往日人们习惯的观看方式欣赏⁠,并选择另一种环境和生存方式继续生存着⁠。《⁠蓝丝绒⁠》的作者知晓这种真相⁠,生长和茁壮的署名并不只交给了白天⁠,乌扎尔所言“⁠(⁠两个世界⁠)相互渗透⁠、相互包含⁠” 3⁠,但林奇似乎还要走得更为激进⁠,他要指出黑夜的不可分割与不可相比较的独立性⁠:黑夜并不是因为白天的离去才存在⁠,白天也并不是因为黑夜的消散才降临⁠,在许多关于黑夜的电影内⁠,例如阿克曼的《⁠长夜绵绵⁠》[Toute une nuit, 1982]⁠、乔纳森⁠·⁠格雷泽的《⁠皮囊之下⁠》[Under the Skin, 2013]和安迪⁠·⁠沃霍尔的《⁠日落⁠》[Sunset, 1967]⁠,黑夜经常被视作一种日夜“⁠交替⁠”与交融——作为一种场面调度[mise-en-scène]⁠,而非具体的物质——的起因或是彼此互相的结论⁠,而林奇在《⁠蓝丝绒⁠》中⁠,可能无限接近于加瑞尔的《⁠寻宝⁠》[Le révélateur, 1968]⁠,他寻找到了一缕将黑夜完全视作一颗遥远星球的目光⁠,在那颗始终没有恒星作伴的星球⁠,黑夜是它唯一经历的日子⁠。

Le révélateur (1968)

马可⁠·⁠乌扎尔⁠,《⁠电影手册⁠》2023年11月刊⁠。https://www.cahiersducinema.com/boutique/produit/novembre-2023-hors-serie-n2/

⁠。

另一种茁壮⁠,另一种生长⁠。对于《⁠蓝丝绒⁠》⁠,人们不可避免地将评论指向了林奇作出的对比⁠,“⁠比起白天⁠,黑夜更…⁠”⁠;“⁠比起黑夜⁠,白天更…⁠”⁠,实际上⁠,林奇的这种对比的做法并不意味着需要将电影内的一切元素视作可供举证的参照物⁠,相反⁠,也许相比杰弗里与桑迪爱情的纯真⁠,多萝西和弗兰克的虐恋显得卑鄙⁠,相比小镇白天时候的祥和与宁静⁠,夜晚总是充斥暴力和色情⁠,但在开头⁠,林奇却将意外和残忍裸露在刺眼的阳光下⁠,在结尾⁠,温情的一吻和拯救(⁠桑迪⁠:“⁠我原谅你了⁠”⁠)离杀戮和阴谋就隔了一道墙的距离⁠。杰弗里可以在与桑迪的相处中收获一份纯真⁠,但同样的⁠,他的善良也令他在与多萝西的地下恋情中拾起纯真的另一种碎片⁠。弗兰克确实卑鄙⁠,但杰弗里在明知桑迪有男友的情况下仍然吻了她⁠,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卑鄙⁠。林奇告诉我们⁠,纯真和卑鄙是同一种品质⁠,而对待拍摄每位人物“⁠单独品质⁠”的道德⁠,则需要深知⁠,每一种品质⁠,它绝对是骄傲地呈现了其它子品质的一切外貌和内涵⁠,并承诺真的存在那一类的事实和写作精神⁠:没有人是真的正确⁠,电影应当只有正在逐渐学习如何变得正确的人们⁠。的确⁠,这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林奇展现了“⁠(⁠两个世界⁠)相互渗透⁠、相互包含⁠”的过程⁠,但是⁠,我们相信这并不源自于⁠,善良来自白天⁠,罪恶来自黑夜的这样一个二元化的思想⁠,而是来源于一个完全断裂⁠、拥抱激情的思想⁠:存在一个真正的假设⁠,我们拥有一个完全卑鄙的品质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与任何的纯真年代⁠,都同样康健⁠。

三⁠、「⁠感觉⁠」的合题和它们的通道

林奇的电影不止缠绕了一种逻辑⁠,很多时候⁠,我们会发现两种截然相反的逻辑出现在他的电影内⁠,然而⁠,它们并不相互质疑⁠,也从不拒绝对方⁠,甚至不肯定彼此⁠,最终只是缓慢盘旋为一种逻辑⁠。那么在另外的一些方面⁠,我想说⁠,林奇电影内的“⁠感觉⁠”的逻辑也是如此⁠。或许⁠,如果我们要对所谓的“⁠林奇主义⁠”提出一个彻底的概念⁠,那应当是指林奇电影内那种从始至终的⁠,无数事物混合为一种事物的近似合题[Coniunctio]6的状态⁠。例如⁠,一些林奇电影内经常会出现的元素⁠,梦境与现实⁠,残忍与温情⁠,丑陋与美貌⁠,时间的断裂与时间的持续⁠,空间的饱满与空间的逼仄…它们皆在林奇的电影内自然而然地交融⁠,彼此和谐⁠,仿佛彼此的出现不是为了指责对方的存在⁠,而是为了更好地证明对方在电影内是如何得恰当⁠,好比天空与空气之间的“⁠理所应当⁠”的关系⁠。

《⁠双峰⁠:第一季⁠》第一集的结尾⁠,劳拉的妈妈躺在沙发上休憩⁠,突然她开始尖叫⁠,就像是她真的在霎那间看见了凶手的手⁠。那声尖叫近乎是在瞬间冲击了第一集此前所有的结构⁠,它混合着两种完全异样的“⁠感觉⁠”⁠,童真和恐怖⁠,却又彼此相融为那一声具体的尖叫⁠。而林奇这种对“⁠感觉⁠”的逻辑⁠,似乎像是梅洛-庞蒂[Merleau-Ponty]对知觉‘⁠暧昧性⁠’的某种界定⁠:“⁠身体经验拒绝非此即彼的切割⁠”7⁠,它“⁠悬置⁠”[epoché]了8恐怖与童真的界限⁠。不过大概我们早已习惯⁠,因为整个双峰镇就是一个这样的世界⁠,它无时无刻不混杂着最简单的童真(⁠孩子们和ta们的校园⁠)和最扭曲的恐怖(⁠凶杀案⁠)⁠,并共同组织成整体的秘密⁠。同样的⁠,林伯顿(⁠也译作“⁠伐木镇⁠”⁠)始终混杂着纯真和卑鄙——一位警察直接和小镇背后的贩毒案件有关⁠,一个颇为直白的表达——祥和与凶险⁠。这即是林奇的世界⁠,他像桑迪原谅杰弗里一般原谅了这个世界古怪的地方⁠,从而将任何的古怪视作一种“⁠理所应当⁠”⁠。

Coniunctio一般指炼金术意义上的“⁠合题⁠”思想⁠,此思想建立在以太[Aether]理论之上⁠。以太被视为“⁠原初物质⁠”⁠,渗透于宇宙万物⁠,既是物理存在的基质⁠,也是精神能量的载体⁠。炼金术士将物质分为七层“⁠原则⁠”(⁠如第五原则对应以太⁠)⁠,认为所有元素通过以太的调和可达成统一⁠。例如⁠,炼金术文本指出⁠:“⁠以太是物质与精神的媒介⁠,它连接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如同哲人石调和金属的卑贱与高贵⁠”⁠。这种思想与赫尔墨斯主义“⁠如其在上⁠,如其在下⁠”[As above, so below]的宇宙观一致⁠,强调微观与宏观的对应性⁠。本文借由其内涵⁠,比喻一种“⁠对立面的结合⁠”[mysterium coniunctionis]的状态⁠。

Merleau-Ponty, Maurice.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ranslated by Colin Smith, Routledge, 2002.

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悬置⁠”概念继承并批判了胡塞尔的现象学方法⁠,但其核心转向了身体-主体[body-subject]与知觉世界[perceptual world]的不可分割性⁠。胡塞尔的“⁠悬置⁠”[epoché]要求中止对自然态度的信念以回归先验意识⁠,而梅洛-庞蒂则认为⁠,现象学还原无法完全脱离身体与世界的原初关联⁠。他主张通过悬置传统二元论(⁠如心灵与身体⁠、主体与客体的对立⁠)⁠,回归前反思的知觉体验⁠,以此揭示存在的含混性[ambiguity]与交织性[intertwining]⁠。Merleau-Ponty, Maurice. 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Translated by Donald A. Landes. London: Routledge, 2012.

进入双峰镇和林伯顿的通道不尽相同⁠。《⁠双峰⁠》的通道来自劳拉⁠·⁠帕玛的尸体⁠,我们由这具尸体出发并理解了整个故事⁠。劳拉⁠·⁠帕玛的尸体混杂着美丽和腐烂两种事物⁠,也因此它最终成为了一个惋惜的总体情绪⁠。你不会在这样的死亡面前感受到恐惧⁠,只有最天真的哀悼和祈求⁠,因为林奇在死亡当中混杂着对生命最好的理解⁠,它保存下了一股无言的美丽⁠,合题在众人的回忆当中⁠。

但在《⁠蓝丝绒⁠》中⁠,杰弗里和桑迪走在夜晚的街上交谈⁠,ta们初次与彼此相识⁠,而就在双方的视线都在注视彼此⁠,没有看向前方的某一时刻 ⁠,林奇突兀地插入了一个反打的视线镜头⁠。由于这个镜头是以杰弗里和桑迪的行走路线为方向缓慢向前推⁠,它直接暗示了两人正步入了一场阴谋当中⁠。这很明显⁠,这个镜头直接在场面调度的意义上搭建了一个通道⁠,诱使人们不自觉地卷入一桩案件内⁠。这种观念在《⁠蓝丝绒⁠》里被林奇使用了很多次⁠,例如杰弗里在走进多萝西的公寓内⁠,朝另一侧诡异的走廊看了一眼⁠,它犹如黑洞一般拖拽着杰弗里的目光⁠。而在之后⁠,多萝西和杰弗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生关系时⁠,林奇拍摄了一个全景⁠,画面左侧的前景是多萝西和杰弗里⁠,右侧纵深的后景则是洗手间⁠。这里林奇安排了一个很工整⁠,当然也蛮刻意的一个构图⁠,正好在纵深和水平结构上突出了处在平行位置的两个空间⁠,而连接两个空间(⁠客厅和洗手间⁠)之间的那条走廊⁠,也自然而然地被作为了一个“⁠走入某处⁠”的通道⁠,只是这一次⁠,这条走廊是作为一个通往某处“⁠温柔境地⁠”的通道使用的⁠。后面的剧情我们已经知道了⁠,多萝西走入了洗手间独自哭泣⁠,黯然神伤⁠。无论如何⁠,这些通道布满了整个《⁠蓝丝绒⁠》错综复杂的环境和结构内⁠,或许⁠,《⁠蓝丝绒⁠》确实正如同一座迷宫那样晦涩⁠、费解⁠,但通道与通道之间⁠,提供给了我们一个良好的⁠,准确抵达林奇思想的路径⁠。以及关键的一点在于⁠,这些通道实质是林奇合题两种甚至多种感觉之后的成果⁠,每一处通道——无论是明确的物质性的走廊亦或是经由场面调度划定的路线——都指向了林奇电影内最终的口音⁠,那是一切过去与所有记忆的混合⁠,它们合题为了我们的当下和说话的内涵⁠。

一切的开始⁠,所有的结束

我明白⁠,林奇多数作品内的文本的确时常表现出对精神分析理论的倾向和依赖⁠,它频繁引诱分析⁠,裹藏着过剩的聪明侵入自己的电影内⁠,但我必须表明⁠,观看林奇的电影不是为了令我们看起来更加聪明⁠,而是为了学习⁠,那些真正有在靠近我们⁠,依赖我们的道德⁠:对黑夜与白昼的一视同仁⁠,对卑鄙和纯真赋予我们同等的慷慨⁠,对结束和开始都停留足够多的时间⁠。林奇何时讽刺了我们⁠?他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可能地照顾到了所有人⁠。某种程度上⁠,我认为大卫⁠·⁠林奇比起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更加像是废旧核电站旁的花园里的一名园丁9⁠,而我们⁠,则是他在危险与生动的双重世界内辛勤栽种的耀眼花丛⁠。

《⁠蓝丝绒⁠》是一切的开始⁠。我之所以这么宣称⁠,是因为需要反复地重申其在林奇作品序列当中的重要位置⁠。在这里⁠,有着80年代的美国最肮脏的秘密(⁠当然⁠,没有任何人能够代表美国⁠,除了美国它自己⁠)⁠;在这里⁠,有着彼时还风华正茂的凯尔⁠·⁠麦克拉克伦的澄澈的眼眸⁠;在这里⁠,两种爱诞生在同一个小镇⁠,这里的人们度过着纯真但又卑鄙的——“⁠不是双重生活⁠!⁠”的生活⁠。

在《⁠蓝丝绒⁠》之后⁠,大卫⁠·⁠林奇的电影转折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方向⁠,也正是基于此⁠,我们才能真正商榷“⁠林奇主义⁠”的诞生和到来⁠,那是一种永远无法具体阐明的炼金术⁠,是两种甚至多种“⁠感觉⁠”的合题⁠。从这一层面上看⁠,林奇直接创作了一种急于关切的真实⁠,在这个真实内⁠,梦境像对待现实一般被制作⁠,而现实也像对待梦境一般被制作⁠,它们始终是平等的⁠,从一而终的⁠,也因此⁠,我们才总是无法分清大卫⁠·⁠林奇电影内的界限⁠,因为急于区分每个现实之间的差异⁠,从来不该是人们的任务⁠,也并非大卫⁠·⁠林奇想真正留给这个本就如此纯真和卑鄙的世界的⁠。

“⁠今天是个好日子⁠,一路上都是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10自他离开之后⁠,所有的事物都将结束⁠。他说⁠,“⁠一路上…⁠”⁠,好像真的迈开了双腿⁠,大卫⁠·⁠林奇始终是一位健全的人⁠,他还拍摄了一些健全的风景和健全的“⁠开始⁠,以至结束⁠”⁠。

此处指德里克⁠·⁠贾曼[Derek Jarman, 1942-1994]于1986年购入位于英国肯特郡邓杰内斯海角[Dungeness]的“⁠前景小屋⁠”[Prospect Cottage]⁠。该地区以荒凉的卵石滩⁠、极端气候(⁠强风⁠、盐雾⁠、贫瘠土壤⁠)及邻近的废弃核电站闻名⁠,被贾曼称为“⁠世界尽头⁠”⁠。这一选址体现了他对“⁠荒芜美学⁠”的追求——在工业与自然冲突的景观中⁠,以艺术介入重塑生态意义⁠。贾曼在日记中写道⁠:“⁠邓杰内斯与世隔绝⁠,气候属于第五个季度……如地球的尽头般⁠,与卡纳维拉尔角并列世界最大规模的卵石地带⁠”⁠。Jarman, Derek. Modern Nature: The Journals of Derek Jarman. London: Vintage, 1991. Sooley, Howard. Derek Jarman’s Garden. London: Thames & Hudson, 1995.

此处指大卫⁠·⁠林奇[David Lynch]的遗言“⁠今天是个好日子⁠,一路上都是金色的阳光和蔚蓝的天空⁠”[“It’s a beautiful day with golden sunshine and blue skies all the way.⁠”]出自其家人在他去世后发布的官方声明⁠。该声明于2025年1月16日通过林奇的官方Facebook页面公开⁠,随后被全球多家媒体转载报道⁠。The Paper. (2025). 大卫⁠·⁠林奇逝世⁠:“⁠一路上都是金色阳光和蔚蓝的天空⁠”. Retrieved from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9954594

蓝丝绒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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