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8月回顾

恐怖片的夏天

进入下半年⁠,恐怖片似乎迎来了新一轮的繁荣⁠。在北美⁠,恐怖片将连续领衔9月三个周末档期⁠,依次献映《⁠招魂4⁠:终章⁠》[The Conjuring: Last Rites, 2025]⁠,《⁠死亡竞走⁠》[The Long Walk, 2025]和《⁠他⁠》[Him, 2025]⁠。有趣的是⁠,三者可以说分属恐怖片的三个主流方向⁠:系列电影与IP宇宙(⁠温子仁和他的的徒弟们⁠)⁠,畅销小说改编(⁠斯蒂芬⁠·⁠金这棵常青树⁠)⁠,以及所谓的“⁠高级恐怖片[elevated horror]⁠”——近十年来由某些A24电影开启⁠、至今已不再新鲜的这一营销术语⁠,在乔丹⁠·⁠皮尔等导演-制片人的麾下继续壮大⁠。另一方面⁠,或许是为了救市⁠,内地院线史无前例地放松了恐怖片的审查限制⁠,尽管仍不得不忍受删减⁠,但我们的确第一次有机会在影院观看一些实打实的限制级恐怖片⁠:《⁠死神来了⁠:血脉诅咒⁠》[Final Destination: Bloodlines, 2025]⁠,《⁠小鹿斑比⁠:清算⁠》[Bambi: The Reckoning, 2025]⁠,以及尚未定档的《⁠罪人⁠》[Sinners, 2025]⁠。电影之外还有剧集⁠:2.5亿美元打造的《⁠异形⁠:地球⁠》[Alien: Earth, 2025]正在连载⁠。

Alien: Earth (2025)

重启/翻拍/续集对于恐怖片来说是家常便饭⁠。相比于《⁠月光光心慌慌⁠》[Halloween, 1978]或《⁠德州电锯杀人狂⁠》[The Texas Chain Saw Massacre, 1974]这些曾有过相当辉煌的起点的IP⁠,像《⁠死神来了⁠》这样的恐怖片系列其实从未达到电影层面的理想品质⁠。诚然⁠,在系列中一些最有趣和精彩的场面中⁠,“⁠死神⁠”被演绎成一个善于搭建连锁反应装置的木偶师⁠,对我们日常之中潜藏的危险可能性提供了令人后怕的想象力⁠;但作为代偿⁠,这些影片也每每陷入俗套的情节剧模式⁠,又总是在终点(⁠片名中的“⁠destination⁠”⁠?⁠)将此前苦心经营的一切故事和人物浪费在无谓的宿命论式反转中⁠。《⁠死神来了⁠:血脉诅咒⁠》作为系列第六部影片⁠,尚且算不上其中最糟糕的⁠,但也只是相当平庸的一部续集⁠,它亦步亦趋地跟随前作们开辟的模式⁠,勉强完成了作为类型片的任务⁠。自然⁠,为了制造续集必需的“⁠创意⁠”⁠,影片在设定上稍稍有所增补⁠,也即所谓的“⁠血脉诅咒⁠”⁠,用家庭成员的团结和互相拯救来抵御死亡的威胁——如此看来⁠,连向来最为没心没肺的恐怖片⁠,也不能逃脱近几年好莱坞将一切诉诸于家庭的保守创作取向⁠,此前《⁠电锯惊魂10⁠》[Saw X, 2023]将反派杀人魔塑造成一对并肩作战的“⁠父女⁠”这种令人咋舌的处理还历历在目⁠。今年⁠,另一部时隔多年的重启之作《⁠惊变28年⁠》[28 Years Later, 2025]陷入了类似的虚伪写作⁠;而《⁠招魂4⁠:终章⁠》虽然还未上映⁠,但根据这个系列此前的走向⁠,想必这一部也会以家庭和亲情作为切入点⁠。

Saw X (2025)

存在这些保守的续集⁠,也就同样存在作为其对立面的那些自诩“⁠进步⁠”的独立恐怖片新作——目前⁠,在恐怖片中植入女性主义议题是相当主流的做法⁠。例如温子仁曾经的伙伴雷⁠·⁠沃纳尔在《⁠隐形人⁠》[The Invisible Man, 2020]之后又于今年年初带来了《⁠狼人⁠》[Wolf Man, 2025]⁠,两个片名里大写的“⁠男人(⁠Man⁠)⁠”字眼已经昭示了影片对有毒男性气概的批判⁠。今年入围戛纳导演双周的《⁠危险动物⁠》[Dangerous Animals, 2025]也采用了类似的策略⁠,其开场有意打破观众对传统鲨鱼恐怖片的预期⁠,将所谓“⁠危险动物⁠”的语义从鲨鱼转向了男性绑匪⁠。但可惜导演在后续的发展中全然忘记了影片前十分钟的直截了当⁠,反而试图用种种冗长而刻意的台词演说——将男人与捕猎者并置——来一再地将关注点引向浅薄的性别主题⁠,又用一段完全失败的爱情副线(⁠两位演员毫无化学反应⁠)毁灭了最后的好感⁠。今年8月全球热映的恐怖片《⁠凶器⁠》[Weapons, 2025]国内暂时无缘看到⁠,但导演扎克⁠·⁠克雷格的前作《⁠野蛮人⁠》[Barbarian, 2022]在女性主义议题与恐怖片的结合方面是一个相对正面的例子⁠:在影片前一小时极力渲染女性和陌生男性共处一室的不安情境之后⁠,突如其来的“⁠类型反转[genre twist]⁠”和视角转换将我们带向了后#MeToo时代的男性讽刺寓言和地下室怪兽类型片的混搭⁠。虽然有时还是显得过于精明⁠,但影片出色而耐心的氛围塑造和场面调度令其区别于另一些议题投机之作⁠。

Barbarian (2022)

与这些主题上的“⁠升级[elevating]⁠”相对的则是形式上层出不穷的新花样⁠:更前卫的概念和手法⁠,从《⁠某种物质⁠》[The Substance, 2024]到《⁠同甘共苦⁠》[Together, 2025]的身体恐怖⁠,《⁠危笑2⁠》[Smile 2, 2024]或《⁠长腿⁠》[Longlegs, 2024]侧重怪异[eerie]的心理惊悚⁠;或者恰恰相反⁠,是乘着复古浪潮回到恐怖片的黄金时代⁠,例如缇⁠·⁠威斯特的三部曲对铅黄电影的致敬⁠。但是这些影片的形式大多沦为吸引眼球的花招和噱头⁠,其内在缺乏真正的效力⁠,因为创作者并未深入思考过这些形式究竟意味着什么⁠、能做到什么⁠。一个例子是“⁠伪纪录片⁠”⁠,从《⁠灵动⁠:鬼影实录⁠》[Paranormal Activity, 2007]到《⁠昆池岩⁠》[곤지암, 2018]⁠,这种形式大多仅仅被用作营造真实感和制造跳吓的廉价而便捷的手段⁠。但是这种形式能做到什么⁠?近几年在网络上引发讨论的TXQ FICTION企划⁠,尤其是第二季《⁠向饭沼一家谢罪⁠》[飯沼一家に謝罪します, 2024]⁠,对伪纪录片形式的拆解和构造就深入得多⁠,它利用调查节目的形式融合多种媒介和叙述语气⁠,将“⁠残存影像[found footage]⁠”的恐怖十分节制地放在关键位置⁠,获得了不错的效果⁠。今年夏天的另一部日恐《⁠8号出口⁠》[8番出口, 2025]则是对形式不假思索地反面典型⁠:改编自同名游戏的本片只是将游戏中的机制和形式原样照搬至影片中——游戏改编电影的大忌⁠,忘记了媒介之间的差异——并用近乎打补丁的方式生造出原本并不存在的叙事和主题⁠,以此为出发点的创作⁠,越是力图还原⁠,就越是变得四不像⁠,只剩下除了完成度很高之外毫无意义的第一人称长镜头在拟真的场景中不断转圈⁠。

飯沼一家に謝罪します (2024)

我们需要怎样的恐怖电影⁠?不是这些形式一部比一部更精致⁠、主题一部比一部更“⁠高级⁠”的作品⁠,而是真正激发其形式的潜力和趣味⁠,并从这之中生产出其主题的作品⁠。回想卡朋特那简洁的暴力⁠,《⁠克莉丝汀魅力⁠》[Christine, 1983]中的机械光泽和《⁠月光光心慌慌⁠》中沉默的身影⁠,或者托比⁠·⁠霍珀的粗糙和疯狂⁠,《⁠德州电锯杀人狂⁠》和《⁠停尸间⁠》[Mortuary, 2005]中古怪而带有独特幽默感的人物和气氛⁠。乔治⁠·⁠A⁠·⁠罗梅罗的《⁠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 1978]构造了一间充斥着僵尸和商品的现代商场⁠,几乎堪称一部恐怖片版的《⁠玩乐时间⁠》[Play Time, 1967]⁠。韦斯⁠·⁠克雷文的《⁠惊声尖叫⁠》[Scream]系列无出其右⁠,不是因为它在解构恐怖片流行文化的层面有多么“⁠深刻⁠”(⁠尽管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很深刻⁠)⁠,而是在此基础之上创造出了更加精彩的形式⁠,将喜剧和恐怖⁠、类型和反类型顺滑地缝合⁠。还有M⁠·⁠奈特⁠·⁠沙马兰——在本文写作之际⁠,他的新片刚刚杀青——作为好莱坞当前最杰出的场面调度者之一⁠,他的恐怖电影不只关于恐怖⁠,而且关于爱⁠、关于信仰⁠,但信仰在沙马兰这里与其说是一种主题⁠,不如说首先是一种形式——一个笔直而坚定的推轨镜头⁠。形式的力量⁠,电影的力量⁠。


II. 8月新片评论

The Dissidents 2025.08平均标准差C89desiemfSumTWY唯唯夏萝子阳宇宙兔柜子石新雨阿崽
青蛇2.780.42
落叶球2.500.50
镜的第三乐章2.330.75
捕风捉影1.000.00
最爱今日天空⁠,我却无法言明0.500.50
死神来了⁠:血脉诅咒0.000.00
8号出口0.000.00
东极岛0.000.00

III. 上海阿根廷电影大师展回顾