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9月回顾

我饱⁠,我热

有一个声音通过我说话⁠。它说⁠:我们⁠。

这个词语道出的不是封闭而自持之个体的共在⁠,而是其破裂⁠。它是一种歌声⁠,每当我们说出它⁠,都是在歌唱⁠。唯有制造孔洞⁠,气流才能够通过⁠。每每被从朋友的面容中辨识出的那种不可回避的风格所穿透⁠,我们就任由歌声轻轻地唱出自己⁠。歌声代表那种欣喜着的急切⁠,我们总是迫不及待地开口说话⁠,因为友谊使我们不再能仅仅将沉默视为语音的缺席⁠。友谊是风格的蔓延与交换⁠,它因此成为我们赖以生存的呼吸⁠。总是有更多的话要说出⁠,因为朋友的一个手势⁠、一句呼唤都使我们想象的身体如植物般生长⁠。我们的根系早已难分彼此⁠,词语就是我们的叶子⁠。我们难道不总是从自己的言语中感受到朋友陪伴在身边⁠,即使他们还未到来⁠?

在友谊中⁠,没有什么是同一的⁠。我们向着朋友说话⁠,就好像总是已经有一句话先被说出⁠。故事没有开端⁠,它总是从“⁠二⁠”开始⁠。两个女孩在巴黎街头游荡⁠。她们迅速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然后毫不犹豫地完成被说出的事⁠。这就是《⁠我饿⁠,我冷⁠》[J’ai faim, j’ai froid, 1984]⁠。被说出的是⁠:我饿⁠,我冷⁠。没被说出的是⁠:让我们去吃点东西吧⁠。在所有言语中⁠,都有一个“⁠我们⁠”⁠。于是⁠,一切被说出的话都成为某种约定⁠,能够被⁠、且一定被两个人完成⁠。完成并不意味着终结⁠,它只是一种喘息或是休憩⁠,以便一切能以最好的方式重新开始⁠。

J’ai faim, j’ai froid (1984)

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偷窃⁠:像《⁠天堂里的烦恼⁠》[Trouble in Paradise, 1932]的主角们那样轻快⁠、愉悦⁠、不着痕迹地从彼此的身上偷窃⁠。他对她说⁠,你偷走了我从别处偷来的东西⁠。她笑了⁠。他也从她那里偷走了一样东西⁠:一道摇摆的闪光⁠。她用同样的手段回击——她已经偷走了他的时间⁠。没有任何其他眼睛能看到偷窃的过程⁠,一切早已完成⁠,但只有到这一刻才被说出⁠,多么迅捷的辨认⁠!然后⁠,狂喜的拥抱⁠,哦⁠,亲爱的⁠,告诉我你是谁吧⁠,我们早已认识⁠,只有到这一刻我才认出你是谁⁠。你看⁠,我在我的身体上认出了你的痕迹⁠。我们怎能不相爱呢⁠?

Trouble in Paradise (1932)

《⁠我饿⁠,我冷⁠》和《⁠天堂中的烦恼⁠》的全部力量都来自于此⁠:对存在之风格的辨认以及重新发现⁠。甚至从那些如飞鸟般掠过的无名脸庞上⁠,我们也发现了如此强烈的⁠、对辨认的渴求⁠:商人⁠、司机⁠、佣人⋯⋯所有人用不同的姿态说着一样的话⁠;女孩们就像是在玩抛接球似的⁠,用身体追赶住刚出口的词语⁠。我们听见他们的声音⁠,然后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在心中为他们绘制速写——在这些面孔之上⁠,我们发现了虚构的力量⁠。我们从每张面孔中偷窃一丝踪迹⁠,将其和来自他处的丝线纺在一起⁠,再将其归还⁠。面孔被发现了⁠。

偷窃是非经济的交换⁠。我们乐此不疲⁠。我们不仅从彼此身上偷窃⁠,还一起从陌生人身上偷窃⁠。就这样⁠,陌生人变成了我们的朋友⁠。

石新雨和脆脆鲨来舟山玩⁠。我们遇到了一个来自北方的人⁠。他面孔黝黑⁠,用墨镜遮住自己的眼睛⁠。他给自己起名叫东北人⁠,而我们叫他宰人王⁠。就这样⁠,我们的虚构开始了⁠:他掌握着庞大的宰客帝国⁠,手段老练⁠,门徒众多⁠。我们不是遇见他⁠,就是遇见他的小弟——他随时给他们打电话⁠,耐心地将自己的宰客心得教授给他们⁠,并且时刻掌握他们的动向⁠。我们发现自己处于这样一种困境中⁠:如果我们不把自己交给他宰割⁠,就会寸步难行⁠。

虚构让我们上了瘾⁠,我们不断地用新的陈述回应彼此⁠。我们用这个充满阴谋与游戏的故事重写了我们所见的每一片风景⁠。这多潘佩罗啊⁠,这多拉美啊——当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实际上是在说⁠,我们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重新发明了一种熟悉的目光⁠。只有在事物改换了面貌并被我们重新辨认时⁠,我们才说我们记住了它⁠。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近⁠。于是我们决定⁠,要虚构我们遇到的每个人⁠。

在旅途的终点⁠,一片水库出现了⁠。我们坐在台阶上⁠,听水声把水打湿⁠。我们不约而同地想⁠:啊⁠,真是一个不错的结局呀⁠。我们把旅途变成了一个故事⁠,然后发现原来我们的感知已经重叠了如此多作品的笔触⁠。在风和水草中⁠,我们发现塔可夫斯基⁠。在废屋斑驳飘摇的衰颓和屋顶如泪水般的一方青空时⁠,我们辨认出黑泽清⁠。我们以偷窃的姿态带走那些被作品慷慨地给予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目光⁠。我们永远无法确认我们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诅咒为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就像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但从不相见的人⁠,我们改换房间的布置⁠,期待着自己放下的琳琅物什能被另一双手拾起⁠,也等待在房间的角落发现新的风景⁠。我们不会停止重述⁠,因为一件事永远也说不完⁠。在重述中⁠,我们不知疲倦地分享自己的发现⁠。电影就是这个我们共同栖息的房间⁠。电影创造了一个“⁠我们⁠”⁠。

在分享中⁠,我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给朋友的虚构⁠。为什么不把虚构当成这样一种信念呢⁠:在这样一种行为中⁠,我们最为直接地发现了某种形象显露自身的迫切渴望⁠,这种渴望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强力⁠,使得我们不得不为其开口说话⁠、提笔写作或是立刻举起摄影机⁠。我们可以相信⁠,虚构能够呼唤的真实并不比直陈要少⁠,因为虚构总要求我们诚实地交出自己⁠;好的虚构带有一种伦理上的美德⁠,而坏的虚构揭露虚伪的作者——因为虚构即意味着一种存在之风格对表达的呼唤与乞求⁠,我们除了相信它比现实更好地确保了真实的闪现以外别无他法⁠。

在《⁠before and under⁠》[2024]中⁠,这种虚构发现了它最轻盈也最真诚的形态⁠。阿崽在家里架起一台摄影机⁠,她把一种目光赠予我们⁠。这份礼物呼唤着最真挚的回应⁠。在观看中⁠,我们发现那些可以被称为生活之闪光的东西⁠,同样也可以被称为生活的影子⁠。生活与其幻影是难以割舍的⁠。屋里有一面镜子⁠。镜旁存在一个碗⁠,镜中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碗⁠;可当镜中的碗被移动时⁠,另一个碗却纹丝不动⁠。一样的东西存在两个⁠,然后又被镜子拆分为四个——在这个家里流淌的⁠,正是这样一种生活⁠:所有物都有其镜像⁠,可物与其镜像并不一一对应⁠,而是复制⁠、混淆⁠,自生活淌出一条不可见的支流⁠。凭着借来的目光⁠,我们和阿崽一起让虚构在房间里恣意生长⁠。

before and under (2024)

这是一部关于家的电影⁠,但它也是一部无家电影⁠。这意味着什么⁠?拍摄一个房间⁠,并不是为了安居其中⁠,而是为那些无法栖居的身体而劳作⁠。为了那些永远无法相见的朋友的停留⁠,我们必须精心打理这个房间⁠。在此⁠,让我们回忆起《⁠爱的激流⁠》[Love Streams, 1984]中那个站在门前的小男孩的形象吧⁠。这里有一些花⁠,他带着些许不知所措轻轻说道⁠。他并不知道如何栖居在这些房间⁠,这个还不是家的地方⁠。疏于打理的结果是什么呢⁠?幼小的身体痛苦地扮演着成熟⁠,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了⁠。当客人如此带着羞涩与踌躇出现在我们的门廊⁠,我们还如何能够说出“⁠我⁠”⁠,如何说出“⁠我家⁠”呢⁠?

Love Streams (1984)

是的⁠:不再说“⁠我⁠”⁠。拍摄一部关于房间的电影⁠,就是寻找一种好客的伦理⁠。为了迎接来自别处的目光⁠,我们不再把头颅深深地埋进臂弯里⁠。我们在自己的身体上虚构朋友⁠。我们从朋友那里偷来语词⁠、语气和目光⁠。我们说⁠:“⁠如果是⋯⋯的话⁠,一定会这么说⋯⋯⁠”——这一风格的重新发现⁠,正是友谊的明证⁠。(⁠宇宙兔⁠)


II. 9月新片评论

The Dissidents 2025.09平均标准差C89desiemfFFgansenOreoSumTWY三月唯唯夏萝宇宙兔柜子石新雨秋曳子阿崽黑伯劳
凶器2.000.74
复活她1.671.70
去海边的路1.600.49
接近终点1.000.71
小城日常1.000.00
天国与地狱0.500.87
同甘共苦0.290.45
异形⁠:地球第一季0.250.43
安妮⁠·⁠雪莉0.000.00

III. 9月观影短评——宴会与女性⁠:刘别谦作品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