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圣奥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us]⁠。圣人的逝世纪念/教会节日⁠:格里高利历8月28日⁠,刚好是我此篇评论完全收笔的日子⁠。笔者的中文并非母语⁠,此篇原文为英文(⁠除篇末结笔后即兴呕吐出的古汉语七言律诗开外⁠)⁠,后来主要经由DeepL翻译并经由本人专门润色之后反而或删或改了我的英文的一些佶屈聱牙之行文怪癖⁠。


《⁠非洲部落⁠》[Africa addio, 1964]在形式上自称为「⁠纪录⁠」⁠,在操作上却把纪录片的骨骼拆散⁠、再以震荡的节奏与裸露的镜头缝合成一块可供检验的试料⁠:1966年出品(⁠拍摄和制作于1964⁠,我相当好奇两年之间又有何履历⁠)的意大利mondo1类纪录片⁠,署名导演组织者主要为瓜蒂耶罗⁠·⁠雅克佩蒂[Gualtiero Jacopetti⁠,主创记者和艺术家]与Franco E. Prosperi等人⁠。观者(⁠包括笔者在内⁠)在观看之初几乎一定会质疑之为“⁠纪录–虚构[docu-fiction]⁠”或仅有倾向⁠,但该思疑在影片播放的暴力史中不久就会被强制沦入消弭(⁠歌颂半虚构性的当代法式评论者会被啪啪打脸⁠)⁠,环绕漏水的殖民阶层死者屋舍的一镜直到简陋白砂糊墙法庭中的审判——都在印证这一点⁠。且听分解⁠。

蒙多电影⁠,或称“⁠冲击纪录片⁠”⁠,是剥削性纪录片的一个子类型⁠,以伪纪录片形式呈现耸人听闻⁠、往往令人震惊的现实世界或看似真实的主题⁠。该类型得名于雅克佩蒂1962年开创性的电影《⁠蒙多坎恩⁠》[Mondo Cane](⁠笔者私认为该片即便已焚膏继晷, 但各类价值仍远低于他两年后于非洲拍摄的此片⁠)⁠,该片通过展现全球各地离奇禁忌题材来激起观众反应⁠。尽管影片宣称呈现真实场景⁠,但其中常包含精心编排或创意加工的影像⁠,以营造令人震惊的真实感⁠。

我将这部片视为一项实验——不是科学实验意义上的可反复检验⁠,而是关于观看⁠、关于再现与关于伦理阈值的实验⁠:它检验的是观者在遭遇极限影像时的反应⁠、在面对历史裂口与物化他者时的识别力⁠。影片把去殖民化狂潮中的若干场面切割⁠、叠合⁠,从肯尼亚的庭审与市集⁠,到刚果内战的战地⁠、到赞比亚或桑给巴尔的街巷⁠,再到猎杀象群与被焚毁的仓库⁠,这些场景被安排成序列性的证据与证词⁠,同时又以一种故意的冷峻距离作为旁述⁠。影片的编排并不为受害者说话——它把受害者和加害者都拉来当作构成视觉张力的构件⁠,而观众的良知⁠,被放在显微镜下受检⁠。以我个人最钟意的一组对比来看⁠,我想出现白人现代化虐杀大型野生动物+黑人古法行同类“⁠事宜⁠”的交叉蒙太奇时⁠,这并未落回交叉蒙太奇之传统快意传递之窠臼⁠,而是轻易逃移到非仅在形象间建立关系的深层精神“⁠撞针⁠”之仪器⁠;精神⁠:来自墨西哥的观者或然很容易联想到他们的异族祖先阿兹台克人萦回于被割裂在金字塔顶端的异族人牲之场景(⁠现代“⁠卡特尔⁠”们通过残暴录影带告诉世界这仍上演在墨西哥的恶土⁠)⁠,来自华夏的观者若亦同理则不难联想到更古早的已灭迹的殷族大规模田猎异族人类和烧荒的境况⁠。配乐不断像阿兹台克人的骨质鹘哨一般持续突进且尖啸——恫吓⁠,却又主观之动听快意⁠。

Passée cette «épreuve», plus divertissante qu’indispen-sable, la question qui se pose est de savoir s’il est pertinent ou non de tenter à tout prix de pasticher une œuvre, somme toute poétique, et tributaire de sa propre musique. Ne vaut-il pas mieux s’en tenir, vaille que vaille, au plus près du texte, aussi hermétique qu’il puisse paraître, plutôt que de l’affai-blir par de la périphrase affétée? […] Ces ballades sont toutes adressées à une catégorie particulière de malfaiteurs, en usant de termes spécifiques relevant de leurs pratiques.

“⁠通过了这一‘⁠考验⁠’之后——这场考验比起必要性来说更多是为了娱乐——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是⁠:是否真的有必要不惜一切代价去仿作一部本质上是诗意的作品⁠,而且其美感深深依赖于自身的语言韵律⁠。是否不如勉力坚持尽量贴近原文⁠,即便它看起来再难懂⁠,也总好过用一些矫饰的意译将其削弱⁠?[…] 这些叙事诗歌全部都是写给某一类特定的罪犯⁠,用的也是源自他们行当的专门术语⁠。⁠”

—— 引自爱丽丝⁠·⁠贝克–霍
《⁠维庸作品中的“⁠被诅咒之分⁠”⁠》
[«La Part maudite dans l’oeuvre de François Villon», Alice Becker-Ho]

白人⁠:“⁠我挑那一头⁠!⁠”[枪响]

「⁠场景层级的真实⁠」⁠:片中最为人所指称⁠、也最为争议的⁠,是关于1964年桑给巴尔革命[Zanzibar Revolution]期间阿拉伯社群受害的空拍镜头与随后的画面⁠;这些镜头曾被宣称为少见的影像证据⁠,同时亦有人质疑其真实性或编辑手法⁠。影片因此成为了记忆与否认之间的一面镜子⁠:在一侧⁠,画面呈现的是被暴力撕裂的社会的原始资料⁠;在另一侧⁠,剪辑与旁白又强化了一种总体叙事——那叙事不是中立的历史⁠,而是一种关于「⁠秩序消逝⁠」的寓言⁠。关于桑给巴尔段落的记录与记忆问题⁠,在学界与当地社群间持续有讨论与分歧⁠。

「⁠战地档案的独异性⁠」⁠:片中留存了某些在其他处域难以见到的战争与雇佣军相关镜头⁠,尤其是刚果(⁠当时称「⁠利奥波德维尔⁠」或「⁠利奥波德市⁠」的地区⁠)冲突的直观影像⁠,被认为在当时向西方放出了少有的视觉证据⁠;正因如此⁠,影片在影像史上具有档案性的重要⁠,但同时档案的重要性并不能自动等同于道德上的正当性⁠:档案暴露了事实⁠,却也可能在暴露的过程中⁠,复制那种导致暴露的权力关系⁠。

以更平铺直叙的语气陈述几个被反覆引用的序列(⁠属于可被影像验证的片段⁠,而非价值判断⁠)⁠:片中有肯亚某地的法庭场面⁠,Mau Mau2成员被审判⁠;有被称作「⁠解放后的庆祝与破坏⁠」的市集镜头⁠,展示仓储与粮食的破坏⁠;有以直升机俯拍呈现的大规模尸体与匆忙挖掘的坟冢(⁠对于这类影像的来源与编辑有不同说法⁠)⁠;也有镜头跟随猎人或所谓游猎者对象群的追逐与射杀⁠,并以此暗示法律与治理真空导致的环境灾变⁠;还有对传教站与修女⁠、传教士遭难的再现⁠,这些序列被放置在影片的伦理与情感节点上⁠。整体来说⁠,编导选取的是极端⁠、暴力与断裂的影像作为叙事单位⁠,藉以构筑一种「⁠非洲辞别⁠」的总体论述⁠。

茅茅起义⁠,英国称为肯尼亚紧急状态⁠、茅茅叛乱⁠,在英国殖民政府时期⁠,肯尼亚于1952年至1960年间⁠,发生的军事冲突⁠。举事的反殖民主义团体称为茅茅⁠,成员多是基库尤人⁠。与之对抗的是英军与当地亲英武装⁠。举事没有得到肯尼亚人民广泛的支持⁠,还遭到了英军强力镇压⁠。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Mau_Mau_rebellion

“⁠无尽的囚犯队伍正向屠杀现场行进⁠。⁠”

我必须以冷静的理性指出⁠:这种取材与剪辑的策略在民族志与民俗学的标准下存在结构性的问题⁠。民族志关心的是语境⁠、长时段的文化脉络与语言的内部逻辑⁠,而此片偏好抽取仪式的最剧烈瞬间⁠、把习俗切成片段⁠,然后以外来的评价音调覆盖在上面⁠,结果是把一种复杂社会的内部动力⁠,转译为简单化的惊愕标本⁠;换句话说⁠,民俗被剥皮⁠,只剩下让人惊愕的表层⁠。这并非只是方法论的疏漏⁠,而是一种政治效能⁠:当民俗被剥为展示的碎片⁠,它即刻服务于一种符号上的秩序——那是观看者所渴求的⁠、以暴力或混乱为核心的叙述⁠,并在观者心中施放一枚道德上的诱饵⁠,使人容易陷入二元的判断(⁠文明/野蛮⁠、秩序/无序⁠;这向来是巴岱伊式的区辨⁠)⁠。

从某种既不直白也不自我揭示的世界观出发(⁠在此我不将任何信仰或政治标签明言⁠)⁠,我可以容纳两种同时存在的道德反应⁠:一方面⁠,对于影片里具体的人类苦难——无论是农村的大规模流散还是城镇的公开屠杀——必须以悲悯回应⁠;另一方面⁠,对于影片本身作为一种技术与资本装置所生产的影像工厂⁠,则要以严厉的解构回应⁠。这两种反应并非相互排斥⁠,反而应该同时被保持在视野里⁠,成为观看的双重判准⁠:既不让影片的视觉证据成为冷漠的娱乐⁠,也不因道德愤怒而视而不见其作为档案的信息价值⁠。

长难句的诗性叙述——但仍力求属实——可以帮助我们在感性与理性之间建立一座桥樑⁠:镜头有时在一片低沉的弦乐下缓慢升起⁠,像一只无名的仪器从海面向内陆扫视⁠;直升机的影子投射在沙滩上⁠,海潮像是试图把那里的混乱沖回远方⁠;孩子们在镜头边缘跑过⁠,他们的背影没有标题⁠,只有光斑⁠;传教士的十字架在一个被焚烧的礼拜堂门口⁠,像一件无人裁判的遗物⁠;在另一处⁠,先前被守护过的仓库门被踹开⁠,粮食被丢弃于泥泞中⁠,稻穀在白日下像被抛弃的纸张⁠,无法再充当秩序的言辞⁠。这些具体的视觉细节不是为了美化⁠,而是为了使观看者承认⁠:在画面之下⁠,有一个被切断的日常正试图被我们的凝视补缝⁠。

伦理的争议在影评史上不可避免地集中于「⁠真实⁠」与「⁠再现⁠」的关系⁠。罗杰⁠·⁠伊伯特[Roger Ebert]在当年即提出疑问⁠:某些画面(⁠例如桑给巴尔的空拍⁠)或是真实到无可辩驳⁠,但片中也出现了数个内在证据指向可能的造作或重演⁠;这种混合态度使得影片在道德上显得复杂——它既提供了稀有的视觉档案⁠,同时又可能透过编辑策略产生误导⁠。编导方面坚称没有捏造⁠,而当时甚至因某段处决画面而面临刑事起诉⁠,后来因证据而获无罪⁠;这些法律与公共论争本身也成了理解影片的一部分⁠,因为争议揭示了影像如何进入权力与司法的场域⁠。

“⁠凡有人迹之处⁠,自然便沉默⁠。⁠”

从我的视角(⁠不以任何宗教或政治名号招牌自明⁠)⁠,有两种更深的批判值得被提出⁠:第一⁠,影片在叙事上往往回到一个隐含的前设——即「⁠西方秩序⁠」为世界稳定的保证⁠,而秩序崩溃便被描绘为一种道德退化⁠。这种前设若不被指出⁠,观众极易以单线性⁠、救赎式的思维去解读去殖民化——把复杂的历史矛盾还原为「⁠秩序的消亡⁠」或「⁠文明的崩溃⁠」⁠。第二⁠,从民间信仰与生活实践的角度⁠,影片忽视了日常生产关系⁠、土地制度⁠、殖民法律遗绪与国际政治(⁠冷战代理人⁠、资源争夺⁠、移民流动⁠)对暴力的结构性影响⁠,而把暴力视作民族性或文化性的一面镜子⁠,这在学术上与伦理上都是危险的扁平化⁠。若要做民族志式的说明⁠,必须把镜头移到制度与物质条件上⁠;而此片偏好把视觉焦点放在情绪与肢体的高潮片段上⁠。

然而⁠,作为一个只具备理工科常识的无头脑的业余实验艺术批评者⁠,我也要承认影片的技术与叙事上有它不可忽视的作用力⁠:编辑以节拍制造紧张⁠,旁白与配乐合力把影像升到几乎仪式性的宣读高度⁠,某些镜头组合在视觉上达到了不可回避的震撼⁠,这些都是影像设计的成功之处⁠。从电影语言的角度看⁠,它教会了影人如何把现实的破碎片段⁠,透过节奏与对比再塑成一种叙事性强烈的块状结构⁠;从档案研究角度看⁠,影片保留了许多其他影像所缺乏的当事证据⁠,这对于历史学者与记忆研究者而言⁠,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因此⁠,对于《⁠非洲部落⁠》的最终评判不应当是简化的赞美或全然的否定⁠。它既是一种被制作出来的观看体验⁠,也是一份可能成为历史佐证的视觉档案⁠;它既促使观众面对难以承受的事实场景⁠,也同时运用一种剥离式的视觉政治⁠,把复杂的历史源头化为几枚易于消费的惊愕符号⁠。作为艺术评论者⁠,最诚实的做法是把这两面同时呈列⁠,既不为其争议辩护⁠,也不因其档案价值而忽略其伦理问题⁠。给出一个实验性的参阅建议⁠:观看该片时⁠,应同时做三件事——第一⁠,保持注意力⁠:辨认出哪些画面是不可重复的档案证据⁠;第二⁠,提问⁠:这些画面如何被剪接进当代的叙事之中⁠?谁在决定何者为主⁠、何者为边⁠?第三⁠,分层地回应⁠:在情感上承认受害者的苦痛⁠,在理性上检视叙事结构⁠,在政治上追问制度与外部势力对暴力的结构性影响⁠。当你以这种三层的方式凝视影像时⁠,影像的暴力既不会被麻木化⁠,也不会被简单化为道德谴责的消费品⁠;它将成为一个困难但必要的实验场⁠,试图在真实⁠、再现与责任之间寻找一条较为诚实的通道⁠。

在同类亲族的残碎尸体旁获直升机所救的斑马宝宝

在这片几乎以“⁠告别⁠”为名却以“⁠审判⁠”为形的长镜里⁠,影像像剥落的壁纸一样被一张一张撕下⁠,露出的是殖民秩序瓦解后裸露的神经与伤口——我在此不以任何昭然若揭的身份自居⁠,却愿把那种既有的信条隐去于词语之后⁠,任由画面自己去作声⁠:影片以航拍的凝视横跨城市与丛林⁠,以手持的颤动贴近个人与群体的痛苦⁠,许多镜头是触目惊心的实录(⁠例如桑给巴尔的瘟疫般的尸骸与掩埋场景⁠、刚果佣兵的交锋与镇压⁠、肯尼亚法庭与被解构的市集⁠)⁠,这些画面既像无可挽回的历史证言⁠,也像被切割⁠、被编序以服务某种叙事的标本⁠;因此⁠,当观者面对那一帧帧被放大⁠、被重复⁠、被配以带有宣叙语气的旁白时⁠,应该怀着既悲悯又怀疑的双重态度——悲悯⁠,因为镜头中有血肉的悲剧⁠,不可漠视⁠;怀疑⁠,因为影像的编排以及配乐⁠、旁白与节奏共同建构了一种情绪上的操控⁠,极易把复杂的政治经济与长时段的社会结构简化为一场关于“⁠秩序消逝⁠”的寓言⁠,而把因果链条斩断为便于消费的恐惧符号⁠,正所谓因小失大⁠,取其一端以言全体⁠。

影片的力量恰在于此⁠:它把“⁠档案性⁠”的独一无二(⁠直升机俯瞰的堆积尸体⁠、佣兵行动的珍贵影像⁠)与“⁠戏剧化⁠”的剪接技巧互相嵌套⁠,使得观众在感知到档案价值的同时⁠,也被牵引进入一种几近仪式化的愤怒或哀伤⁠;换言之⁠,镜头既如证词⁠,又如诱饵——它诱发的不是单纯的认知而是情感的共振⁠,并由此掩盖了导致画面生成的那些系统性因素(⁠冷战的代理博弈⁠、殖民遗留的土地与法律结构⁠、国际资本与武装力量的牵扯⁠)⁠,于是我们在被影像震荡的瞬间⁠,往往忘却去追问画面背后的结构性根由⁠,而这恰是该片最值得从理性层面予以驳问之处⁠。影片中的若干场景⁠,譬如慌乱中被焚毁的教堂门厅⁠、传教士与修女被围困或遇难的镜头⁠、以及游猎者对象群的追逐与屠戮⁠,在观感上常常被置于同一叙事轴上⁠,使观众很容易将宗教的失序⁠、自然的被掠夺⁠、人与人之间的暴力经验⁠,一并读作“⁠现代性崩塌的寓言⁠”⁠,但要谨记⁠:叙事的连贯并不必然相等于因果的明晰——影片通过选取极端镜头以达成震撼力⁠,这是一种电影上的策略⁠,也是一种伦理上的冒险⁠;若以民俗学的眼光细察⁠,则可见导演对文化语境的截断——他们偏爱仪式的高潮⁠、冲突的极端瞬间⁠,却很少给出这些行为在日常关系网⁠、土地所有制⁠、宗族结构或外来政治压迫中如何被生产⁠、如何被再生产的长期说明⁠,结果导致镜头所呈之“⁠民族性⁠”往往成为观众心理中简易的代名词(⁠文明/野蛮⁠、秩序/混乱之类的二元对立⁠)⁠,这一点恰与民族志所强调的“⁠语境化叙述⁠”相悖⁠。

与此同时⁠,关于真实性的争议也是不可回避的现实⁠:关于桑给巴尔段落曾有质疑声称某些镜头可能被安排或重演⁠,导演一方则坚称其为未加修饰的记录⁠,法律与舆论曾在当时围绕这些争议展开⁠,正如若干批评(⁠以及后来对影片遗产的学术检视⁠)所指出的那样⁠,影像在成为历史证据的同时⁠,也可能成为记忆与否认之间的战场⁠;这并非一种抽象的诘问⁠,而是关涉到当事社群如何在后殖民的时代里以这些影像为媒介重新想象与重构他们的过去——影像既可作证⁠,也可被用作抹黑⁠,依托于谁的叙事⁠、为谁发声⁠,最终决定了它在公共记忆场上的位置⁠。若从一种带有宗教性隐喻的语言来描绘(⁠我不以宗教之名自确⁠,但不可否认某些图像携带着十字架般的沉重⁠)⁠,影片常以沉稳或悲怆的弦乐把镜头推向一种近乎宗仪的宣读⁠,使得死亡与流离不再仅是事实的堆积⁠,而被呈现为一种被上帝或命运所遗弃的壮阔悲剧⁠;但若转而以近乎无政府主义般对权威与秩序的怀疑来观察⁠,则可看到同一影像亦在凸显权力真空与地方性自组织的混乱⁠,二者并非相互矛盾⁠,而是在不同的叙事层次上同时成立——这便是我在观看时所持的并置式视角⁠:既要承认影像的宗教化诗性(⁠它以宏大的调度唤起共感⁠)⁠,又要保持对权力结构⁠、经济动因与国际政治操作的冷静拆解(⁠以免让情感的洪流掩盖了事实链条⁠)⁠。在文本层面⁠,剪辑者的节拍选择⁠、旁白的措辞⁠、音乐的起伏⁠,这些电影语言的技艺⁠,使得若干段落达到了近乎史诗般的张力⁠:海岸线上直升机的影子拉长在沙地上⁠,犹如历史的阴影在时间上被拖拽⁠;市场的镜头里⁠,破碎的货物与被践踏的粮食像被遗忘的誓言⁠,发出微弱而悲伤的哀鸣⁠;而在另一处⁠,佣兵们的冷静镜头又像是一出现代性的反讽——他们是秩序的代理人⁠,亦或是混乱的孕育者⁠,视角的轻移便能把他们从“⁠拯救者⁠”变为“⁠掠夺者⁠”⁠。

这种在形式与内容之间的张力⁠,是该片在影像史上既受注目又招来非议的主要原因之一⁠:它保留了极具档案价值的画面⁠,却同时以一种容易滑入种族化表述的叙述方式去包裹这些画面⁠,故而在道德评价上⁠,不能以单一的好恶来裁定⁠,而应以多重的标准并置——既承认其作为稀有影像档案对研究者与历史学者的价值(⁠因为某些素材在别处难以复得⁠)⁠,也须严厉指出其在语境贫乏时可能产生的误导及对被呈现者之去语境化的伤害⁠。进一步而言⁠,若我们把影片放在1960年代的冷战语境与后殖民现实的交错线上去考量⁠,会发现它并非一件纯粹的美学偶发物⁠,而是深植于当时国际政治⁠、传媒话语与资本流动的土壤之中⁠:西方观众如何被编排去观看“⁠非洲的乱象⁠”⁠,与当时国际新闻如何选择报道战事⁠、与外来力量如何介入当地政治⁠,三者相互纠缠⁠,使得影像成为权力斗争的又一战场⁠;因此⁠,影评的责任不仅在于审视影像的艺术手法⁠,更在于揭示那些被影像所遮蔽或简化的结构性因素⁠,提醒观众在震撼之余去追溯因果⁠、分辨证据⁠、质询叙事来源⁠。总之⁠,《⁠非洲部落⁠》是一部让人既难以完全放下又不得不保持批判之心的作品⁠:它以近乎剥离式的视觉策略把痛苦作为事件来呈现⁠,以纪实的外衣披着戏剧的心脏⁠,一方面保存了某些历史的瞬间⁠,令后来者得以窥见被遮蔽的事实⁠;另一方面又以剪接与旁白构筑出一种容易被误读为整个大陆本质之“⁠总论⁠”⁠,在此张力之间⁠,我们——既有怜悯之心者⁠,也有怀疑之眼者——应当学会同时承担两种责任⁠:在情感上为受害者发声⁠,在理性上对叙事结构发问⁠,在政治上追究权力与资本的介入⁠,唯有如此⁠,影像才能在真实与责任之间找到一条虽难行但必要的出路⁠。

那些拥有数百年历史的野生动物保护区⁠,是自然不可侵犯的圣地⁠。
“⁠一位白肤色的神明⁠,其信徒数百年来的傲慢皆源于此神⁠。⁠”

在影像的前几帧里⁠,《⁠非洲部落⁠》以一种近乎教条的冷静把镜头当作解剖刀⁠,横切出一个多年的伤口⁠:空拍像是历史的放大镜⁠,俯瞰被切开的城市与荒野⁠;手持则像是伤口之上的脉搏⁠,颤动⁠、靠近⁠、又猛然后退⁠。这在上世纪六十年代拍摄完成的“⁠mondo⁠”式纪录片⁠,既保留了稀罕的现场画面——例如桑给巴尔革命的血腥残影⁠、刚果佣兵的交锋与肯尼亚司法的片段——又以一种带有熔点的剪辑逻辑将这些片段互相镶嵌⁠,因而其档案价值与争议性并存⁠;电影的制作年代与导演署名⁠、以及作为mondo流派代表的历史地位⁠,均在影史资料中有明示⁠。在叙事技艺上⁠,导演们运用的是所谓“⁠震撼—沉思—重击⁠”的节拍⁠:先以不加修饰的画面刺入感官⁠,再以配乐与旁白压制情感⁠,最后在剪辑处以更冷峻的对比⁠,形成连续的情绪诱导⁠;这种方法论既是mondo片的修辞家底⁠,也是该类影片最容易被诟病之处——它把真实的碎片化为可消费的惊愕⁠,把伦理的厚重削为视觉的速食⁠,而观众在这场被导演设置的情绪陷阱中⁠,往往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完成了对影像的胃口化消费(⁠即被“⁠看⁠”的快感代替了对事件因果与结构的深究⁠)⁠。有影评与影史研究从形式主义角度对此作了细致批评⁠。

具体到桑给巴尔段落⁠,影片呈现出的并非单一的史实讲述⁠,而是一个被影像化的记忆场域⁠:尸体⁠、掩埋⁠、逃难者的匆忙⁠,构成了镜头的密集簇集⁠;然而学术界与当地回忆者之间对这些画面的“⁠档案地位⁠”却并不一致⁠,既有将其视为少见证据的声音⁠,也有质疑其重演或被剪接以加强戏剧性的批评⁠,因而这些画面在被西方银幕放大之时⁠,同时也成为了记忆与否认的角力场⁠。学术论文与民族志研究对该段落的记忆后果进行了长期的追索与讨论⁠。关于所谓佣兵与大陆冲突的镜头⁠,影片保存了一些在当时西方媒体罕见的现场画面⁠:雇佣兵的行动⁠、武装对峙的碎片⁠,这些都是后世研究冷战代理冲突⁠、跨国武装力量与去殖民化暴力时不可忽视的视觉材料⁠;正因如此⁠,学者们常将《⁠非洲部落⁠》同时视为有争议的“⁠档案⁠”[archive]与有争议的“⁠文本⁠”[text]⁠,其存在既丰富了可供分析的原始资料⁠,也同时提出了关于影像如何被生产⁠、如何被使用的伦理问题⁠。若以档案学与历史学的眼光看⁠,这类素材的稀缺性是它在学术场域中被反复引用的原因之一⁠。

片中对动物屠杀与游猎的长镜头并非仅仅为了“⁠猎奇⁠”——它们在叙事上被放置为人类暴力的镜像⁠,暗示着一种生态与道德的连带⁠:当人类社会的治理断裂时⁠,自然与动物同样成为暴力的受害者⁠,镜头以近乎冷酷的细节记录这种“⁠掠夺中的仪式⁠”⁠。批评者与观众对这些镜头的感受有着强烈分歧⁠:有人认为这是对环境灾变的早期视觉警示⁠,有人则认为是以迫真手法博取感官刺激的廉价手段⁠。影评与影像档案的公开平台对此保有不同评判⁠。

旁白与配乐在本片中承担了不容小觑的语气塑造任务⁠:利兹⁠·⁠欧托拉尼[Riz Ortolani]的音乐与旁白的宣叙合力⁠,把单个事件推向史诗化的范畴⁠,使死亡与混乱在音响上被放大成一种“⁠世界末日式⁠”的宣言⁠;正是这种声画合谋⁠,使得某些画面在被观看时几乎失去语境回溯的可能⁠,而直接进入道德判断的捷径⁠。对此⁠,影评人曾以苛刻的言辞指责影片在修辞上有故意煽动之嫌⁠。若以民族志与民俗学的敏锐去检视电影的取材方法⁠,会发觉导演偏爱截取仪式的极端瞬间⁠、将日常之长时段压缩为数个高潮镜头⁠;换言之⁠,他们将复杂的生活世界剥为若干可售卖的视觉碎片⁠,而忽略了这些行为如何在亲缘⁠、土地⁠、生产关系与外来政治力量的长期交互中被制造与再制造⁠,这便是该片在方法论上最容易被批评的缺口⁠:当文化被片段化陈列⁠,它往往就丧失了自身内部的动力学⁠,被外来观众以先入为主的范畴解释为“⁠本性⁠”⁠,从而滋生出简化而危险的结论⁠。mondo片的历史根源与叙事策略在影史资料中亦有论述⁠。

听似闲情逸致的诗性讲述者突然不啻天渊地转向了东非的某座国家公园⁠,且又述起了昂-撒人对于动物的“⁠神秘性传统⁠”⁠。何许见绌⁠。

公共反应层面⁠,该片并非未受反对⁠: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首映与放映曾在多个城市引发抗议与示威⁠,学生团体与非洲侨民组织曾公开抗议影片对非洲的描绘与话语霸权⁠;这些事件本身就构成了对影像的公共检验——影像不再是单向的展示⁠,而进入了公众记忆的争夺场⁠。对这些放映风波的报道与回忆⁠,构成了理解《⁠非洲部落⁠》如何被当时与后来观众接收的另一条线索⁠。然而在诗性的表述与神秘性的想象之间⁠,我愿以一种既温柔又冷峻的语气来描写片中某些瞬间⁠:海岸上直升机的影子在潮汐间被拉长⁠,像是时间的鞭影在海面上鞭打出一道道无声的问号⁠;货物与被践踏的粮食在市场里无声地堆叠成用过即弃的誓言⁠,像是文明在失语时所吐出的最后几句咒语⁠;佣兵的侧脸在夕阳下被硬化成一种近乎雕刻的冷漠⁠,仿佛现代性的断裂有时正是由这些被现代化武装所维护的空洞形象所填补——此类诗句并非为装饰而装饰⁠,它们企图以隐喻的力度把观影者拉回到一种更全面的伦理凝视⁠,即在震惊之余保有对因果的追问与对历史责任的敏感⁠。

必须正视一种并置的真实⁠:一方面⁠,它保存了其他渠道难以获得的现场画面⁠,作为研究者或历史见证者⁠,我们不可掉以轻心地完全弃置这些档案⁠;另一方面⁠,作为公共文本与影响力巨大的视听产品⁠,它的剪接⁠、配乐与话语选择又不可避免地塑造了观众的认识边界⁠,因此任何从该片出发的解读都应同时承载三重任务——情感的同情⁠、理性的质询⁠、以及对权力结构的制度性追溯⁠。观影的场所不应只是感官的剧场⁠,更要成为事实链条的检验室⁠;如此⁠,我们或可在震撼与反思之间⁠,找到一条既不麻木也不轻率的观看之道⁠。

影像继续前行时⁠,镜头有若变成了一把既冷且锐的解剖刀⁠,切割的不仅是事件的肌理⁠,亦是观看者的良知⁠:在那几段以直升机俯瞰为主的序列中⁠,地面被规整为符号⁠,尸体⁠、坟场⁠、被抛弃的货物在高度上汇成一幅可被远观而非可被触及的地图⁠,观者在远距的高度被诱以“⁠全局感⁠”——然而此全局往往是虚幻的⁠、被中介化的全局⁠,因其剥夺了地面上诸多因果链的细节與连接⁠,致使观看转而成为以感官为核的判断⁠,而非以因果为纲的理解⁠。影片在此处表现出一种矛盾的雄辩⁠:它以档案的姿态宣称呈现“⁠真相⁠”⁠,却又以章法化的镜头与戏剧化的配乐将真相切分为若干可供消费的碎片⁠;故而我们若不警觉⁠,便会在震撼感之下放弃对制度性因缘(⁠殖民法律遗绪⁠、跨国资源争夺⁠、冷战代理网络⁠)的追索⁠。

Andorre (2013)⁠,Virgil Vernier导演

若干“⁠消费⁠”的花光柳影⁠。即便我出于此忏悔性篇章的所具备严酷性质原因并不想甚至意图杜绝同其他纪录影片或横向或纵向的对比⁠。但是有一例外, 南非开普敦滨海区大西洋桌湾[Table Bay]处红皮肤白人们的浮光掠影不比数十年后罗马尼亚裔法国人维吉尔⁠·⁠凡尼尔[Virgil Vernier]镜头下3同样作为资本硅谷的安道尔堡的Caldea温泉度假中心建筑内外的异星球景象更少迷幻⁠。以及下一组镜头中南非Zulu族的商品夸富宴(简直是Beau travail!)——尤其是在音乐之下⁠。雅克佩蒂虽意不在酒⁠,但此迷醉景观纯属事出意之外⁠。

《⁠安道尔⁠》[Andorre, 2013]在他的实验性独立电影的创作序列中位居早行⁠,在类型中属于非连贯景观摄制而非连贯性人物空间剧情一类⁠。关于他的罗马尼亚血统以及同东欧艺术和动荡局势的关系⁠,他曾多次在采访中提及⁠。

金库穹顶的俯拍镜头⁠。

当镜头落向市场与教堂的内部时⁠,日常的物件——粮袋⁠、木椅⁠、十字架——被赋予了寓意的分量⁠:粮食不再仅是生计的媒介⁠,而化为象征性物证⁠,证明某一秩序的失衡⁠;被焚的礼拜堂門扉不是单一的宗教悲剧⁠,而是多重历史力场交叠的节点⁠,既有信仰的破碎⁠,也有外来权力介入与地方冲突的交织⁠。以此为鉴⁠,观看者被邀请做两件事⁠:既要以恻隐之心对待画面中具名或无名的痛苦者⁠,也要以冷静的探究之眼把事件置于长时间与复杂结构之中审视——唯有此二者并举⁠,方能避免在情绪的洪流中走向简单化的结论⁠。

影片对于动物的镜头⁠,不应被轻率地仅视为猎奇展示⁠;在多处游猎与象群被屠的段落中⁠,动物作为生态与经济关系的替代符号出现⁠,提示着人在生态链中的掠夺性位置与治理真空所引发的共同灾难⁠:人对于土地⁠、动物与彼此的暴力并非孤立事件⁠,而常常是长期政治经济结构的外在化⁠。由此可见⁠,电影在提出一种生态伦理的同时⁠,也暴露出其叙事的局限——当野生动物的死被并置于“⁠文明崩溃⁠”的語彙中时⁠,观众容易接纳一种拟人化或寓言化的解释⁠,而逃避去探讨如土地所有权⁠、外资掠夺⁠、獵業政策等更为实务的原因⁠。

在声音的层面⁠,配乐与旁白并非仅为背景铺陈⁠,而是参与了意义的生成⁠:某些弦乐的升扬将镜头的悲怆夸大为宏大叙事⁠,旁白的语气则把片中碎片串联成一条几近命运化的线索——这里的危险在于⁠,声音与文字常能以微妙的权威感掩盖影像本身的不确定性⁠。若把配乐看作是一种伦理的放大器⁠,那么我们就应在聆听中保持怀疑⁠:何者被强调⁠?何者被静默⁠?谁的声音得以被翻译进全球的听觉场域⁠,而谁的说话则被遮蔽⁠?此等问题指向纪录片制作的权力分配⁠,也提示了影像作为话语工具的可塑性⁠。

不可忽视的是影片在公共领域所掀起的反响⁠:当影像由银幕转入街头抗议与社群反击時⁠,映射出的是图像权力与被形象化者之间的张力——影像既有揭露的能量⁠,也有伤害的潜能⁠;对被呈现社群而言⁠,某则“⁠证据⁠”可能是创伤的再度激活⁠,而对研究者与历史学者而言⁠,同一则影像则可能是稀缺的实地资料⁠。因而我们在评价此类作品时⁠,应当把“⁠被呈现者的回声⁠”纳入判读的范畴⁠:他们如何叙说自身的经历⁠?他们是否被允许纠正影像的叙事⁠?影像的合法性不仅关乎导演的事实宣称⁠,也关乎被影像化个体的阐述权⁠。

从更为策略与创造性的角度思考⁠,设想一次“⁠回应式重剪⁠”[counter-edit]的实验⁠:把原片的极端镜头按时间序排列并与当事地口述史⁠、土地登记档案⁠、国际外交报导并置⁠,构成一个多层的叙事田野⁠;如此一来⁠,观者不再单向消费导演所递呈的裁切真相⁠,而需在多重证据之间穿梭⁠、在不同话语之间判别⁠,这种实践既是一种学术的补救⁠,也是一种伦理的修复——它让影像回归到被质询的场所⁠,而非继续被视为不可置疑的视觉权威⁠。

在审美评价上⁠,《⁠非洲部落⁠》难以被简单归入“⁠成功⁠”或“⁠失败⁠”的二分法⁠:它在影像调度⁠、档案保存与节拍制造上展示出匠心⁠,亦在道德⁠、政治与民族志的责任上留下深刻空洞⁠。倘若我们以一种既不失敬畏也不放纵批判的态度审读它⁠,便会发现它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是——如何处理冲突地带的稀缺素材⁠;而最值得警惕的则是——如何在记录悲剧时避免让悲剧本身成为情感消费的商品⁠。观众在走出放映室的那一刻⁠,若能带着三重习惯离开——即敏感于个体苦难⁠、能就制度性问题提出追问⁠、并愿为被影像化者的叙述争取发声的空间——那么对这部复杂且矛盾的影片而言⁠,或许会有一种既不怯步也不轻率的面对方式⁠。

要以一种实验性的结语作收⁠,我提出一种“⁠观看的三段论⁠”⁠:首先⁠,瞬时之见[immediate seeing]⁠,即对影像所带来的原始感官冲击保持诚实⁠,承认震撼与悲伤的即时反应⁠;其次⁠,结构之问[structural querying]⁠,即在初见之后立刻寻求影像背后的制度⁠、经济与政治原因⁠,不被情绪牵着走⁠;第三⁠,修复之行[restorative praxis]⁠,即在知晓事实与辨明叙事之后⁠,积极寻找方式让被呈现社群参与叙述的修正与回声进入公共记录⁠。若能在实践中把这三段反复运用⁠,则观看不再是被动的消费⁠,而有望转为一种负责任的思辨与动手之道⁠。

“⁠镀金的监狱继续闩门闭户⁠,警笛作啸⁠,强制白色非洲人和黑色非洲人一同前去劳作⁠。当它是一片贫瘠恶土时⁠,亦是不毛之地⁠。然后当布尔人开放矿藏⁠,班图人罢猎下冈⁠,毛遂自荐⁠,他们中流播着消息⁠,如今人群正穿梭在无从遏压的国境线上……⁠”

愿这番继续的论述⁠,既不落入空洞的道德说教⁠,亦不被华美的辞藻所取代⁠,而是在冷静的审视与隐含的同情之间⁠,为那影像中曾被割裂的生与死⁠、权力与贫乏⁠、记忆与忘却⁠,尝试搭一座尽可能可靠的小桥⁠。我愿将雅克佩蒂敬若神祇⁠。


附最初起草的短评残稿⁠:

若将这两部「⁠蒙多式⁠」影像作品(⁠指本作和《⁠蒙多坎恩⁠》⁠)理解为对世界之异质性的严酷编舞⁠,那么它们所营造的并非单纯的「⁠纪录⁠」⁠,而是一种将现实抽离⁠、再度编码⁠、并使之成为感官残余的美学机制⁠。《⁠蒙多坎恩⁠》所显现的并不是对异文化的表象展示⁠,而是一种将全球碎片化的行为⁠、仪式与生存姿态转化为情感的拼贴实验室——它迫使观者意识到「⁠观看⁠」本身即是暴力的行动⁠:观看即剥夺⁠,剥夺中却同时生成一种美学强度⁠。这种对冲击与异样的追求⁠,本身就构成一种先锋性的「⁠影像试剂⁠」⁠,将伦理与审美放置在同一条颤抖的试纸上⁠。至于《⁠非洲部落⁠》⁠,它更是将「⁠历史的撕裂瞬间⁠」转化为影像颤动的震央⁠。此处的非洲不是作为地理的「⁠他者⁠」⁠,而是作为一种处于解殖裂缝中的「⁠纯态现实⁠」⁠,在影像中被捕捉为剧烈而近乎过饱和的存在⁠。若说它带有「⁠争议性⁠」⁠,那争议恰恰是其实验性的一部分⁠:因为它并非隐蔽其凝视的介入⁠,而是以残酷的透明度昭示「⁠凝视无可避免⁠」⁠。这种影像策略并非单纯再现殖民暴力的阴影⁠,而是将殖民⁠、解殖与后殖的整个复合节奏⁠,凝结为一种视觉-听觉的强度块[block of intensity]⁠。因此⁠,从正面角度来说⁠,雅克佩蒂的这些作品虽然表层上以猎奇与残酷为资本⁠,但其深层却可视作「⁠全球异质性残片的实验性拼装⁠」⁠:它们揭示了影像如何超越伦理教化的语境⁠,而直逼观众的知觉阈值⁠,使「⁠观看⁠」本身暴露为一种不安⁠、震撼⁠、甚至近乎形而上的体验⁠。这正是它们在美学史与纪录片史中的实验价值⁠:不是中立地见证⁠,而是创造一种在场的暴力美学⁠,让世界自身以最刺耳的方式显影(⁠…未完成⁠)


铁翼阴斜压海苍⁠,
砂砦旻风起魃霜⁠。
市井粮囷如瘗典⁠,
教门灰尽圣像荒⁠。
羯鼓阴鸣镆鋣锋⁠,
象血漂川罽影长⁠。
孤十字立烬尘侧⁠,
黑雨穿云问远疆⁠。


参考文献

https://www.rogerebert.com/reviews/africa-addio-1967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295080712_Film_as_archive_Africa_Addio_and_the_ambiguities_of_remembrance_in_contemporary_Zanzibar

https://kinetoscope.org/blog/africa

https://www.researchgate.net/publication/383201317_DOCUMENTARY_FICTION_OR_NON-FICTION_AN_EXAMINATION_OF_THE_DOCUMENTARY_AFRICA_BLOOD_AND_GU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