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将亚伦⁠·⁠施密伯格指导的新片《⁠不同的男人⁠》[A Different Man]翻译成《⁠异人⁠》⁠,或许会在标题上更接近大卫⁠·⁠林奇在八十年代拍摄的极负盛名之作《⁠象人⁠》[The Elephant Man]⁠。尽管在最初⁠,身体恐怖的不确定性空间是两部影片的共同起点⁠,制造为个人同他人间的边界和深渊⁠,然而在两个英文标题的差异中不难看出一种隐含的张力⁠,这种差异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语法选择——从不定冠词“⁠The⁠”到定冠词“⁠A⁠”——而是变成了不可缩短的距离的回声⁠,是已命名的东西和尚未命名的东西之间⁠、被给予观看的东西和退回到现实中的东西之间的运动的回声⁠。总而言之⁠,更是暗含了更属于这个时代的深层次运动⁠:他是“⁠那个[The]⁠”⁠?单一而明确的对象⁠;还是只是“⁠一个[A]⁠”⁠?迷失在多样性中⁠,永远是他者⁠,永远不完全是他自己⁠?这种对立超出了表面上的分歧⁠,同时标志着现代与后现代叙事之间的微妙距离⁠,如果不是悬横着两种不同存在模式之间的沉默和无法填补的缺席⁠,那么“⁠The⁠”和“⁠A⁠”之间区别将会微不足道⁠。因此⁠,关键问题在施密伯格在这里被提出⁠:在如今⁠,我们如何重提身体恐怖⁠?

The Elephant Man (1980)

I. 被掏空的主体

目光是从排斥开始的⁠。他人的目光开启了一个界域⁠,它凝视⁠、锁定⁠、宣示着什么是无法被整合的东西——一个超越所有规范的异类⁠。在《⁠象人⁠》中⁠,身体恐怖是外持的⁠,被用作道德叙事的起点⁠:最初的凝视来自市集⁠、展览和马戏团⁠,John Merrick 是一个缺失的主体⁠:他被拒绝⁠、被否定⁠、被排斥⁠,同时承担了被展示⁠、被消费的身份⁠。但这种缺失是暂时的⁠,这具注定要在游乐场展出的身体⁠,既是烙印着人类残忍的表面⁠,也是通过更深层次的认可来超越的邀请⁠。他的独特性从标题中得到了肯定⁠:他“⁠是⁠”象人⁠,独一无二地被铭刻在一个故事的奇点中⁠,如同否定式中包含着一个合题的开口——一个让主体出现的机会⁠:目光逐渐演变成一种隐含的承诺⁠,一种康复的载体⁠,一种将会通过他者身份恢复主体的姿态⁠。周围的空缺被人们互动和相互承认的情感框架所填补⁠,废墟成为人性被重新挖掘⁠、普遍性被重新确认的地方⁠。这时的大卫⁠·⁠林奇仍有将面容还给人类的渴望或冲动⁠,试图超越可怕的表象而实现本质意义上的“⁠人性⁠”⁠,这一轨迹基于一种现代信念⁠:互动⁠、对话⁠、目光可以将被拒绝的东西趋向于和解与融合⁠,即使不能消除激进的差异性⁠,至少也能平息其令人不安的陌生感⁠。

The Elephant Man (1980)

如果说《⁠象人⁠》构建了一种中介般的康复美学⁠,那么《⁠不同的男人⁠》则拒绝了这种姿态⁠,或者更确切地说⁠,将目光溶解在一系列片段中⁠,将身体恐怖视为自持性的解构空间⁠。有别于林奇近乎移情的镜头⁠,将 Merrick置于精心平衡构图的中心⁠,施密伯格以边缘⁠、窥视和非对称在 Edward和他周围的世界之间建立了距离⁠。而特写镜头不但没有提供亲密感⁠,反而把他孤立并简化为自己的碎片⁠:脸颊⁠、眼睛⁠、皮肤⁠、组织黏液⁠、缺乏完整性的离散肉瘤⁠。前半部影片所构建的几乎剥削式的暴露⁠,剥夺了任何视觉舒适的空间⁠,将人物停滞在地狱般的泥淖⁠。如同公寓内不断垮塌的天花板⁠,摄像机变成了一条断层线⁠,一个视线迷失的地方⁠:与其说“⁠取景⁠”⁠,它提供的不是一个确定空间⁠,而是扭曲镜子的分散运动⁠,构成他无法整合的倒影⁠。人们无处安放的目光似乎成为刻意内在于表达形成的徘徊式叙述⁠,这些目光见证身份缺席的痕迹⁠,随着每一个图像⁠、每一个痛楚⁠、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沉默而扩大⁠。

手术首先表现为一种承诺⁠:消除旧的⁠,然后作为一种突兀的中断宣告新的⁠。影片不再基于身体恐怖或壮观的暴露⁠,而是基于主角和他自己的身体之间断裂的关系——从异类 Edward 沦为寻常 Guy⁠,这里的失败远非叙事上的偏离⁠,而是构成了电影的反身核心——主体难以弥合之处⁠。或许《⁠不同的男人⁠》仅仅只在前半部分有无限接近于《⁠象人⁠》的形式和希望(⁠难以治愈的神经纤维瘤⁠,女编剧 Ingrid 或许是这里的 Treves 医生⁠,她可以通过拒绝可憎的凝视⁠,开启另一种照亮普遍性的目光⁠)⁠,而影片实则引发了另外一种张力⁠:目光导致的不是存在⁠,而是消失⁠。他人的目光远未认出这个“⁠前异类⁠”⁠,即使没有明显的伤痕⁠,Edward 发现自己仍然站在被排斥的一边⁠。目光在此不只是缺席或排异的空洞⁠,而恰恰是构成不可能的空洞⁠:在一个身份消失而从未重组之处⁠,常态反倒沦为了另一个排斥的空间⁠。看与被看⁠:这些显而易见的姿态在这里被窃取⁠、被转移⁠,Edward 彻底将他人的目光变成了一种不可能⁠,而这种不可能隐含着存在不可通约⁠、难以忍受的真相⁠:成为人[Guy]⁠,成为 “⁠那个[The] ⁠”或 “⁠一个[A]⁠”人⁠,总是介于可见与不可见之间⁠,而为了被整合到普遍逻辑⁠,个人必须吞下目光与自我之间的不可调和性⁠。引起恐惧的不再是他的外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一种无法定义⁠、但从未停止被感知的陌生感——这正是身体恐怖在现代版本的驱动力⁠。于是⁠,在《⁠象人⁠》和《⁠不同的男人⁠》两部作品之间的过渡中⁠,我们看到了齐泽克所说的时代主体演变⁠:

……当我们从“⁠清空了的主体⁠”转向作为实体之清空的主体时(⁠类似于相对论中⁠,从弯曲了空间的作为实体的物质颠倒为作为空间之弯曲的物质⁠)⁠,我们就进入了后现代主义⁠:在最根本的维度上⁠,“⁠主体⁠”不过是这个可怕的“⁠空无⁠”——在对真空的恐惧中⁠,主体只是害怕他自己⁠,害怕自己的构成性的空虚⁠。(齐泽克⁠,2014, p. 178)*

影片拒绝“⁠承担⁠” Edward 的困境实际上是它最深刻的姿态⁠:主体如何被抛弃在一个没有象征性支撑的荒漠之中⁠,既无法信任他者⁠,也无法整合自身⁠。这种无力并不是偶然的⁠,而是根植于当代不可还原的的核心逻辑——技术的承诺无法修复符号秩序的断裂⁠,而主体只能被抛入无根基的深渊中(⁠尽管它很多时候看起来像“⁠我如何看待自己⁠”的陈词滥调⁠,但主体早已是被清空和划除的⁠)⁠。Edward 的悲剧不在于他无法被社会接纳⁠,而是他并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凝视或他人来恢复稳定的主体⁠。导演无意识(?)的劳作恰恰让影片显露出现代性主体根本上的缺席和错位⁠,自此影片不再是一个实现和解⁠、弥合主体与他者距离的救赎愿景⁠,而是在每一次凝视都会留下痕迹的空虚中⁠,揭示了令人不安的事实⁠:构成性的失败不是需要克服的阶段⁠,而是主体的本质⁠。正如影片以主角所拍摄的广告拟像为第一幕展开⁠,人将他人对他的目光⁠、互动和重建的失败铭刻于自我认知⁠,并非个体承载了他者性⁠,而是凝视本身产生并维持了他者性⁠,并将其作为存在的基本条件显露出来⁠。尽管对演员身份的执念正是他试图逃避裂痕⁠、但最终被迫面对自我分裂的象征化行为⁠,但 Edward 并不是那种寻求因自己的本质而被爱的主体⁠,并不以连续性或将要实现的完满来断言自己——因为他就是这个失败的过程⁠,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是一道鸿沟⁠,是将他与自己和他人分开的距离⁠。回到片名⁠,他并不是“⁠那个[The]⁠”不同的人⁠,他是“⁠一个⁠”[A]不同的人⁠,不仅试图成为他人⁠,还总是试图逃离这种空缺⁠,而这种逃离总是把他带回他自己——这个无法克服的匮乏⁠。

不定的“⁠A⁠”拒绝叙述的结束⁠。Edward 并没有做出人们可能期望的最终暴力反应(⁠而这往往是悲剧性的传统叙事终点⁠)⁠,如同他曾经在话语中暗示过那样⁠。《⁠不同的男人⁠》拒绝了这种连贯性的叙事结局⁠,将结尾处于悬浮状态——尽管他的存在是空虚的⁠,但他并没有消失⁠。Edward 依旧留在那里(⁠回到原点⁠)⁠,就像一个拒绝结束⁠、无法自行解决的人物⁠。这种拒绝完成的选择⁠,成为一种解释时代的方式⁠,在这个时代里——个体——即使失去了其传统意义⁠,仍然存在于一种缺席与坚持之间中间状态⁠,既不完全活着⁠,也不完全毁灭⁠。但这显然并不是一种勇气或乐观⁠,而是作为一种残酷的⁠、近乎刺耳的讽刺⁠:Edward 失去了一切可以赋予他生命意义的东西⁠,却选择(⁠或者说被迫⁠)继续活下去⁠,这使存在本身成为神秘而不可解的谜团⁠,像浴室墙上无法被抹除的漆黑污点⁠:他为什么要回来⁠?他为什么要坚持⁠?他为什么“⁠一点也没变⁠”⁠?

影片结尾拒绝收束于某种确定轨迹的终结⁠,即不可能追踪一条具有意义或目的地的路径⁠。身着丧服的陌生女士仅仅只是“⁠再度⁠”投来了目光(⁠没有内容的交流⁠,没有倾听的言语⁠)⁠,便再现了那道裂痕——哀悼女士本身就是一个缺失的形象——她失去了什么⁠?一个人⁠,一种关系⁠,或是一些重要的过去……黑色的面纱是缺席变得可见的时刻⁠,凝视重新将无法言说的事物成为现实的注意力⁠,并暴露了存在之间距离的鸿沟和身份丧失的眩晕⁠。她凝视他身后残留的⁠、在他身上总是逃脱的东西⁠:身份⁠。面对这个拒绝被固定的东西⁠、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在个精确的时刻/当下⁠,它变得无可避免——意义的缺失不会导致终结⁠,而是导致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谬的永久存在⁠。

如果将 Edward 的生存处境与 Joaquin Phoenix 的《⁠小丑⁠》[Joker]进行比较⁠,就会发现掩藏在边缘性共谋下的根本差异⁠。当小丑登上民粹主义的祭坛⁠,以一种象征性的暴力行为爆发了他的缺席⁠、并试图将他的空缺武器化和政治化时⁠,他的姿态是一种呐喊⁠;而 Edward/Guy 已然处于一种奇怪的⁠、近乎荒谬的惰性延续⁠,拒绝任何象征性的行为或存在形式⁠,坚持着一种存在本身似乎已经溶解的状态⁠,存在于一个幻想褪去而革命性几乎消散的残破空间⁠。这种缺乏行动并不是对《⁠象人⁠》理想的拒绝⁠,而是在时代断裂处的一次痛苦和令人不安的重新评估⁠,哀悼女士最后的凝视暗示的正是这种谜团⁠:不是号召行动或反抗⁠,而是在一切似乎都已消逝的时刻⁠,对必然居住的沉默⁠,或残留之物的沉思⁠。

Joker (2019)

II. 被悬浮的他者

在彩排期间⁠,Oswald 即将取代 Guy 的舞台身份之前⁠,有一场关于角色和《⁠美女与野兽⁠》的辩论⁠。女编剧觉得自杀的结局太荒谬了⁠,这出戏应当有个幸福美满的结局⁠,Guy 将最终作为理想化版的 Edward/Oswald 最后登场⁠:

Guy

我不明白他是怎么变身 (transform) 的

Ingrid

他没有变身⁠,不是字面意思⁠。她只是对他的看法不同而已

Guy

为什么⁠?

Ingrid

你知道我们在恋爱中会把对方多么理想化吗?

Guy

所以我是理想化版的 Oswald⁠?

Oswald

不不⁠,不是我⁠,是 Edward

Guy

为什么不能就只是他呢⁠?她为什么要把他理想化⁠,变成一个不是他的人呢⁠?

Guy

她爱的是真实的他⁠,如果他变了⁠,那爱的又是谁呢⁠?

Ingrid/Oswald

同一个人⁠,不同的脸

Guy

这是不同的人啊

女助手

这是一种带有隐喻的变化⁠,就像《⁠美女与野兽⁠》一样⁠,她爱他⁠,因此他在她眼里变得更好看了

女演员

但他为了证明她的爱⁠,他不得不装扮成这样⁠,他不想因长相而被人爱

女助手

不⁠,她爱他正因为他是个野兽⁠,或者说尽管他是个野兽

Guy

Edward 不是野兽

“⁠你知道我们在恋爱中会把对方多么理想化吗?⁠”⁠,在 Ingrid 的主张中⁠,凝视或许可以是一种重塑行为⁠,而 Guy 拒绝了这个愿景⁠,他试图理解为什么这种转变必须通过一种目光的过滤⁠,但这种目光并不承认他的本来面目⁠,而是将他重塑为他所不是的他者⁠。对转变的质疑直接隐喻了他对自己生活根深蒂固的阴影⁠:手术可以被视为“⁠成为王子⁠”的一次尝试⁠,转变成符合社会期望的 “⁠理想化的⁠”自己⁠,但事实上却加剧了他的疏离⁠。通过将爱德华置于画面中心⁠,摄像机似乎想给他强加一个位置⁠,但这种视觉选择并未产生稳定的效果⁠。相反⁠,这种中心地位立即被他的出神所颠覆⁠,所占据的一隅之地不过是空缺⁠,不仅与他人⁠,也与自身不可避免地分离⁠。

童话故事中的转变是一个叙事/伦理过程⁠:野兽变成王子⁠,贝儿的爱在重建规范性中抹除差异⁠,而客体——变得相似的他者——得以再次成为欲望连续性的一部分⁠。他拒绝《⁠美女与野兽⁠》差异与标准之间的调和叙事⁠,即将他者(⁠自身⁠)贬低为需要克服或升华的怪物⁠:Edward 既不是现实令人生厌的“⁠野兽⁠”⁠,也不是童话需要理想化的“⁠真实⁠”⁠,却是原始存在且难以忍受的维度⁠,他承担着他想要逃避却永远无法真正抹去一切⁠:Edward 的名字在这里成为空洞的标签⁠,一个目光和话语试图围绕着他的缺席而重建的面具⁠;Guy⁠,作为新 Edward⁠,只不过是一个不断逝去的过去的模拟物⁠,被自身所理想化但支离破碎的形象⁠。转变并没有如其承诺般赋予个体完整的存在形式⁠,过往与存在创造了一个剩余⁠,他既不能沦为需要平反的“⁠野兽⁠”⁠,也不能沦为值得庆祝的“⁠王子⁠”⁠,而是分裂⁠。

人物很少在流畅的正反打或共同空间中一起出现⁠,或随即被变焦所打断⁠:不是作为一种纽带⁠,而是对一切可能连结的否定⁠。它曾承诺亲密⁠,却只带来深渊的证明⁠。他者不过是海市蜃楼⁠,只有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回声回荡的分裂之地⁠。他者的理想化远离了爱的行动⁠,而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暴力⁠,一种为了投射的利益而对存在的否定⁠。不仅如此⁠,Ingrid 正是对这种理想化转变的再剥削⁠:通过在舞台上再现这段共同经历⁠,她窃取的不仅仅是一个角色⁠,更是一种身份⁠、一种存在⁠,并通过凝视的暴力将其转化为误读的虚假景观⁠。恰如做爱时让 Guy 带上 Edward 的面具那样⁠,房间内满墙的异类面孔仿佛是下达了取消主体合理性的判决书⁠,声称——那些转变从来都不是真实的⁠,爱也始终是一种凝视的行为⁠,一种强加于对方的虚构⁠,并由他人的期望借以塑造的拟像和扭曲⁠。

被困在一种辩证法中⁠,并注定成为这种中间状态的囚徒⁠:既无法不晕眩地思考自己的深渊⁠,也无法走向他者投射的微妙暴力⁠。沉闷的自我折叠终究引燃了精神错乱的内爆⁠:因为无法将自己置于爱中(⁠或任何关系性中⁠)⁠,他将始终处在一个无法逾越的门槛上⁠,困于不复存在的过去和无法重建的表象之间⁠,陷入了一种凝视与存在之间持续的紧张⁠,剩下的只是碎片⁠、鸿沟和失败带来的持续性沉默⁠。沉默揭示的不是解决方案⁠,而是无限的问题⁠:当他者既不能被改造⁠,也不能被爱时⁠,还剩下什么⁠?当差异既不能被超越也不能被接受时⁠,还剩下什么⁠?

主体在自己退缩的沉默中分解⁠,“⁠成为⁠”的可能性坍塌为悬浮身份的难以承受之重⁠。如果说这种拒绝最初是为了避免被同化的暴力⁠,保持仅存的真实性或差异性⁠,却逐渐变成退回自我的悲剧性运动⁠,另一种形式的消极暴力⁠:无所作为⁠、停滞不前⁠。生活在一个统一⁠、规范或和解的故事已经失去实质内容的世界⁠,同化的暴力和拒绝的暴力相碰撞——美女不能再爱野兽⁠,因为这种爱意味着一种背叛的理想化⁠。野兽不能变成王子⁠,因为这种转变需要进行抹除的正常化——《⁠美女与野兽⁠》的不可能性正暗示了时代身份政治的精神分裂⁠:拒绝过去⁠,但无法构建未来⁠;拒绝规范⁠,但也无法创造新的秩序⁠。叙事如其所是地陷入了僵局⁠:既无法再通过统一重建秩序⁠,也无法通过拒绝转变提供出路⁠。在追求“⁠身份⁠”的过程中⁠,目光摧毁了它所触及的一切⁠,留下了一个无限的缺口⁠,在那里什么也不可能发生⁠。

与此同时⁠,银幕也充当了凝视崩溃的地方⁠,掩盖现实的期望⁠、理想和故事⁠。观众开始被模棱两可⁠,介于怜悯和窥视之间的道德感所困扰⁠,手术过后⁠,我们的注意力被转移到外表和内心之间的动态上⁠。我们向银幕投射了一个救赎的叙事或理想⁠,但银幕非但没有弥合这种差距⁠,反而将其进一步暴露出来——没有任何蜕变来安抚观众⁠,通过拒绝向观众提供理想化愿景⁠,格格不入的怪异感始终被保留下来⁠,不是作为需要修复的缺陷⁠,而是作为必须接受的现实⁠。正是在这种既难以压抑又无从自洽的扭曲张力中⁠,影片汲取了自身的力量⁠:Edward 的丑陋并非我们可以超越以揭示某种内在真理的外在表象⁠,而是成为反映我们自己无法在不投射的情况下看到的银幕——在这种动态中美丽的不是人物⁠,而是凝视本身⁠,它试图通过构建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他者来修复自身的裂隙(⁠包括我们自己⁠)⁠。通过拒绝揭示内在美⁠,电影迫使我们面对认知的隐性规范⁠:他人⁠,在他的独特性中⁠,总是已经遥不可及⁠,并总是迷失在凝视注定误入歧途的空间中⁠。

III. 陈词滥调的重量

不幸的是⁠,《⁠不同的男人⁠》似乎并没有逃脱“⁠美丽心灵打败皮囊⁠”的陈词滥调⁠。如果说标题所显露的巧思并不是单纯意外或简单的语法游戏⁠,身份的中心变为一种支离破碎空间的回声⁠,正如 Edward⁠、Guy 和 Oswald 之间的紧张关系漂浮在三角的流动与互文上⁠:Oswald 在舞台上扮演 Edward⁠,一个根本不是他的角色⁠,将 Guy 过去留下的一切上演成了奇观⁠,在这种背景下⁠,舞台表演成为了身份不断上演⁠、偷窃⁠、有时甚至篡夺的隐喻⁠,人物注定被这种分散所束缚⁠,而任何统一三者的尝试都是徒劳的⁠。换句话说⁠,每个人物都应体现出一种断裂⁠、一种不可调和的差异性(⁠并通过他人⁠、戏剧和目光凸显出来⁠)⁠,正是这种分裂使得任何统一或连续性都变得不可能⁠。然而⁠,Oswald才华横溢的吸引力却成了一种负担——不再是一个缺席⁠、一个空洞的演员⁠,而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充实主体⁠,仅仅通过他才华横溢的吸引力⁠,就得以在现实与虚构之间占据着太满的空间⁠,而三角关系中的真实与模拟⁠、面具与真相之间动态则被简化为某种不平衡的权力关系⁠。

诚然⁠,由 Adam Pearson 扮演的 Oswald 的出现赋予了影片道德上的合法性⁠,并使其立足于一个带有身体异类特征的个体的具体现实⁠。通过让一位真正患有神经纤维瘤的演员出演(⁠Adam Pearson 也确实贡献了伟大的演出⁠)⁠,影片似乎在试图超越对使用 “⁠病态思维 ⁠”或身体异类作为叙事或美学工具的道德批评⁠。影片试图尊重 Oswald 的主体性⁠,但却失去了一些潜在的讽刺意味⁠,Ingrid 的自我反思本可以用来质疑这些建构⁠,但她却仅仅使用话语试图中和了这种道德指责⁠。文章并无意探讨使用演员的道德伦理⁠,然而⁠,这种尊重和真理的尝试遇到了剧作结构性矛盾⁠:他强势的存在几乎充实地填补了本应空缺的⁠、开放的⁠、不确定的位置⁠,迫使本应徘徊和不稳定的地方得到立足⁠。这相当于⁠,这个替身本可以作为一种假象的中介生活在永久的面具下⁠,即非主体性的 Oswald 可能会体现这样一种表演方式⁠:一个既是倒影又是冒充的双重人物⁠,即所有身份从根本上来说都是虚构的⁠,是为他人目光所扮演的角色⁠,却成为 Guy 痴迷或嫉恨的幻象⁠,而 Ingrid 的移情别恋可以被看作是向“⁠完美⁠”版本的另一个人的逃避⁠。在这里⁠,主角认出自我的努力依旧失败了⁠,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其本身就是一种拟像⁠。这种张力非但不会被 Oswald 的坚定所淡化⁠,反而可能达到几乎难以忍受的强度⁠,在没有起源或真相的舞台上⁠,表象不可能停止⁠,而空缺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在这种向规范的转变中⁠,影片背叛了自己的承诺⁠:一个代表不断瓦解的空间⁠,一个身份消失得不可能的空间⁠,丧失了紧张的迹象⁠,回归到一种欺骗性的统一⁠。它碾碎了缝隙⁠,将差异性减少到光滑⁠、舒缓的表面⁠,吸收目光⁠,而不是面对难以忍受的空虚⁠。不再对再现的失败进行反思⁠,而是不由自主地再现了一个熟悉的场景⁠,其中可见的占主导地位⁠,而不可见的则始终沉默不语⁠。可身份仍在悄然流逝⁠,统一性总是在移动⁠,被卷入不断消解和重塑的动态之中⁠。

引用⁠:

*斯拉沃热⁠·⁠齐泽克(⁠2014⁠). 享受你的症状⁠!——好莱坞内外的拉康(⁠尉光吉, 译⁠).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不同的男人施密伯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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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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