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电影塑造了我对巴黎的梦⁠。然后⁠,他把我放进了他的一部电影里⁠。

这篇关于戈达尔《⁠爱的赞歌⁠》[Eloge de l’amour]的幕后真实故事曾被三家杂志买下⁠,但从未见刊⁠。感谢媒体学者大卫⁠·⁠贝瑞[David Berry]⁠,他出版了一本关于开源政治与“⁠著佐权⁠”[copyleft]的精妙新书《⁠复制⁠、撕裂⁠、焚烧⁠》[Copy Rip Burn]⁠,正是他告诉我⁠,戈达尔的学者和影迷们或许仍会对这个故事颇有兴趣⁠。

一切始于某人在巴黎致电我的出版社⁠,自称是让-吕克⁠·⁠戈达尔——这位导演四十年前与弗朗索瓦⁠·⁠特吕弗及其他几位共同发起了法国电影新浪潮——的助理⁠,说大师想见我⁠。

我还以为是某个聪明的朋友看穿了我的秘密幻想⁠:一位导演觉得我很有意思⁠,选中我参演电影⁠,然后我拿下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可问题是⁠,我根本就不是演员⁠。所以肯定是有人在恶作剧⁠。

Mark Lee Hunter

于是⁠,在我于香榭丽舍大街附近赴约的那天⁠,我带上了一件反击的道具——我从街边垃圾堆里捡来的一本有关舞台指导的书⁠。接着⁠,我登上了楼梯⁠,走向那据称是戈达尔办公室的地方⁠。

开门的是一个身形消瘦⁠、颇有教授派头的男子⁠,他说⁠:“⁠谢谢你的到来⁠。⁠”他正是戈达尔本人⁠。

他让我坐在一把高脚⁠、微微倾斜的扶手椅上⁠,一台 Betacam 录像机对准了我⁠。他问我是做什么工作的⁠,虽然他显然已经知道答案⁠:我是个调查记者⁠,他曾在电视上看见过我⁠,当时我正宣传我写的一本关于法国新法西斯党“⁠国民阵线⁠”[National Front]的书⁠。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部电影的剧本⁠,内容讲述了美国驻巴黎大使馆受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之聘⁠,去购买一位抵抗运动英雄的回忆录的版权⁠。

他说⁠:“⁠美国外交官不过是商业的奴仆⁠。⁠”

我努力不让自己从椅子上滑下来⁠,Betacam 录像机在一旁录下了我的窘况⁠。我回答⁠:“⁠嗯⁠,从比喻上讲⁠,这倒没错⁠。但他们并不真的为好莱坞工作⁠。⁠”

他没做什么反应⁠。戈达尔只让别人对他做出反应⁠。

与此同时⁠,他正像警察给嫌疑人拍照那样审视着我⁠,检查着我的神态和声音⁠。一个多小时后⁠,我把从垃圾里捡来的那本戏剧手册递给他⁠。“⁠我爱读有关导演的书⁠,⁠”他惊叹道⁠。他也爱捡来的文字⁠。

戈达尔让我带着电影的大纲回家⁠,“⁠读一读⁠,告诉我你觉得如何⁠,⁠”他说⁠。

JLG/JLG - autoportrait de décembre, 1995

大多数关于戈达尔的电影创作方式的传闻⁠,都说他总是一边拍一边写⁠。他的前妻安娜⁠·⁠卡里娜[Anna Karina]主演了《⁠狂人皮埃罗⁠》[Pierrot le Fou, 1965]这部杰作⁠,她去年在一段采访中说过⁠:“⁠我们直到拍摄当天早上才拿到对白稿⁠。⁠”而此刻⁠,我竟有机会见识他到底是如何这样创作的⁠。考虑到戈达尔如今已70岁⁠,每部电影耗时三到四年(⁠相较之下⁠,他60年代拍摄了24部电影⁠,一部电影只需三四个月⁠)⁠,也许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了⁠。

大纲共十五页⁠,单倍行距⁠,大字排版⁠,题为“⁠爱的赞歌⁠”⁠。它呈现了一段颇为传统的叙事⁠,让我很是吃惊⁠。如果你看过戈达尔的任何一部近作⁠,你肯定会禁不住疑惑⁠,故事去哪儿了⁠。他关心的⁠、他想突出的⁠,是背景——故事的边缘所发生的一切⁠,世界中不断纠缠着你的混乱与纷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自己的制片公司命名为 Périphéria⁠,“⁠边缘之物⁠”⁠。⁠)对观众来说⁠,其效果如同在一场酒吧斗殴之中与某人分手⁠。动作⁠、情感与人物随处可见⁠,但你却完全搞不懂他们要何去何从⁠。

在《⁠爱的赞歌⁠》里⁠,一位电影创作者驾车穿过一座满是流浪者的巴黎⁠,寻找一位年轻女人⁠,却发现她已然死去⁠。她名叫伊菲吉妮娅[Iphigenia]——在希腊神话中⁠,她是阿伽门农的女儿⁠。她本是要被牺牲⁠,以确保特洛伊战争的胜利⁠,但她逃了出来⁠,成了阿耳忒弥斯[Artemis]的一位女祭司⁠。在她的圣地上发现的所有外邦人都会被焚烧献祭⁠。

Éloge de l’amour, 2001

故事的第二部分则发生在第一部分的三年前⁠。伊菲吉妮娅是一名律师⁠,而电影创作者正在帮史蒂芬⁠·⁠斯皮尔伯格购买她家族历史的版权⁠。她的祖父母曾参加过抵抗运动⁠,但如今他们贫困潦倒⁠、被世人遗忘⁠,而斯皮尔伯格长达156页的合同则承诺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财富与荣誉⁠。

但伊菲吉妮娅破坏了谈判⁠。电影创作者乘火车返回巴黎⁠,身旁一边坐着一位痴迷于“⁠法国文学的未来⁠”的著名作家⁠,另一边则是一群正在练习“⁠下一次游行要喊的口号⁠”的失业者⁠。仿佛目睹世界之毁灭⁠,但这毁灭并非轰然爆裂⁠,而是伴着帕金森般的颤抖⁠。

Éloge de l’amour, 2001

不久后⁠,戈达尔再次打来电话⁠,逼着我讲讲我的看法⁠。“⁠这部电影非常有力量⁠,⁠”我回答道⁠,“⁠但我不明白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说得没错⁠。唯有戈达尔知道你能为他做些什么⁠。他邀请我和我的未婚妻苏菲共进晚餐⁠。

在餐厅里⁠,他再三询问我们的意见⁠,然后激动地喊道⁠:“⁠你告诉我你的看法吧⁠!这么多年都没人跟我说过⁠!⁠”

他奉承我们⁠,我们也以恭维回敬⁠。苏菲说⁠:“⁠嗯⁠,也许那是因为您是戈达尔⁠。批评一个传奇人物绝非易事啊⁠。⁠”

“⁠我拍了一堆不成功的电影⁠,⁠”他搪塞道⁠,“⁠现在已经没人看我的电影了⁠。⁠”他提起《⁠德国玖零⁠》[Allemagne 90 neuf zéro, 1991]⁠,他在柏林墙倒塌后不久拍摄了这部影片⁠。“⁠没人看过它⁠,⁠”他抱怨道⁠。

差不多也说没错⁠。在巴黎⁠,就连本地人也抱怨说⁠,只有那些自命不凡⁠、格调甚高之人才会去看戈达尔的新片⁠。然而尽管如此⁠,他表现出这样一幅可怜样⁠,还是给人感觉很怪⁠。毕竟⁠,从没有谁强迫这家伙去拍摄他不愿拍的电影⁠,而大多数好莱坞导演却未必有这么幸运⁠。

“⁠我看过⁠,⁠”我说⁠。

他瞪着我⁠。“⁠在哪儿看的⁠?⁠”

“⁠不就是那部埃迪⁠·⁠康斯坦丁[Eddie Constantine]站在路边⁠,茫然若失地看向远方的电影吗⁠?⁠”我问道⁠。

Eddie Constantine⁠,Allemagne 90 neuf zéro, 1991

埃迪⁠·⁠康斯坦丁是个美国演员⁠,曾在1950年代的低成本法国黑帮片里饰演侦探莱米⁠·⁠考申[Lemmy Caution]⁠。1965年⁠,戈达尔围绕他打造了一座“⁠阿尔法城⁠”⁠。在《⁠德国玖零⁠》中⁠,康斯坦丁那困惑的⁠、苍老的面孔⁠,是一位不再为世界所需要的美国英雄的仅存的留痕⁠。

“⁠你究竟在哪儿看的⁠?⁠”他坚持要问⁠。我说了一个电视台的名字⁠。

“⁠哦⁠,⁠”他说⁠,“⁠是在电视上啊⁠。⁠”而这当然不算数⁠。

整个晚上⁠,他主要在同苏菲攀谈⁠,她为了这个场合打扮得光彩照人⁠。在他的话语的衬托下⁠,苏菲散发出的光彩愈加耀眼⁠。我后来看到⁠,他在片场也是这么对女演员们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我只知道我亲眼所见⁠:他令女人们散发出美丽的光芒⁠。

有一次他提到战后卢浮宫扮演了一个丑恶的角色⁠,没收了原属于大屠杀幸存者的犹太艺术藏品⁠。我和他讲了我报道过的一个案例⁠:1942年⁠,一支从法国监狱招募的邪恶部队“⁠保安队[Milice]⁠”⁠,为纳粹劫掠了著名收藏家施洛斯[Schloss]的一批佛兰德大师绘画藏品⁠。战后⁠,这批艺术品的一部分竟在苏富比和佳士得拍卖行上现身拍售⁠,而卢浮宫对此则是默许的⁠。

下一周⁠,戈达尔给我寄来了完整的拍摄剧本⁠。现在这剧本读起来像是部戈达尔电影了⁠,也就是说⁠,我再也描述不出一个明确的故事了⁠。被窃取的记忆主题被转化为了被窃取的艺术⁠。我在片中有三场戏⁠,当戈达尔再次打电话来时⁠,我告诉他⁠,我依然不明白他为何需要我⁠。

他说⁠:“⁠这部电影是对美国的批判⁠。但美国也有好人⁠,这就是为何你出现在片中⁠。你就是那个好美国人⁠。⁠”

他的话让我尴尬⁠,也让我忧虑⁠。从我1982年初到法国时一直到今日⁠,美国人越发受人鄙夷⁠;我们被视为粗鲁的征服者⁠,无暇顾及我们脚下践踏的一切⁠。

而戈达尔与美国人的关系一向十分暧昧⁠。他不止一次跟我讲⁠,他宁愿看一部美国烂片而不是一部法国烂片——“⁠美国人有种特别之处⁠,⁠”他解释道——但这话并不完全是赞美⁠。在《⁠蔑视⁠》[Le mépris, 1963]的剧本中⁠,对好莱坞制片人杰克⁠·⁠帕兰斯[Jack Palance]所饰角色的描述⁠,也一样不完全是赞美⁠:戈达尔认为他是被“⁠一种对不可能之事的古怪而凶猛的热情⁠”所驱动的⁠。而在《⁠筋疲力尽⁠》[À bout de souffle, 1960]里⁠,法国人男主角让-保罗⁠·⁠贝尔蒙多[Jean-Paul Belmondo]则被那位美丽的美国人珍⁠·⁠茜宝[Jean Seberg]出卖给了警察⁠,他中枪后对她说的临终遗言是⁠:“⁠你真是个 déguelasse⁠。⁠”她问⁠:“⁠déguelasse 是什么意思⁠?⁠”没有人告诉她答案⁠:“⁠意思就是令人作呕的东西⁠。⁠”这就是戈达尔眼中的美国——美丽⁠、古怪⁠、愚蠢⁠、凶猛又令人作呕⁠。并不完全是好的⁠。

À bout de souffle, 1960

于是我转换话题⁠:“⁠我注意到有个角色名叫施洛斯⁠。⁠”

电话那头沉默了⁠。挂断电话后⁠,我对苏菲说⁠:“⁠不知道这为什么会惹他生气⁠。⁠”

“⁠因为是你跟他说了施洛斯藏品的事⁠。⁠”她答道⁠。

如果有一天戈达尔打电话给你——比这更奇怪的事也发生过——请记住⁠,你对他说的任何东西都可能被他拿去用⁠。

1999年10月初⁠,戈达尔开始拍摄后不久⁠,我受邀与他和他的剧组共进午餐⁠。戈达尔曾说⁠,自从他成为新浪潮的偶像以来⁠,就没人敢在工作中跟他讲话⁠,而他也明确表示⁠,在他开口前别人不得先发言⁠。

我打破了这一不成文的规则⁠,问他为何总是在索引卡片上写东西⁠。他回答⁠:“⁠我在观察我们已经完成的一切⁠,把电影记在脑海里⁠。⁠”“⁠记一整部电影⁠?⁠”我问⁠。他回答⁠:“⁠你得尽可能多地把电影记在脑海里⁠。⁠”

他耐心地教我如何准备⁠:“⁠把剧本大声朗读几遍⁠,⁠”他说⁠,“⁠不用费心背⁠。⁠”

“⁠还有⁠,带上你的帽子⁠。⁠”他说⁠,点头示意我的那顶软呢帽⁠。

在《⁠蔑视⁠》里⁠,戈达尔让米歇尔⁠·⁠皮科利[Michel Piccoli]戴上一顶和他本人同款的窄檐黑色软呢帽⁠,即使是皮科利只穿内衣的戏也不例外⁠。剧本上写着⁠:“⁠他必须总是戴着帽子⁠,跟《⁠魂断晴天⁠》[Some Came Running, 1958]里迪恩⁠·⁠马丁[Dean Martin]的扮相一样⁠。⁠”戈达尔电影中的美国人总戴着帽子⁠,而我就是他电影中的美国人⁠。

Mark Lee Hunter, Éloge de l’amour, 2001

当月晚些时候的一个夜晚⁠,我和另外五六个演员一起在蒙帕纳斯大道附近的一个购物中心集合⁠。场景设在一家书店⁠,我被安排在那里办一次讲座⁠,讲述我在科索沃的经历(⁠其实我根本没去过科索沃⁠,更别提报道了⁠)⁠。现场只有一台35mm摄影机和一只用于录音的麦克风⁠。唯一的灯光是书店里的架灯和台灯⁠。这都是学生级的电影设备⁠,可能戈达尔目前只能负担得起这样的设备⁠。怪不得他会选我这样的人出演⁠。别的演员也都毫无知名度⁠。

他把我拉到一旁⁠,递给我一份新的剧本⁠,将原先的两页打字稿分成了八个部分⁠。他没有解释改动的原因⁠,而是叫我把整段演讲词朗读一遍⁠,像用生了锈的旋钮给吉他调音一般调整我的朗读方式⁠。

“⁠在科索沃⁠,一旦你开始提问⁠、并聆听人们的回答⁠,你听到的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慢一点⁠,⁠”他打断道⁠,“⁠像演讲那样说话⁠,但语气更平易⁠。⁠”

“⁠一个12岁的男孩⁠,有点胖——⁠”

“⁠等等⁠,⁠”他说⁠,“⁠我们把他改成女孩⁠。⁠”

先前我对文本提出了几处修改建议⁠,但他拒绝了⁠:“⁠这些都是史料⁠,⁠”他说⁠,“⁠我们不能修改历史⁠。⁠”的确⁠,我们不能修改历史⁠,但他能⁠。

我们排练了四次⁠,之后开始拍摄⁠。等我们演得足够理想后⁠,还又多保了一条⁠。就我所看到的每场戏⁠,都是照这样的方式拍的⁠。拍摄间隙⁠,片场一片寂静⁠,只有戈达尔的指示在响起⁠。这寂静催生出巨大的张力⁠,能奇妙地在拍摄开始时令你迅速平静下来⁠。

一位女演员被叫进来⁠,坐在我前面的桌旁⁠。她的任务是在我的演讲的某一段时打盹⁠,等我念到某个特定的词才醒过来⁠。我的演讲是为了借机引出房间里发生的更重要的事情——比如有人在补觉⁠。

Éloge de l’amour, 2001

一位技术人员在一盏台灯上罩上了一层黑色遮光板⁠,按戈达尔的指示调整光线⁠,以突出女演员面部的层次⁠。她的皮肤随即浸染在了那种你会在无声电影中看到的柔光之中⁠。“⁠她睁着眼睛时就会显得不一样⁠,⁠”戈达尔说道⁠,仿佛有所发现一般⁠。

也许他果真有所发现⁠。1975年⁠,45岁的他曾对一位采访者说⁠:“⁠我拍电影总是不布光⁠,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布光⁠。⁠”随后他又说⁠:“⁠我想学⁠,因为我已经太老了⁠。⁠”戈达尔的成名⁠,是在他真正精通他自称要重塑的这一媒介之前⁠。然而他仍要求自己不断学习⁠。

我最喜爱的一段小插曲是⁠,人群中一个女孩偷看了身旁的男子一眼⁠,又再看了几眼⁠,接着开始向他调情⁠:“⁠你是哪里人⁠?⁠”

他答以巴黎近郊的一个城市名⁠:“⁠奥贝维利耶⁠。⁠”

她⁠:“⁠不⁠,我的意思是⁠,你是哪国人⁠?⁠”

他⁠:“⁠我是库尔德人⁠,但我失去了我的国籍⁠。⁠”

她(⁠诱惑地⁠)⁠:“⁠我是马德里人⁠。⁠”

这一小段戏在演员上场时都还没有写进剧本⁠。戈达尔注意到那男演员黝黑的肤色⁠,便问⁠:“⁠你是哪里人⁠?⁠”那男演员便说出了我们后来拍摄的台词⁠。戈达尔仅在最末加了一句——一个女孩对一个来自无处的男人说⁠:“⁠我是马德里人⁠。⁠”

Éloge de l’amour, 2001

之后⁠,戈达尔决定尝试让这对男女努力用他们的声音盖过我⁠,而我则反过来用我的声音盖过他们——一组微妙复杂的复调⁠。拍了两条我都出了岔子⁠,于是见识到了戈达尔令我畏惧的一面⁠。一位摄影师告诉我⁠,他的一个同事曾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被戈达尔当场解雇⁠。他的愤怒同他的写作一样率性而为⁠,而我引发了他的愤怒⁠。每次开拍前⁠,他总是屏起呼吸⁠、握紧双手⁠、露出牙齿⁠。

突然⁠,他冲到我身边⁠,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一敲你的肩⁠,你就说台词⁠。⁠”他说⁠。

这一招奏效了⁠。他匆匆回到到摄像机旁⁠。等别的演员离开后⁠,我走到他背后轻声说⁠:“⁠谢谢您⁠,大师⁠。我需要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满脸惊讶⁠,却没有回应⁠。

下一次大家再集合时⁠,那对情侣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用新的手写对白重拍了这一场⁠。

她⁠:“⁠你知道⁠,他有一口糟糕的美国口音⁠。⁠”

他⁠:“⁠你想要美国来⁠,这不就来了⁠。⁠”

她⁠:“⁠谁⁠,我⁠?我没有想要任何东西⁠。⁠”

他⁠:“⁠那你父母1944年想要美国来吗⁠?你祖父母在1918年想要美国来吗⁠?⁠”

她⁠:“⁠你说什么呢⁠?⁠”

他⁠:“⁠没什么⁠。只是历史而已⁠。⁠”

某个雨夜⁠,我们在蒙帕纳斯区后面的埃德加⁠·⁠基内广场拍摄⁠。戈达尔拽着一个俄罗斯女孩走来⁠,对我说⁠:“⁠你正在看报纸⁠。⁠”他把报纸递给了我⁠。

他对那女孩说⁠:“⁠你觉得他就是那个在莫斯科向你借了100美元⁠、却从未还钱的人⁠。所以⁠,你把他的报纸拍到一边——⁠”

啪⁠!我手中的报纸猛地一响⁠。我一缩⁠,真的像是个欠钱的老赖⁠。

Éloge de l’amour, 2001

“⁠——然后你用俄语喊‘⁠我的美元呢⁠?⁠’接着你拉住他的胳膊⁠,又喊了一遍⁠。⁠”

到我了⁠:“⁠然后你用英语说‘⁠什么美元⁠?⁠’⁠”

女孩听不懂英语⁠,便不停地朝我挥拳⁠。

每一场戏下来⁠,我看起来越发地滑稽⁠。接着⁠,他让我大谈法国人的种种问题⁠,说⁠:“⁠别跟我谈什么自由⁠、平等和博爱⁠。⁠”这正切中了法国人所谓的“⁠爱发号施令的美国人⁠”⁠,那种应当礼貌地无视的家伙⁠。我扮演的是一个浑然不觉自己的丑样的小丑⁠。

我能怎么办⁠?走人⁠,抱怨⁠?拒绝照他的指导去演⁠,然后被赶回家⁠?根本不可能——在我老家⁠,半途而废者是遭人唾弃的⁠,而斯皮尔伯格又不会天天打电话问我⁠,下一部新版《⁠侏罗纪公园⁠》合不合我的档期⁠。

相反⁠,我尽力表现得荒唐可笑⁠。正是在这个时候⁠,这份奇怪的工作变得有趣起来——因为戈达尔看出了我在干什么⁠,并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随我这么做了⁠。他始终掌控全局⁠,我也得以扮演那个傻子⁠,而不至觉得自己也像个傻子⁠。

十七个月过去了⁠,一封信寄到我家⁠,通知我参加《⁠爱的赞歌⁠》的试映会⁠。我正忙工作⁠,便错过了⁠。这部电影五月份在戛纳电影节首映⁠,没有获奖⁠,评价褒贬不一⁠。当月晚些时候⁠,我在巴黎看了这部电影⁠。一整个大剧院里只有十来人⁠,试图跟上戈达尔两年前发给我的那个故事的支离破碎的最终版⁠。影片中还另有一些讨人厌的美国人角色⁠,其中有几位相当还原现实⁠。

而我呢⁠?我以昏暗的侧影出镜⁠,扮演我曾努力扮演的那个小丑⁠,以及一个演讲者⁠,让漂亮女孩们落了泪——这是戈达尔拍的另一场我没看到的戏⁠。总的来说⁠,我被塑造成一个相当体面的美国人⁠。正如一位看过电影的朋友对我说的⁠:“⁠戈达尔对你挺好的⁠。⁠”

他确实信守了对我的诺言⁠,但他先得打破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