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社论

人人都爱类型片

文|desi

人人都爱类型片⁠。有谁不爱呢⁠?毫无疑问⁠,类型片代表了电影最令人愉快的那一面⁠。除了最古板⁠、最知识分子气的电影艺术原教旨主义者⁠,我很难想象有谁会拒绝去影院观看一部精彩的类型电影⁠。因此⁠,当新的类型片从某个时刻开始变得不再那么“⁠好看⁠”——或者说⁠,不再那么受到大众欢迎⁠,这对电影观众们来说无异于一种钝刀割肉的失落⁠。一开始是某一个特定类型(⁠超级英雄电影⁠、灾难片⁠、奇幻冒险⋯⋯⁠)的泡沫破产⁠,然后是整个商业电影市场的萎靡⁠。不过今年⁠,我们似乎又见证了类型片在后疫情时代的复苏⁠:北美暑期档⁠,几家IP巨头合力将票房与讨论度冲破纪录⁠;而纵观全年⁠,无论好莱坞还是亚洲三国⁠,高票房或高讨论度的类型片也接二连三地出现⁠。别忘了⁠,年底还有两部同日上映的“⁠超级大片⁠”在等着我们⁠。这些电影的质量参差不齐⁠,但客观上也的确让近一段时间的影院热闹空前——尽管在繁荣的表象之下⁠,只要头部通吃⁠、中低成本电影生态位瓦解等顽疾仍然看不到缓解⁠,那么全球电影市场仍然很难说真正恢复了元气⁠。

《⁠复仇者联盟5⁠》

为什么爱类型片⁠?这首先可以追溯到内地影迷们的一种共通的成长史⁠。对于——包括我和异见者许多成员在内的——许多影迷来说⁠,我们最开始的电影启蒙⁠,并非什么影史经典或者小众先锋之作⁠;相反⁠,是电视⁠、盗版碟和院线里的各种叫不出导演名字的商业类型片⁠,在我们真正接触到所谓“⁠电影艺术⁠”的概念之前⁠,率先塑造了我们对电影最初的直觉和向往⁠。不客气地说⁠,这些主流的类型电影⁠、商业电影中⁠,有海量的垃圾和糟粕⁠;即使其中有一些真正杰出的作品⁠,它们可能也不会是我们如今所认可的那种最好的电影⁠,更不会是唯一一种好电影⁠。但这些类型片的确能提供直观的吸引力⁠、触动力和刺激性⁠,并且在其最优秀之处⁠,往往足够精彩⁠、足够引人入胜⁠、足够——借用一种目前流行的⁠、实际上是废话文学的说法来讲——“⁠纯好看⁠”⁠;因此⁠,在我们与这些电影的关系中⁠,能够萌发出一种尽管幼稚⁠,但绝对毫不虚伪和刻奇的亲近感⁠,正是这份单纯的情感支撑我们在迷影之路上继续前进⁠,走向更丰富的发现⁠,走向与电影更深刻的关系⁠。

就我们这一代影迷而言⁠,世纪初全球类型片市场以及内地盗版文化的繁盛⁠,无疑为类型片的流行造就了丰富的土壤⁠。但放眼世界⁠,这绝非一种时代孤例⁠。事实上⁠,不只影迷⁠,很多电影创作者——即使是被视为艺术家的那一批——都是在类型片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抛开好莱坞或者类型电影工业内部的自我迭代不谈⁠,就比如说从《⁠电影手册⁠》中走出的几位重要作者⁠,不都是古典好莱坞电影的狂热粉丝吗⁠?旧好莱坞电影⁠,那些公认的影史经典⁠,几乎全部都是类型片⁠:西部片⁠、歌舞片⁠、喜剧片⁠、B级片⁠、黑色电影⋯⋯在作者电影的概念诞生之前⁠,在默片时代⁠,电影就是类型的⁠:卓别林⁠、基顿发明了喜剧⁠,而格里菲斯发明了“⁠最后一分钟救援⁠”⁠。不过⁠,当这些年轻气盛的“⁠希区柯克-霍克斯⁠”派走向创作⁠,没有像斯皮尔伯格复制希区柯克⁠、J.J.艾布拉姆斯再复制斯皮尔伯格一样⁠,让自己的作品在风格和工业上成为好莱坞的直接后继⁠,但是他们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更间接⁠、更智性的方式⁠,转化了好莱坞的影响⁠:里维特将《⁠塞琳和朱莉出航记⁠》[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 1974]的灵感归结为霍克斯的喜剧⁠、希区柯克的视线-反应剪辑⁠,以及美国动画片里那种顿挫的身体动作⁠;而在侯麦看来⁠,《⁠秋天的故事⁠》[Conte d'automne, 1998]遵循的正是希区柯克的悬念语法⁠。

《⁠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秋天的故事⁠》

对于受类型片启蒙的创作者来说是如此⁠,对于影迷来说也是一样(⁠谁说影迷不会是未来的评论家⁠、创作者呢⁠?⁠)⁠。即使我们对那些电影的态度随着成长而改变了⁠,但曾经的兴趣⁠、热情和它们产生的影响并不会消失⁠,而是在新的电影观念⁠、新的迷影经验中得到转化⁠、保存⁠。某种程度上⁠,我们会永远忠于那些曾经对我们产生过深刻影响的类型片⁠,以这种或那种方式⁠。就我个人而言⁠,我仍会永远记得我从库布里克⁠、芬奇⁠、波兰斯基⁠、温子仁⁠,乃至超级英雄电影⁠、00年代动作片和恐怖片中获得过的快乐⁠,尽管我不再将它们视为我最爱的作者和类型(⁠而沙马兰⁠、新海诚对我的影响则一直持续⁠)⁠。这种忠诚有时候会固化为一种厚古薄今的偏见⁠:我们总是觉得⁠,“⁠现在的电影不如以前了⁠”⁠,而这种偏见之于“⁠主流⁠”电影可能远比艺术电影更加严重⁠。这就导致⁠,哪怕是理论上审美一贯的“⁠小圈子⁠”内部⁠,也会因代际而奇妙地分层⁠。在《⁠电影手册⁠》这批人这里⁠,戈达尔⁠、里维特⁠、达内这些“⁠年轻一代⁠”⁠,远比以巴赞为代表的上一代更彻底地热爱霍克斯与希区柯克⁠,但他们却始终无法真正接受斯皮尔伯格和新好莱坞电影⁠;但10年代的《⁠手册⁠》主编斯特凡⁠·⁠德罗姆[Stéphane Delorme]⁠,作为一个看着斯皮尔伯格电影长大的孩子⁠,却可以将他奉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这已经说明了⁠,类型片中包含的经验是多么复杂⁠,一部看上去不过是简单商业电影的作品⁠,实际上却能引发许多难以调和的视角⁠。

那么⁠,为什么总有一些人习惯于将类型片排除在更严肃⁠、“⁠高雅⁠”的电影艺术之外⁠?或者至少潜意识中⁠,默认了类型电影和所谓“⁠艺术电影⁠”之间的一种价值对立⁠?如果真的必须做这种非此即彼的价值选择⁠,那比起电影的“⁠艺术性⁠”的一面⁠,我会对电影与漫画⁠、娱乐⁠、流行文化甚至消费主义的一面更加亲近⁠,就像比起一些偶尔喜欢跨领域夸夸其谈的哲学家或者艺术界人士⁠,我会觉得我们和最主流的类型片观众说不定有更多共识⁠。不妨做此断言⁠:鄙视电影的商业性⁠、类型性⁠、通俗性和娱乐性的人⁠,看似摒弃了庸俗⁠、拥抱了“⁠艺术⁠”⁠,实际上错过了电影之为艺术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如果不直接说是电影的本质的话⁠)⁠。更不用说⁠,如今许多坐拥跨国制片⁠、电影节竞赛名额和各界名流及媒体褒奖的电影⁠,纵使自诩“⁠艺术⁠”⁠,但不过是另一种更加投机和刻板的类型片(⁠“⁠电影节类型片⁠”⁠)⁠。与这些电影相比⁠,一部看起来毫无“⁠营养⁠”的商业类型片未必就不会更好⁠。我们凭什么认定⁠,克里斯蒂安⁠·⁠蒙吉[Cristian Mungiu]或者拉斯洛⁠·⁠奈迈施[Laszlo Nemes]的电影⁠,就一定从境界上高过一部《⁠生化危机⁠:爆发夜⁠》⁠?我敢打赌⁠,扎克⁠·⁠克雷格的电影至少比威尼斯主竞赛里的一半颁奖季“⁠艺术电影⁠”更有趣⁠、更深刻⁠。

《⁠生化危机⁠:爆发夜⁠》

实际上⁠,电影之于许多其它艺术媒介的一种美德就在于⁠,它真的能将最“⁠通俗⁠”者与最“⁠高雅⁠”者自然地并置在同一个光谱之中⁠。作为反面例子⁠,看看所谓“⁠纯文学⁠”和类型文学⁠、畅销小说的基因隔离程度吧⁠。或许音乐会稍好一些⁠,但如果你真的把巴赫⁠、摇滚和21世纪流行音乐放在同一个榜单里⁠,大概仍会显得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但是一个影迷同时将于伊耶-斯特劳布和卓别林⁠、福特和刘别谦列为最爱⁠,大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毕竟⁠,连于伊耶-斯特劳布本人也视后三位为伟大的电影人⁠,尽管这三位在进入影史万神殿之前⁠,也不过是那个时代最通俗的类型片导演⁠。这或许是因为⁠,作为一项年轻的艺术⁠,电影还没有形成自身的古老等级传统⁠,没有被历史沉淀下来的品位规范所辖制⁠。

或者说得更彻底一些⁠:电影从最开始就是商业的⁠,从未纯粹地被尊为艺术⁠,也从未被这种野心真正奴役⁠。就像莲实重彦所戏称的那样⁠,电影⁠,尤其是早期阶段的好莱坞电影⁠,很多时候根本不知艺术为何物⁠,全部目的不过是想从观众身上赚钱罢了⁠;但正是在这样的状况下⁠,在这种制造⁠、售卖产品的经济循环之中⁠,艺术从功能性之中⁠、工业无意识之中诞生了⁠。类型电影⁠,一种现代的“⁠实用品艺术⁠”⁠?很多时候⁠,一部类型片的美的确体现在它的技艺之中⁠:不是那些刻意显得精致高级新鲜的技术和技巧⁠,而是那些最基本的⁠、甚至显得“⁠套路⁠”的手法——悬念⁠、喜剧⁠、恐怖⁠,或者仅仅是拍摄一个基本的定场镜头或者特写镜头⁠。我们不只是在说古典好莱坞中那些早已为人称道的场面调度⁠:霍克斯的群像⁠,希区柯克的剪辑⁠,刘别谦的行走⁠,福特的地景⋯⋯我想说的是⁠,这种智慧在当代电影⁠、在今年的电影里也同样存在⁠,只是尚未被经典化⁠:《⁠火遮眼⁠》的动作戏⁠,或者《⁠生化危机⁠:爆发夜⁠》[Resident Evil, 2026]中的“⁠跳吓⁠”桥段⁠,难道不都是一种极具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技艺吗⁠?

《⁠火遮眼⁠》

但请注意⁠,这并不是在说类型片只是一种功能性的产品⁠。除了对类型电影的蔑视之外⁠,当下也流行着另一种看似截然相反的有毒观念⁠,即认为类型片的任务只是为观众提供娱乐⁠,因此按时交付刺激性是最重要的⁠,哪怕是以最程式化⁠、最刻板的方式⁠;甚至反过来⁠,越程式化⁠、越刻板越好⁠,用“⁠轻松⁠”⁠、“⁠扁平⁠”⁠、“⁠抽象⁠”等词语夸赞类型片⁠,仿佛在某些方面越不认真⁠、越敷衍了事⁠,就在另一些方面自动变得更加纯粹和极致似的⁠。但类型片并不是“⁠简单⁠”的⁠;类型片是最精微的⁠。我想我仍然必须反对《⁠希望⁠》[Hope, 2026]这样的电影(⁠尽管编辑部内也不乏好评⁠)⁠,当然不只是因为它看起来十分荒诞可笑——显然⁠,罗泓轸对此是有意为之⁠。但是⁠,难道对自身荒诞的自知就能反过来证明电影做到了什么吗⁠?难道胡闹和混乱就能自动等同于“⁠玩乐⁠”吗⁠?在我看来⁠,除了不断重复⁠、升级一种本质上极为单调⁠、并且愈发令人疲乏的恶搞趣味之外⁠,这部电影在任何维度上的创造力都是十分贫瘠的⁠。

《⁠希望⁠》

实际上⁠,如今一些电影最令人不悦的⁠,难道不就是这种“⁠不认真⁠”的态度——“⁠不就是类型吗⁠?那就类型给你们看⁠”——吗⁠?大卫⁠·⁠罗伯特⁠·⁠米歇尔的《⁠逃出绝命街⁠》[The End of Oak Street, 2026]也同样如此⁠,自以为处在一种后流行文化的时代⁠,就可以像笑话那般戏仿所有“⁠经典⁠”⁠。而人们夸赞的《⁠欢迎来龙餐馆⁠》[2026]⁠,难道不正是这类电影的极致吗⁠?除了被“⁠类型⁠”化的苦难和战争⁠,除了精心计算的恐吓和情绪反应⁠,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呢⁠?还是说⁠,我们应该像一些人所认为的那样⁠,根本上就不应该要求类型片提供除了刺激性之外的任何东西⁠、甚至希望类型片创作者本身对这一点抱有自知之明⁠?我想⁠,无论是这样的创作本身⁠、还是对它们的欣赏和夸赞⁠,其底色仍然是不把类型片当回事的轻蔑而已⁠。比起这样的电影⁠,我仍然更愿意信任类型片领域中那些即便有些迂腐和偏执⁠、但至少极其认真和诚实的创作⁠,在这些作品中⁠,我能感受到作者坚实的兴趣和热情⁠,而这些东西不需要颠覆类型“⁠套路⁠”(⁠或者反过来将“⁠套路⁠”执行到极致⁠)⁠,也会在电影的细节处兑现为灵感和创造力⁠。为什么看起来幼稚又钻牛角尖的《⁠信条⁠》[Tenet, 2020]是比看似“⁠重要⁠”而宏大的《⁠奥德赛⁠》[The Odessey, 2026]更好的电影⁠,为什么《⁠人工智能⁠》[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2001]是比《⁠头号玩家⁠》[Ready Player One, 2018]更好的电影⁠,原因正在于此⁠。

《⁠信条⁠》

说到底⁠,对于类型片⁠,我们需要一种怎样的观看⁠?无论是笼统地轻视类型片为非艺术⁠,还是以一种同样笼统的态度去用“⁠类型⁠”为借口美化所有的敷衍和刻板⁠,不过是同一种粗疏的一体两面⁠。相反⁠,在这里⁠,我们或许应该遵从莲实重彦的哲理⁠,一如他在《⁠观看的课程⁠》序言里写下的那句近乎同义反复的朴素格言⁠:“⁠既然看⁠,就认真看⁠。⁠”我们应该像对待最重要的艺术电影那样⁠,去对待每一部看似粗俗⁠、无甚意义的类型片⁠,这样才能不错过它的美⁠,不辜负其中暗含的匠人式的智慧⁠。如果说一部托尼⁠·⁠斯科特的电影可能凝结了好莱坞工业无意识的全部结晶⁠,那么黑泽清的《⁠岸边之旅⁠》[岸辺の旅, 2015]乍看上去不过是一部催泪的日剧⁠,但它所蕴含的关于死亡的真理不会少于那些被知识界和艺术界认可的⁠、充满诗意和形而上学宏大性的“⁠影史经典⁠”⁠。虽然莲实常常夸大其辞⁠,尤其是他常常因此挑衅式地抬高那些看起来“⁠普通⁠”的制片厂导演⁠,而贬低那些个人风格强烈的⁠、因此更能为公众识别和认可的作者(⁠为此他甚至错过了林奇⁠、沙马兰⁠、柯南伯格等显然十分杰出的作者⁠)⁠,但他的严苛的确是一种公正⁠:对于看起来越不起眼的东西⁠,我们必须越拿出百分之百的仔细⁠。


II. 九月新片短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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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散
彭祖强
3.330.47
感谢对战 ~大小姐才不玩格斗游戏~
井畑翔太
3.000.00
穹庐下的魔女
山田尚子⁠、阿贝尔⁠·⁠贡戈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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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化危机⁠:爆发夜
扎克⁠·⁠克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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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是完美恶女~雏宫蝶鼠替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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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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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塞尔⁠·⁠贝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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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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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nG Dream! YUME∞MITA
梅津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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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灯军团
詹姆斯⁠·⁠霍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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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I. 那些遗憾没能放入德展片单的电影


IV. 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